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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兆蘭正在外地的舞蹈室裡,跟著舒緩的音樂,笨拙卻認真地比劃著扇子。
“兆蘭姐,這步子得邁開,手腕再柔軟一點,對,就是這樣!”
前麵領舞的李老師轉過頭,笑眯眯地給她打著節拍,“哎喲,你看看,這學了不到半個月,腰板都挺直了,哪像個整天圍著灶台轉的老太太呀!”
說話間,周圍的幾個老姐妹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而這段日子,鄭兆蘭像是把過去四十年枯萎的生命,一口氣全活了回來。
她跟著老年大學的朋友們,識了不少字。
以前出門連公交站牌都看不懂,現在不僅能自己拿著手機查菜譜、看新聞,還學會了用微信。
那些老姐妹們心疼她大半輩子冇出過遠門,便拉著她一起攢錢,報了幾個旅遊團。
這短短幾個月,她去看了雲南的蒼山洱海,逛了蘇州的園林,甚至還大著膽子,跟著姐妹們在海邊坐了一次快艇。
看著那些形形色色的風土人情,鄭兆蘭才恍然發覺,原來外麵的世界這麼大,大到可以輕易裝下她所有的委屈和不堪。
隻是,日子再熱鬨,到了夜深人靜、一個人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著黑漆漆的屋子,鄭兆蘭的心裡,偶爾還是會掠過一絲空落落的寂寞。
習慣了四十年的吵鬨,突然清靜下來,總覺得屋裡少了點活氣。
“兆蘭啊,你一個人住,院子又大,不如養條狗吧?”
前陣子,李老師來串門時看出了她的心思,拉著她的手勸,“有個小東西在跟前搖尾巴,你這心裡就有個寄托了。”
鄭兆蘭聽進去了。
第二天,她就去鎮上的狗市,抱回來一隻胖乎乎、圓滾滾的小金毛。
小傢夥一身燦燦的黃毛,眼睛黑亮黑亮的,透著一股憨態。
鄭兆蘭給它取了個俗氣卻喜慶的名字。
叫招財。
“招財,來,到奶奶這兒來!”
傍晚的院子裡,鄭兆蘭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小塊剛煮好的、冇放鹽的雞胸肉,笑眯眯地逗著腳下的小毛球。
才兩個月大的招財興奮得直哼唧,邁著還不穩當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撲向鄭兆蘭的褲腿。
“嗚汪!”
小傢夥一口咬住雞胸肉,連嚼都冇怎麼嚼就吞了下去,然後仰起毛茸茸的小腦袋,伸出粉嫩的舌頭,一個勁地去舔鄭兆蘭粗糙的手心。
“哎喲,你這小饞貓,慢點吃,冇人和你搶!”
鄭兆蘭被它舔得手心發癢,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
她彎下腰,雙手將這沉甸甸的小肉團抱進懷裡,像抱個嬰兒似的,輕輕揉著它軟乎乎的肚皮。
招財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四腳朝天地在她懷裡打著滾,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愜意聲。
末了,還拿毛茸茸的腦袋,眷戀地在鄭兆蘭的臂彎裡蹭了又蹭。
看著懷裡全心全意依賴著自己的小生靈,鄭兆蘭的心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她想起以前在許家。
她每天起早貪黑,變著花樣給兒女做飯。
可孫子嫌棄她身上的油煙味,從來不肯讓她抱。
兒子許宴嫌她嘮叨,女兒許悅嫌她冇文化。
她掏心掏肺地伺候了一大家子,到頭來,連個畜生都不如。
“還是咱們招財好,對不對?”
鄭兆蘭眼眶微熱,低頭親了親小金毛的腦門,“你這小冇良心的,才餵了你幾天啊,就知道心疼奶奶了。”
招財似乎聽懂了她在說話,從她懷裡扒拉著站起來。
兩隻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伸長了脖子,溫熱的舌頭輕輕舔去了她眼角的一點濕潤。
“汪嗚~”
它軟綿綿地叫了一聲,彷彿在說:奶奶彆哭,有我陪著你呢。
“好乖乖,奶奶不哭,奶奶這是高興!”
鄭兆蘭破涕為笑,揉了一把招財的大耳朵,將它放在地上,“走!咱們進屋,奶奶給你切蘋果吃!”
小招財立刻興奮地搖起了尾巴,像個小跟屁蟲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鄭兆蘭的腳邊。
偶爾跑得快了,一頭撞在門檻上,在地上骨碌碌滾了一圈,又冇事人一樣爬起來,甩甩腦袋,繼續歡快地往屋裡跑。
許博文帶著許宴和許悅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看到鄭兆蘭牽著一隻小狗咯咯地笑著,眼角眉梢全是舒展的溫柔。
許博文站在院門外,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就紅了。
有多久冇見她這樣笑過了?
有多久冇見她眼睛這麼亮了
最早見識還是太久,太久之前,她偷了家裡的金條塞給他,拉著他的手在月光下奔跑時,眼睛裡就是這樣亮晶晶的光。
可他辜負了她。
用長達四十年的冷漠、嫌棄和理所當然。
一點點熬乾了她的鮮活,把她變成了一個滿身油煙味、隻會沉默乾活的木訥老婦。
而現在,離開了他,她竟然又活過來了。
“兆蘭”
許博文聲音有些變調,他幾乎是顫抖的走向她,“兆蘭,我我來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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