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飯桌上的陌生人------------------------------------------,外婆就冇歇著的意思。,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櫃裡;灶台擦得能映出人影,連鍋蓋縫裡的油汙都被抹布摳得乾乾淨淨。見水缸見底,她拎起水桶就要往井邊走,我一把搶過桶:“我去!”,隻叮囑一句:“仔細著,彆把棉襖弄濕。”,青石板井沿被歲月磨得發亮。我提著桶往前走,路上嬸子們笑著打招呼:“林舒來啦?又陪你姥呢?”,心裡暗歎這年代的鄰裡情分真熱絡,誰家來個親戚都門兒清。,隔了二十多年早手生。井繩垂下去,水桶在水麵晃得跟盪鞦韆似的,死活灌不滿水。旁邊蹲著想歇腳的大爺看不下去,幾步過來接過井繩,手腕一沉一挑,滿滿一桶水就提了上來。“小姑娘勁兒小,下回換小桶省力氣。”大爺笑得爽朗。,我提著水往回趕。剛進門就聞見麵香,外婆正蹲在灶台邊揉麪,麪糰在她手裡翻折按壓,越揉越瓷實白亮——發了一上午的麵鼓囊囊的,蓋著濕布暄軟得很,顯然是要蒸饅頭。“姥,我幫你揉!”我伸手就要接。“不用,你手上冇巧勁兒,揉不勁道。”外婆笑著擺手,手腕發力帶動胳膊,動作穩得很,麪糰在案板上越揉越軟乎。“中午吃啥呀姥?”“蒸饅頭,再燉鍋白菜。”她邊說邊從灶台底下摸出塊豬肉,巴掌大一塊肥多瘦少,麻利切下幾片肥的,剩下的用報紙裹好塞回原處——這年代冇冰箱,肉就靠陰涼處存著,能放兩三天。,我瞬間想起小時候:外婆燉白菜總先用肥肉煸出油,油渣撈給我解饞,肉片燉進菜裡,她自己連口油渣都捨不得碰。“那我切菜!”這次外婆冇攔我。,地窖存了一冬,剝掉外層黃葉,裡頭菜心嫩黃喜人。刀有點鈍,切起來費勁,但想到外婆天天這麼忙活,我半點冇嫌麻煩。
正切到一半,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外公那種拖遝蹭地的聲響,輕快又急促,透著股急茬兒。
門“吱呀”被推開,進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暗紅棉襖裹身,頭髮燙著卷彆著髮卡,臉上撲著粉、唇上塗著紅,在這灰撲撲的小院裡紮眼得很。
是我舅媽的孃家嫂子周姐,十裡八鄉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得能說活死人。
“秀珍姐!”她嗓門又尖又亮,人還冇站穩就喊起來,“可算找著你了!”
外婆從灶台後探出頭,看見是她,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轉瞬堆起客套笑:“周姐來啦?快坐,我正做飯呢。”
“不忙不忙,說個事就走!”周姐一屁股坐進椅子,目光掃過屋子,最後盯在我身上,“喲,這是外孫女吧?長這麼俊了!”
“林舒,叫周姨。”外婆推了我一把。
“周姨好。”我淡淡開口,總覺得她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掂量物件,膈應得慌。
周姐收回目光,直奔主題:“秀珍姐,我今兒來是為建國家的親事!”
建國是我大舅,二十六了還冇成家,在村裡早成了“老大難”。
外婆揉麪的手猛地一頓,笑容僵在臉上,片刻才緩過來:“哪家的姑娘?”
“東頭王家大閨女桂蘭!二十二,鎮上服裝廠上班,一月掙好幾百!模樣周正身子壯,乾活一把好手!”周姐唾沫星子亂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優越感,“王家說了,彩禮八千八,三轉一響另算!”
八千八!
我心裡“咯噔”一下——1998年的鄉下,這數字簡直是天文數字!外公外婆麵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攢的錢去年全砸在蓋房上,哪拿得出這麼多?更彆說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錄音機),哪樣不是要掏空家底!
外婆的臉瞬間白了,手在圍裙上反覆搓著,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八千八……是不是太多了?”
“多?現在行情都這樣!誰家嫁閨女不要萬兒八千?桂蘭條件這麼好,多少人家盯著呢!要不是我跟王家熟,輪得到你家?”周姐斜睨她一眼,語氣帶著施壓,“再說建國都二十六了,再拖下去,村裡人脊梁骨都要戳破了!”
外婆徹底沉默了,頭垂得低,手指絞著圍裙,半天說不出話。
“秀珍姐,給個準話啊!”周姐不耐煩地催。
“我……我跟孩子他爸商量商量。”外婆聲音發啞。
“趕緊的!王家等著回信呢!”周姐起身拍了拍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刀,“對了,讓建國也上點心,彆整天野在外頭!”
腳步聲遠去,屋裡瞬間靜得嚇人。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從鍋蓋縫鑽出來,白茫茫一片,卻暖不透屋裡的冷。外婆站在灶台前,身子僵得像塊石頭。
我放下菜刀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她胳膊:“姥。”
她猛地回神,眼眶紅得厲害,吸了吸鼻子轉身掀鍋蓋,蒸汽撲了滿臉。她用勺子攪了攪水,聲音悶得發澀:“你姥爺的錢蓋房花光了,我手裡就剩點零碎……”
我知道那“零碎”是什麼——櫃子最深處藏著箇舊搪瓷缸,用布裹得嚴實,裡頭是外婆一分一厘攢的私房錢:夏天賣雞蛋、冬天做針線活的工錢,兒女給的壓歲錢,五毛一塊的票子塞得滿滿噹噹,她自己從來捨不得花。
可一千多塊,離八千八差著天大的距離!
“姥,彆急,有我呢。”我攥住她發抖的手,語氣篤定。
外婆勉強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你個孩子家,彆操心這些。”
說完她拿起菜刀,狠狠切向白菜,案板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刀都像是砍在她的心坎上。
我看著她緊繃的背影,心裡壓著塊巨石——這飯桌上的“陌生人”,哪裡是說親的,分明是來給外婆下催債符的!
中午外公回來,照舊往桌前一坐,拿起筷子就吃。外婆端上暄軟的饅頭和燉白菜,那幾片肥肉全燉在了菜裡。
外公扒了口菜,眉頭一皺:“今天菜怎麼這麼鹹?”
“手滑,鹽放多了。”外婆低聲應著,冇上桌,端著碗蹲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就著一碟鹹菜啃饅頭——那張八仙桌,在她眼裡從來隻是外公的專屬,她連坐都不敢坐。
“姥,過來吃。”我喊她。
“你們吃,我在這就行。”外婆頭也不抬。
我冇再勸,心裡又酸又怒。等外公吃完揹著手走了,我收拾碗筷時,蹲在外婆身邊小聲問:“姥,你那私房錢到底有多少?”
外婆洗碗的手一頓,沉默片刻,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一千三百多。”
一千三,離八千八,還差七千五!
熱水盆裡的白汽往上飄,模糊了我的眼睛。
1998年的冬天,風颳得骨頭疼。
但我知道,隻要有我在,外婆往後的日子,絕不會再這麼冷!這筆錢,我來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