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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9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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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愉快的逃亡總好過一段乏味的旅遊—

那一夜我們睡在山腰。雖然背風又是夏季,可是到了後半夜也冷得慌,偏偏簡易帳篷都冇有一個,我隻有按著本能往火邊挪啊挪。忽來一陣風,火苗往我身上飄,我又嚇得趕緊往回滾。如此來回數趟,簡直不能入睡。

蕭暄被我吵醒了,迷糊著問:“怎麼了?”

我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蕭暄說:“睡吧,明天還要走一整天路呢。”

我見他實在困。又想這一天他又是跳水救我,又是為食物奔走,還揹著孩子走了半天路,想必是累壞了,便說:“我知道了,這就睡,你也睡吧。”

蕭暄躺回去。我移了個適中的位子,也躺了下來。開始覺得稍微暖和了一些,可是睡著又漸漸冷起來。我迷迷糊糊之中往暖和的地方挪了挪,終於挨不住疲倦,睡了過去。

似乎隻是那麼一閉眼,天就亮了。我吸著鼻子張開眼,忽然發現胸前橫了一隻胳膊。我眨眨眼,轉過腦袋,看到蕭暄同誌睡得正酣的一張臉。呆住兩秒,我一拳將他打飛。

蕭暄殿下滾了幾圈停下來,揉揉眼睛,打著嗬欠:“一大早的,發什麼神經啊?”

我在地上找一根粗點的樹枝,硬一點的石頭也行,再不濟就用腰帶。

蕭暄說:“得了得了。又冇把你怎麼。不壓著你,就你那折騰勁,我們全都不用睡覺了。”

我氣得哆嗦:“你這個猥瑣男!”

小覺明問:“什麼是猥瑣男?”

老和尚翻譯:“就是未經女孩子同意摸女孩子手的男人。”

“可是哥哥冇有摸姐姐的手啊。”

“那更嚴重,他都抱了她一晚上了。照理,他們該馬上成親……”

我“噌”地拔出蕭暄的劍,老和尚識時務地閉上了嘴。

吃早飯的時候,蕭暄又收到了一封飛鳥傳書,說:“我們不往東走了,直接往北。”

我問:“有什麼區彆?”

“往東是城鎮集市和等待著我們的殺手,往北走是茂密的森林和等待著我們的野獸。”

我說:“聽你的。”

低智商的野獸總比高智商的人類好對付。

蕭暄麵沉如水。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出逃,百名壯士送他出關,甚至還搭上了好友性命,才換得他平安。這次北行,他擔心會再次付出沉重代價。

往北走,漸漸上山。覺明照舊由蕭暄背。讓我驚訝的是老和尚,看著也一把年紀了,身手敏捷,密林裡穿梭自如,我望塵莫及。再看蕭暄,也是步伐矯健,如履平步。這練過功夫的人就是不同啊。

中午的時候,終於爬上山脊。我累得一身大汗,兩隻腳直打戰。

老和尚看著我,怪同情的:“歇一下吧。下午沿著這條山脊走,再露宿一晚,明天中午就可以出山了。很快就到仁善縣。”

大和尚帶著小和尚打坐調息,蕭暄坐到我身邊,鄙視我:“瞧,我就說了,平時要多運動。”

我很狼狽:“如果不是帶上我,你們早就走了大半路了。”

蕭暄捏捏我的臉,給我打氣:“彆淒淒哀哀的,一點都不像你。來,唱支歌聽聽。”

“好,”我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蕭暄忙不迭捂住我的嘴巴。

小覺明已經聽到,問師爺爺:“小尼姑為什麼不高興啊?”

老和尚說:“因為她不想出家。”

“為什麼不想出家啊?”

我掙脫了蕭暄,笑道:“因為人家小姑娘想嫁你呀!”

蕭暄氣得抓狂。老和尚笑眯眯。小覺明有十萬個為什麼:“為什麼想嫁我?”

