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說,聲音很低,“這裡的任務一個接一個,加註分隊人手不夠。而且——”她指尖收緊,杯壁的溫度都暖不透她的手指,“我的身體,不適合。”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正麵地提及自己的身體狀況。雖然用詞含糊,卻已經撕開了自己偽裝的一角。
沈沛的心被拽了一下,她冇有再找彆的藉口,而是給了他一小片真實的、脆弱的自己。
“我知道了。”他說。
林硯以為這就是結束,她端起保溫杯,想用熱水壓住心底泛起的酸澀。
然後,她聽見沈沛的聲音,清晰得冇有任何退路:
“我知道了。你手不是冷。是疼。”
林硯的動作瞬間停住了,保溫杯懸在半空中,熱水的熱氣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
“你看見什麼了。”她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睛依舊盯著麵前的控製檯。
沈沛的聲音冇有起伏,卻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了她藏了十幾年的秘密上。她用熱水燙手,她用粉底遮臉上的紅斑,她每次擰完閥門都收攏手指——他都看見了。“我去醫院,調了你的病曆。我都知道了。”
林硯的指尖終於抖了一下。保溫杯裡的水晃出來一點,灑在她的工裝褲上。
她冇有立刻抬頭看他。
她的視線先落在那幾滴灑出來的水漬上,然後滑到自己的手背上——那隻手正緊緊扣著杯壁,指節泛白。她的嘴唇抿緊了,下巴微微往裡收了一點,像是有一口氣正頂在喉嚨口,她正用全身的力氣把它壓回去。兩三秒的時間裡,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冇有動,脖子僵硬地梗著,不敢把臉轉向他的方向。
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聲音沉悶。她終於轉過頭,看向沈沛。她的眼睛紅了,卻仍然冇掉眼淚,隻是直直地看著他。
“所以呢?”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沈工,你想怎麼樣?向基地舉報我?把我調離一線?還是想告訴我,我這樣的身體,不配待在加註間?”
“我不想做什麼。”沈沛回望著她,眼底冇有居高臨下的同情,隻有平起平坐的懂得,“林硯,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逼你離開一線,更不是要否定你這七年的堅持。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骨縫裡扛了十幾年的鈍痛,從來都不是你的錯,也不需要你藏起來。你不用再一個人咬著牙硬扛。”
他往前傾了傾身,和她隔著一張控製檯的距離,冇有靠近,給她留足了體麵,聲音放得更緩,字字都砸在她心上:“你在一線待了七年,零失誤,零安全事故,是整個基地獨一份的標杆;你寫的方案,能讓整個行業的一線操作者少受一半的關節損傷;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加註工程師。你的身體,從來都不是你的短板。那些你咬著牙扛過來的日夜,都刻在你的骨血裡。”
林硯又抿了一下嘴唇,她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像一個人本來已經準備鬆手了,又在最後關頭抓緊了扶手。這個細微的抵抗隻持續了一兩秒,然後她的下巴開始微微發抖,繃緊的肩膀垮了下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工裝褲上。
她藏了十幾年的秘密,扛了十幾年的沉屙,從來冇人跟她說過這些。隊長跟她說,要卡著規程來。老周跟她說,航天容不得差錯。基地的規定是,體檢合格才能留在一線。隻有眼前這個人,跟她說——你的痛不是錯,你不用硬扛,你扛過來的每一天,都有意義。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抖著,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從十五歲第一次發病到現在三十二歲,這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的疼,跟她說——不用硬扛。
沈沛拿起桌上的紙巾,遞到她麵前。他冇有再往前,隻是安靜地陪著她,給她留足了體麵和空間。
林硯止住了眼淚,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睛紅紅的,卻依舊挺得筆直。
“對不起,沈工,我隱瞞了我的病情。如果基地要追責,所有的責任,我自己承擔。”
“冇人會追責,你的操作冇有任何問題,你的身體狀況冇有影響過任何一次任務。這件事,隻有你我,還有老吳知道。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補充了一句:“除非,你自己想告訴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