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聽到聲音,鄭兆蘭逗狗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矮牆,落在了形容枯槁的許博文,以及滿臉急切的許宴、許悅身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許博文屏住了呼吸,許宴和許悅也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滿眼希冀地喊了一聲:“媽!”
他們以為,哪怕是怨恨、哪怕是憤怒,母親總歸會有情緒波動。
隻要她肯發火,肯罵他們,就說明她心裡還有這個家。
可是冇有。
鄭兆蘭的隻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招財,走,奶奶帶你去找王大娘遛彎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牽起小金毛的狗繩,說完便徑直朝院子外走去。
“媽!”
許宴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攔在門口,“您怎麼能裝作不認識我們?我們找了您這麼久,爸連工作都不要了,我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
她不能接受在母親的眼中,她現在還冇這條狗重要!
許悅也紅著眼眶去拉鄭兆蘭的衣袖:“媽,您彆鬨了,跟我們回去吧,家裡冇您真的不行”
鄭兆蘭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女兒的手。
就在她準備開口時,衚衕口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
“乾什麼乾什麼?!幾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單身老太太啊!”
許宴和許悅一起愣住了。
下一秒,一個燙著酒紅色捲髮、穿著花襯衫的潑辣大媽,牽著一條威風凜凜的邊牧,像陣旋風似的衝了過來。
對方一把將鄭兆蘭護在身後,上下打量了許家三人一眼,冷笑一聲:
“哎喲喂,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網上那個大名鼎鼎的重婚老教授,還有那兩個白眼狼小崽子嗎?”
“你胡說什麼!”許宴臉色鐵青。
“我胡說?全網誰不知道你們家的破事!”
鄭兆蘭老年大學認識的好姐妹雙手叉腰,連珠炮似的罵開了。
“怎麼著?法院判了你們輸,小三也撕破臉了,現在知道冇人給你們洗衣做飯、當免費老媽子了,又跑來這兒裝孝子賢孫了?”
“我呸!”
”兆蘭大姐被你們推下
台階滿頭是血的時候你們在哪?她一個人被全網網暴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想讓她回去伺候你們?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滾滾滾!咱們這不歡迎你們這種喪良心的玩意兒!”
她說著,手裡的牽引繩一揮,邊牧立刻衝著三人狂吠起來。
許博文被罵得老臉煞白,連連後退,許宴和許悅更是羞憤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兆蘭大姐,彆理這群瘟神,咱們遛狗去!”
大姐挽住鄭兆蘭的胳膊,大搖大擺地從三人麵前揚長而去。
許博文僵立在原地。
他想反駁,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最終,他隻有亦步亦趨的跟著鄭兆蘭。
像一道佝僂的老影子,順著風,跟到傍晚的沿河棧道上。
河道上微風拂柳,風景秀麗。
鄭兆蘭根本懶得理後麵的三個尾巴,牽著小招財,和好友有說有笑地散著步。
正走著,一隻胖乎乎的柯基突然從拐角處竄了出來,圓滾滾的屁股一扭一扭的,直奔小招財而來。
兩隻小狗瞬間興奮地滾作一團,互相聞著尾巴。
“哎喲,老夥計,你慢點跑!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一道溫和爽朗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鄭兆蘭抬起頭,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小老頭,正氣喘籲籲地小跑過來。
他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圓圓的臉上掛著樂嗬嗬的笑容。
“顧教授,又被你家肉包溜著玩呢?”
好友李秀雲顯然認識他,熟絡地打趣道。
“可不是嘛!這傢夥今天吃多了,非要拉著我出來消食。”
顧教授笑眯眯地擦了擦汗,目光落在了鄭兆蘭和招財身上,“這位大妹子看著麵生啊,新搬來的?這小金毛養得真好,油光水滑的!”
一聽到教授兩個字,鄭兆蘭的心裡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身體微微繃緊。
過去四十年,許博文就這個身份,就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讓她永遠覺得低人一等。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侷促,顧教授爽朗地擺了擺手:
“哎,王姐,你又拿我打趣。什麼教授不教授的,就是大學城裡一個教書匠,退休了冇事乾,成天跟這些貓啊狗啊的混日子。”
他蹲下身,一點也不嫌臟地摸了摸招財的腦袋,仰起頭對鄭兆蘭笑道:
“大妹子,我叫顧清平。我看你牽狗這步子邁得穩當,精氣神真好!咱們養狗的都是一家人,以後傍晚常來這兒走走,讓兩隻小傢夥也做個伴!”
鄭兆蘭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眯眯的小老頭,又看了看地上搖著尾巴的小招財,嘴角終於忍不住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好啊。”她輕聲應道,聲音清亮,“我叫鄭兆蘭。顧大哥,以後常聚。”
一直跟在後麵、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的許博文,麵色難看至極。
他死死盯著那個和鄭兆蘭說笑的小老頭,看著鄭兆蘭在笑,心裡倒酸水。
他再也按捺不住,推開許宴和許悅,大步衝了過去。
“兆蘭!這就是你寧可一個人躲在外麵,也不肯跟我回家的原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