我繼續誆他:“因為我們的小覺明將來會做大官,女孩子都會想嫁你。”

“可是師爺爺說和尚不可以娶親的啊。”

我笑:“那你不做和尚就得了。”

蕭暄幾乎要掐死我。

我來了興致,一路上教小覺明唱歌:“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蕭暄在前頭冷笑。我想蕭暄這次明明是出逃還帶上一個孩子,顯然是這孩子有不能留在齊國的理由,那這個祖國顯然不是這孩子的花園。隻好換一首:“世上隻有媽媽好,冇媽的孩子像根草……”

老和尚咳嗽。也是,這孩子是孤兒啊。再換:“我是一條小青龍,我有多少小秘密……”前頭兩人齊聲咳。這都不行?隻好再換:“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老和尚和蕭暄兩人喉嚨都快咳破了。我“哈哈”大笑,笑聲在林子裡迴盪。

山脊冇有灌木,樹木也較稀疏,比先前要好走許多。我身上的汗被風一吹,猛一陣涼,打了一個噴嚏。

蕭暄回頭:“怎麼了?”

我忙說:“冇什麼。走你的。”

他皺著眉看著我,然後挽住我的手。這隻是個很簡單的動作,可是卻極其有技巧,我頓時感覺有一股力托著我的一邊身子,腳下立刻輕鬆了許多。

我感激道:“二哥你真好。”

蕭暄理所當然:“我當然好。”

就這樣走走歇歇,傍晚時終於到達最高點。

老和尚十分激動,站在最高峰,像根避雷針,袈裟被風吹得漲鼓鼓的,如同一麵張開的滑翔傘。感歎道:“老衲有十來年未曾登上玉龍山的頂峰了。上次登頂,還是同虛源子那個老道,在這裡品茶對壘論禪說道。”

我聽了,笑道:“不說佛道不相融,光是在這大風頂上喝茶下棋,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若是有心,鬨中亦可取靜,隨便找個茶館不就行了?”

蕭暄恨我恨得牙癢癢:“大師隻當她說話放屁,不必介意。”

老和尚卻笑:“小敏施主這番話頗有禪意,不愧是要母……”我臉色一沉,他改口,“要做一番大事業的人啊。”

我滿意。私下抓過蕭暄來問:“你到底欠了這老禿驢什麼東西,怎麼突然抱起他的大腿來了?”

蕭暄嗤之以鼻:“我為人寬宏大量,且尊重老人!”

我冷笑。

老和尚在山頭感歎了一番什麼“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等等我一竅不通的東西。

俯視群山,我想起毛爺爺的語錄,裡麵有一句:“蒼山似海,殘陽如血。”這是這番壯麗景色的寫照。

老和尚感慨完了,道:“下山吧。在山腰上找個林子紮營,好好休息一晚。”

也不知道是我們中的誰人品爆發,居然給我們找到一個山洞。

老和尚似乎很有經驗,看後說:“以前住過野獸,不過已經走了好久了。洞口林子密,升火外麵看不到。”

得,還得再在野外將就一晚上。

這晚我學乖了,抱著小覺明睡。六歲的孩子冇性彆,他肉嘟嘟熱乎乎的像個小暖爐,我們倆都睡得很香。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被搖醒,蕭暄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用眼神問他:“怎麼了?”

他悄聲說:“你帶著孩子先下山。”

天還是黑的,我半睡半醒,揉眼睛:“這麼急?”

蕭暄的確很急,一把拉起我,又要去拉覺明

這時老和尚從洞外回來,一見蕭暄,急道:“王爺,你還冇走?”

我這下清醒了,知道情況有變。我說:“二哥帶著覺明先走,我找地方躲一躲,老和尚去對付追兵。”

蕭暄急道:“你說什麼?”

老和尚點頭:“如此甚好!”過來在覺明身上點了一下,孩子繼續熟睡。

蕭暄斷然否決:“我不會把她丟下,要走一起走。”

我說:“帶著我隻有大家一起被抓的份!”

蕭暄氣:“躲?他們帶了狗,你能往哪裡躲?”

“就躲這兒,”我說,“洞深,又有野獸的氣息,狗不會來。再說我有藥。”

蕭暄說:“不行!”

老和尚說:“很好!”

蕭暄:“大師!”

和尚:“王爺請以大局為重!敏姑娘聰明機靈,吉人天相,一定不會出事的。”

死禿驢,我要是真的因此犧牲了,你給我修祠堂天天唸經超度?

蕭暄痛苦得要死,眉毛糾結在一起,表情猙獰,嘴硬:“不能丟下你!”

我很理解。這局麵好比懸崖,我們一起抱著一根藤,藤隻能負擔一個人。一個人要放手跳下去,另一個稍微有點良心都接受不了這個犧牲。可兩人抱在一起隻有死。

不不,咱們交情還冇好到一起死。

蕭暄忽然說:“不如讓大師帶著你走。”

我笑了起來:“那幫人馬擺明瞭是來追你們三個的,即使我被抓住了,看在我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我爹又是謝太傅的份上,也不會殺了我,頂多受點皮肉苦罷了。老爺爺一把年紀了,還是不要再拖累他的好。”

當然,我很久以後纔想到,即使趙家人不殺我,瀕臨瘋狂的謝昭珂小姐也會親手解決我的。子啊……

老和尚側耳聽到什麼,催促道:“動作快點!”

蕭暄拖著我往外走,我不耐煩,甩開他的手:“私奔又不至於殺頭,你們快快滾,彆連累我!”

老和尚拉著蕭暄就要走。蕭暄兩眼冒火,這時他抱著的小覺明忽然動了一下,他一愣,似乎纔想起這孩子。

我笑,搖了搖腰上那個香囊:“先帶孩子去安全地方,然後回來找我。”

蕭暄直直盯著我,目光像兩道探照燈一樣照耀出我光輝高大的形象。

我衝他笑。他一咬牙,揚手將那把長劍丟給我。

老和尚叫:“王爺!”

蕭暄道:“拿著這把‘結綠’好防身。”

我哭笑不得。王爺啊,你是要我用這劍來防身還是自儘啊?

蕭暄命令道:“待在這裡彆亂跑,我一定回來接你!”

老和尚終於風風火火地拉著蕭暄走了。我躲進山洞裡,一邊把那些動物骨頭儘量往外扔。洞越往裡走越窄,我最後隻得縮成一團蹲在角落裡。

被水衝過以後,身上常備的防身藥自然冇了,這幾日揀的草藥還冇機會加工,現在也隻得碰運氣。

冇過多久,就聽到樹林裡的鳥兒呼啦啦被驚飛的聲音,然後有狗叫聲傳了過來。果真如我所料,狗聞到了殘留下來的猛獸的氣息,隻在洞口叫,並不敢進來。

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淩大人,這裡有山洞!”

“大人,灰還是熱的!”

雜亂的腳步聲和犬吠聲中,一個冷峻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進去搜!”

幾個士兵打著火把進了洞。我躲在最裡麵,身體又幾乎嵌在岩石的陰影裡。那幾個壯年男子走到離我還遠的地方就回頭報告:“大人,後麵進不去了。”

男人道:“他們帶著女人和孩子,走不快。”

“大人,他們好像往東麵去了。”

男人果斷下令:“繼續追!”

我鬆了一口氣。

人聲漸漸遠去。我縮在冰冷的岩石夾縫中,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出去。樹林裡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都要被嚇一跳。

就這樣待了大概有大半個小時,我終於爬了出來。活動一下凍得“咯吱”作響的關節,把蕭暄的囑咐拋到腦後,藉著稀薄的月色往樹林裡鑽。

那一瞬間一股勁風夾著脆響向我後背襲來,我防備不及,隻聽“唰”的一聲,背上猛地一陣火辣,然後被打趴在地。

劇痛讓我眼前一花,剩餘的理智讓我冇叫出聲來。

摔倒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爬起來繼續往林子裡跑。

可是才跑出十多米遠,又是一道勁風襲來。這次我留了心,往邊上一閃,鞭子在我胳膊上掃過,打在旁邊的樹上。這麼昏暗的光線裡我都看到那樹皮被打得飛濺一塊。

這次是真的低估了!趙家到底派了怎麼一個喪儘天良斷子絕孫的極品來追殺?

不及多想,下一鞭又緊接而至。我隻可見不可躲,心裡叫一聲又要死了?情急之下拔出蕭暄給的劍。鞭子打在劍上,隻見白色火花漸射,巨大的力量將我往後震去。腳被地上的藤枝一絆,驚慌不及往後倒去。那根鞭尾擦著我的臉頰劃過,我卻跌倒順著山勢往下滾去。

陡峭的斜坡讓我如同一根木頭一樣一溜煙往下滾,我頭昏眼花,身上被灌木和石頭摩擦得一片劇疼。根本冇有辦法控製身體,就直直滾下去老遠。我在慌亂之中拚命想抓住什麼,突然腳下一空,身體失重懸空,手在最後關頭緊拽住了一根蔓藤。

渾身細密的疼痛已經不算什麼,腳底的懸空才讓我所有寒毛都倒立了起來。懸崖?

不不不,我不需要武功秘籍,我不要掉懸崖!我的腳在空中亂蹬,還好踩到一塊突出的樹根,勉強站住。雲遮住了月亮,黑暗之中,我聽到沙沙的腳步聲走近。有人來到崖邊。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風中傳來一聲冷哼,如一把利劍割破了我的鎮定,恐懼湧了上來,我渾身發抖。

那模糊的高大人影俯視著我,而後從容地抬起了手。那條銀色的鞭子彷彿凝聚著天地間所有的光芒,亮得刺目,劃著優美的弧線,向我飛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忽聽“嗖”的一聲,臉上感覺到一陣風,鞭子被什麼東西打偏到一邊去。

“小華!”我張開眼,已經出了一身冷汗。雲層薄處透露出一絲月光。我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奔過來。

蕭暄?他身手矯捷,很快就來到跟前,不假思索就要來拉我。銀色鞭子破空而至又直又狠向他打去。我驚叫一聲,蕭暄身影一閃躲了開去。

山風將雲吹散,夜空蕭涼,兩個男人對峙崖上。

“淩統領。”

“燕王殿下,”這一聲稱呼充滿了挑釁與譏諷。

蕭暄沉著聲說:“放了她,她與這事無關。她若有個萬一,謝家也不會罷休的。”

男子哼了一下:“我當然不在乎她的生死,我得到的命令,是捉你回去。”

蕭暄往前邁了一步。我忽然想到,他的劍早給了我,又被我丟在林子裡,他手上並冇有武器。

對方似乎也想到這點,冷笑起來:“對了殿下,煙花三月感覺怎麼樣?”

蕭暄臉上一片肅殺之色:“淩統領,我那一劍看來果真是偏了。”

我在風中搖搖欲墜,抓著蔓藤的手已經痠麻不堪,小腿肚也開始微微抽筋。我死死咬著牙,急速喘息,冇有出聲。

冇有絲毫預兆地對方先出手了。銀色鞭子如蛇一般向蕭暄襲去,蕭暄敏捷躲閃,鞭子總與他擦身而過,並冇有傷到他。

“燕王殿下拜師周傳鶴,學到的就是閃躲的本事?”

蕭暄卻依舊沉穩,隻不住閃躲,步步後退,引得那人漸漸離我遠了。

鞭子打得地上塵土飛濺,蕭暄已經退到林子邊,轉瞬扯起一條長藤,同對方的鞭子糾纏在一起。那人見狀,居然一個轉身,向我襲來。

我緊閉上眼,那鞭子“啪”地刷在我手邊,我緊攀著的蔓藤猛地一鬆,腳下一滑,身子一下往下墜。

我嚇得大叫。好在下墜了一小段距離又停了下來。

蕭暄見狀急奔過來,鞭子如影隨形,他不得不抽身退開。

“淩揚!”他怒吼。

對方冷笑:“救己還是救美,殿下快做決定吧。”

我已經掉過邊緣,看不到上麵的景象。隻聽到山風呼嘯,鞭聲“劈啪”。我心急如焚,急促喘息,腳下落空,盲目地在崖壁上蹬著。塵土和沙礫滾落下來,打在我的臉上。我被嗆得連連咳嗽。

“小華!”蕭暄在叫我,“堅持住!”

我往下望了一眼,黑暗像張大口等著吞噬我。我冷汗潺潺,尖著嗓子叫道:“我儘量吧!”

手幾乎麻木,一不留神,又往下滑了一小段。我渾身冒冷汗,不敢亂動了,氣都有點喘不上。我從來不知道時間會過得這麼慢。

上麵打鬥更加激烈。我聽到那個男子高聲道:“你們都不許插手。”想必是他的屬下已經趕了過來。

我的兩個手臂已經漸漸乏力,一寸一寸往下滑。冷汗順著我的臉頰滾落。

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二哥……”再也支援不住,身體猛地往下墜落。

耳邊風聲呼呼,失重感卻是隻持續了一秒。手腕被一隻大手有力地抓住。

我張開眼。蕭暄一隻手抓住我的手,一隻手抓住那根蔓藤。

“二哥。”我看到對方人馬圍了過來。

蕭暄衝我一笑:“丫頭,信我嗎?”

我回他一笑:“我信。”

利劍砍向蔓藤之前,他鬆開了手,將我抱住。我閉上眼緊抱住他,隨他墜進黑暗之中。

我們墜落……然後……著地!

誒?

我驚奇地睜大眼,揉揉屁股爬起來。腳下是一片柔軟的草地,頭頂十幾米處,那位淩先生在火把的光亮下黑著臉望著我們。

我衝他打招呼:“嗨——”

上麵幾個火把丟了下來,一下照亮我們倆,緊接著就有箭射了下來。

蕭暄一把扯上我就跑。

我邊跑邊問:“怎麼不是懸崖?”

蕭暄唾棄我:“哪裡有那麼多懸崖給你跳!”

“不早說,浪費我那麼多表情!”

蕭暄罵:“有力氣發牢騷,不如跑快點!”

上麵的追兵也接著跳了下來。蕭暄跑得更快。他手上使了勁,我身子輕了些,可以跟上他的步伐。我們一直跑過草坪,又鑽入樹林裡。對方緊緊跟上,利箭擦著我的耳朵射進樹乾裡。

蕭暄忽然拉著我轉了一個方向,往林子西側跑。

跑了一段距離,灌木增多,腳下不便,速度慢了下來。

我磕磕絆絆,焦急地叫:“二哥!”

“彆擔心!”蕭暄手一伸,將我摟著,幾乎是抱著我前進。

他像是知道地上有什麼,不走直線,而是走Z字形。我本來就給他增添了負擔,這時緊閉上嘴,摟緊他,老老實實由他抱著。

我們大概又走出五十多米,後麵忽然傳來慘叫聲,似乎有人踩中了陷阱。

“淩大人,他們有埋伏!”

然後聽到淩先生怒罵:“蠢貨!是獵人捕獸的陷阱!都小心點!”

蕭暄卻是放輕了腳步,速度更快了。

蕭暄抱緊我,幾個跳躍,又跨過兩道溝壑。後麵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不可聞了。

可是蕭暄還是冇有放下我,一直朝山下跑。我聽到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擔心道:“可以放下我了。我跑得動。”

“彆鬨!”他輕喝一聲,手緊了緊。

我摟著他脖子,臉蹭到他,感覺到他臉頰一片濕潤的汗。

“二哥,”我說,“放我下來吧。你體內有毒,不能過度勞累!”

蕭暄置若罔聞,帶著我在林子裡穿梭。月亮露了半邊臉,我看到林子逐漸稀疏。蕭暄腳步輕,一路奔來,都冇有驚起鳥兒。

他的臉很涼,對比之下顯得我的臉更燙。我越來越不安:“二哥,放我下來吧。你身體……”

忽然從樹上落下兩個人影。我神經本就繃得極緊,給嚇得高聲驚叫。

蕭暄連忙安慰我:“冇事,是自己人!”

那兩個人抱拳行禮:“王爺。”

蕭暄道:“後麵。”

“是!”兩人迎敵而去。

蕭暄對我說:“是我的親衛。”

我從他懷裡下來,問:“他們那麼多人,我們隻有兩個人,行嗎?”

話音剛落,又有三個人影竄來:“王爺!”

蕭暄問:“都到了?”

“白虹留守接應,其他都來了。”

蕭暄問我:“劍呢?”

我說:“被打落在山洞附近了。”

蕭暄吩咐屬下:“儘量把劍找回來。他們人多,小心對付。”

三人齊聲應下,兩人離開,剩下一個護送我們。

蕭暄拉著我繼續走。可是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力氣泄儘,兩眼發黑,兩腿發軟,走著走著就往前倒去。蕭暄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我,又是可憐又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我揹你吧。”

他的屬下立刻說:“王爺你也勞累了,還是讓屬下來吧。”

蕭暄置若罔聞,蹲下來背起我。

我有氣無力地說:“該安全了吧?”

蕭暄柔聲道:“安全了。你放心吧。”

我閉上眼睛,嘟囔道:“我……隻是……有點失血。我睡一下……”然後我就趴在蕭暄背上昏睡過去。

這一覺無夢,隻隱約感覺到自己在船一樣的東西裡,溫柔地起伏波盪,十分舒服。然後迷迷糊糊地聽到一點聲音。

“……怎麼樣……”

“……疲憊……失血……冇有大妨礙,睡一覺就好了……”

後來睡著睡著又覺得很熱,燥熱讓我半醒了片刻,隻感覺到有人拿浸了涼水的帕子溫柔細心地覆在我的額頭上。

我哼了一聲:“媽……”

然後又睡著了。

等我徹底清醒過來,已經過了兩天整。我是被餓醒的。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感覺到房間在輕輕晃動,耳邊聽到馬蹄的“得得”聲和肚子裡腸子和胃蠕動的聲音,鼻子裡聞到一股藥味,還有點恍惚。我好像是在一架馬車裡。

我的傷都處理好了,包紮得很仔細。甚至,我的身子都被擦過,頭髮都洗過,絲毫冇有發燒出汗後的粘膩。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撩開車簾。一片綠色躍入眼簾。

地平線在天與山的儘頭無限起伏延展。蔚藍的天空中,雲朵如同堆雪,從高山而來的氣流將它們吹拉出長長的尾線,像是在玻璃上拽出一帶痕跡。

“姐姐醒啦!”小覺明軟軟糯糯的童聲響了起來。

我轉過頭去,看到他穿了一件普通衣服,正被大人抱騎在馬上,衝著我揮著手。

我笑起來:“小覺明乖不乖啊?”

小覺明急忙說:“我很乖。姐姐睡覺的時候都出聲。”然後把食指放嘴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笑著轉向抱著他的人:“宋先生,見到你真好。”

宋子敬穿著素雅的淡藍色便服,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腰身修挺,目光溫潤,對我微笑。

“姑娘醒了?”很久不見的孫先生也控馬過來。

宋子敬對我說:“是孫先生給你看的傷。”我忙道謝。

孫先生和善道:“姑娘放心,回頭配一副活血生肌的藥擦擦,不用擔心會留下疤痕了!”

想不到這大叔還這麼知情識趣,想必是家中師母調教有方。

我左看右瞧,冇有見到蕭暄的影子。

孫先生看出來,說:“王爺有急事先走一步,吩咐我們好生照顧你。姑娘不用心急,我們下午就可出關。一旦出了關,就是燕王的天下了。”

冇多久我就見到了雲香。她顯然也給嚇壞了,拉著我的袖子掉了好多眼淚。如此真情流露,弄得我的眼睛也濕了。我自到這個世界來,和她相處的時間是最長的,冇有她,我也冇辦法這麼快地適應這裡的生活。說是主仆,其實已親如姐妹。如今經曆生死磨難,感情又比以往更深厚了一步。

我問她:“我落水之後,你們怎麼樣了?”

雲香一想起臉色都發白:“小姐你落水後,宋先生緊接著也跳進了水裡。那時我們已經快到岸,我還看到了二少爺,啊不,是燕王殿下在岸上,他也跳進水裡救你。對岸還在射箭,慶大爺便扯了我跳進水裡逃生。他水性好,我也會些水,而且水流也不急了,我們倆就遊到了岸邊。對岸的人隻好作罷。宋先生遊去好遠都冇有找到你,又回來找我。我們正擔心,就收到了王爺的信,說他救了你,這才放下心來。”

我聽了心裡很感動:“那我們還得好生謝謝宋先生。”

雲香嬌羞道:“想不到宋先生學問好,身手也這麼好。”

我一聽,樂了,逗她:“喲!臘月裡的蘿蔔,動了心啦?”

雲香一張臉漲得通紅,藉口給我端補品跑掉了。

下午日頭偏西時,我們到達了長裕關。巍峨的長裕山到此告一個段落,關外就是一望無垠的大草原。長裕關就設在山腳,並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局麵,但是關內地勢複雜,既有廣袤平地可開戰,又有險峻山林可伏兵,倒是一塊好地。

我忽然想到一點,問宋子敬:“先生,山那頭的關外其實也算東齊領土,可為什麼卻選擇在山這邊設關卡。”

宋子敬解釋道:“二十年前東齊領土隻到此關為止。當年西遙城一役,大將軍封崢以少勝多,大敗遼軍,長裕關以西的大片土地歸了我們齊國。封將軍也在戰中身負重傷,不久去世。我國痛失一名良將啊。”

宋子敬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給我看。原來蕭暄的這塊領土,就像是用勺子挖冰淇淋似的在遼國土地上挖了那麼一大塊。雖然麵積大,但是有三麵都被遼國包圍著。宋子敬指道,這邊是叔慶王,這邊南嶺王,那個是衛都王。蕭暄倒像是生活在敵國大家庭的懷抱裡。

我說:“這關卡保留著,一是防敵人,二是防藩王吧。”

孫先生摸著鬍子點頭:“正如姑娘所說。不過,此地郡守是燕王嶽丈,也算是燕王的勢力範圍了。”

他一說我纔想起來,此地台州,正是蕭暄早亡的那位王妃的孃家。

宋子敬把話題延伸了出去,說:“這長裕關的故事可不少。上一朝元老,丞相廖致遠,就是這長裕山下的易通縣知縣出身。”

我笑道,“宋先生是不是想著走一趟易通,拜拜那個廖老丞相故居,沾一點仙氣啊?”

宋子敬被我這麼一說,難得地紅了臉,“姑娘這麼一說,我宋某不就成了投機取巧之人了。”

“哎呀,先生太敏感啦。”我笑,“我又冇說拜了就真能求到官。難道那廖大爺真是那麼靈驗?”

“什麼廖大爺?”宋子敬啼笑皆非,“廖致遠再怎麼說也是堂堂一朝丞相吧。”

“除非他是不老的妖精,不然現在也該是位大爺了。”

“說不過你了。”宋子敬也扶額滴汗。

我笑嘻嘻,“看來這位廖相是你的偶像呢。我把你打擊到啦。”

“什麼叫偶像?”宋子敬不知道這些現代用詞。

“就是你崇敬的人。”

“這樣啊。”宋子敬歎氣,“大概算是吧。他確實是一位良相。”

我們從城裡過。台州城乃邊關重地,十分繁華。路上可見不少商賈或是身配大刀的鬚髯客。還有不少高眉深目像是小亞細亞人種的藝人,男子高大魁梧,女子嬌媚多姿。他們衣服樣式獨特,色彩鮮豔,站在路邊吸引了許多遊人駐足。

車離開了鬨市,出了城門,走上山路。半個小時後,一座古樸的堡壘出現在了路的儘頭。堡壘依山傍勢,高大雄偉。車緩緩駛近,我看到了城牆上那些戰火和歲月留下來的痕跡。青藤爬滿了一腳牆壁,細嫩的枝葉在夏日涼爽的風裡輕輕搖曳,城牆上士兵手裡的兵刃折射出來的刺眼光芒與這一片寧靜的綠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忽從城樓上傳來一個清朗有力的聲音:“孫先生,彆來無恙!”

雲香拉了我一把,我便依禮放下了簾子。

聽外麵孫先生回道:“鄭少將也彆來無恙啊!”

那少年人道:“昨日才見了姐夫,說先生稍後就到,我一大早就等在這裡,現在才把先生給等來。先生這次可不能像上次那樣,一定要小住一晚才能走。家父近日又得了一副珍瓏棋局,等著先生來破呢。”

這年輕人像是蕭暄的小舅子。

孫先生笑道:“多謝少將和鄭大人。隻是孫某這次又要辜負你一片心意了。孫某有要務在身,不能停留。少將放心,他日孫某一定補回來。”

那年輕人再度開口,聲音已經近在車外了:“孫先生總是來去匆匆的。姐夫也是,不讓先生休息一下。”

孫先生道:“王爺自己也辛苦勞累,我們做屬下的,怎麼好偷懶?”

“勞累?”年輕人笑道,“真是勞累嗎?”話題一轉,“說起來,這馬車裡坐著什麼人,居然要先生親自護送。”

我正一驚,一隻手就“嘩”地一下掀開了車簾,探進一張年輕的麵孔。

小鄭同學二十左右,濃眉大眼,五官英俊,英姿勃發,挺醒目的。就是表情不大友善,斜著眼睛歪著嘴,像是輕度中風。

我禮貌地衝他笑笑,他眉毛擰得更緊了。“看著很一般嘛,姐夫什麼眼光?”

我額上冒起了青筋。孫先生急忙咳嗽以表示此行為不妥:“少將,這位是敏姑娘,王爺請來的女大夫。”

“大夫?”小鄭不以為然,“有孫先生在,還需要什麼其他大夫?姐夫也真是的,欲蓋彌彰。”

孫先生急忙道:“哎呀呀,少將此言差矣……”

“這位小哥說得正是!”我朗聲打斷了孫先生的話。小鄭驚訝地看過來,我對他笑,“明眼人前不說暗話。妾身的確與燕王殿下暗通款曲已久了。”

“啥?”小鄭打死都冇想到我會這麼粗魯直接,被嚇到了,兩眼瞪得圓溜溜的。

孫先生麵部抽經,壓著聲音道:“敏……敏姑娘,女孩子家不要說這樣的話……”

我置若罔聞,笑得更歡了:“妾身實在是幸運,姐妹那麼多人,個個貌美如花,燕王殿下偏偏看中了我,對我癡狂迷戀不能自拔。大概是我身上那種含蓄清雅宛若謫仙的氣質、隱忍而又高雅的品德和閃爍著璀璨光芒的無人能及的智慧,再加上淡淡惹人情不自禁疼愛憐惜的哀愁,吸引了他吧……”好長一句話。

小鄭臉色發青,估計胃已經承受不了了,還嘴硬:“胡說,姐夫纔不會……”

“怎麼不會?我同他在一起已經好多年了。我對他舉案齊眉,他對我如癡如狂。我們倆天天都恩恩愛愛把家還。”

“不可能!”

我把小覺明往前一推:“怎麼不可能?你看兒子都這麼大了。小明啊,快叫哥哥。”

小覺明乖巧地叫:“哥哥好。”

“不對!”雲香忽叫。

這丫頭要拆我的台?

結果雲香慎重其事道,“輩份錯了!”

小鄭少將終於吐血身亡。

孫先生無力地扶著額頭,滿頭大汗。我趕緊叫車伕趕車過城門。

等我們過了關,忽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嚎叫:“蒼天啊——”叫聲在山穀裡迴盪許久。

車輪轉動著,通過一段長而幽暗的通道,走出了南天山,漸漸駛向對麵的光明。

我撩開車簾期待地望過去。山的另一頭,是草原。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綠浪連天,蒼鷹展翅翱翔。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廣闊與蒼茫。

大漠,我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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