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交了調閱申請,想看看自己檔案裡有冇有落下什麼舊病記錄。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怕之前的就診記錄漏進去,影響接下來的主崗定級。但在來的路上,她又打了退堂鼓,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不用了。”
沈沛冇有說話,視線沉了下去,望向檔案室深處那一排排鎖著的鐵皮櫃子。
他一句話冇說,老吳卻從他沉默的姿勢裡看出了答案。這個年輕人今天不會走。
“老吳,”沈沛再開口時,聲音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次,我替她看。”
老吳盯著他,良久,歎了口氣,起身走向那一排排沉默的鐵櫃。腳步聲在空曠的檔案室裡拉長,每一步都踩在沉默的隱痛上。
當那個薄薄的檔案袋放在他麵前時,他竟覺得有千鈞之重。
“隻能在這兒看,不能帶走,不能拍照,半小時。”老吳說,把筆扔在登記本上,“我就在門口,有事叫我。”
沈沛拿起檔案袋,指尖捏著紙的邊緣,紙麵在他指下起了皺。他拆開了檔案袋的封口。
最上麵的,是她入職七年的年度體檢表,整整齊齊碼成一疊。他一張張翻過去,每一張的結果都顯示:全部落在參考區間內,無異常。七張表,每一項都正常,數值波動小到幾乎可忽略不計。
沈沛的指節壓在體檢表上,係統性紅斑狼瘡的患者,就算是病情穩定期,血液指標也不可能七年冇有一點波動。這完美的體檢報告背後,是她每一次體檢前加量服用的激素,是整夜喝水代謝藥物的煎熬,是她用自己的身體為代價換來的留在一線的資格。他心裡也清楚,基地的體檢雖是每年一次,但若有人精心準備、提前用藥物壓製,加上基層醫療條件有限、部分指標的個體化波動本就難以深究,一連七年瞞過去並非不可能——這背後的代價,他不敢細想。
他把體檢表放在一邊,翻到了檔案袋的最底層。那裡夾著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確診報告,紙張泛黃了,邊緣被磨得發毛。
確診日期是十二年前,她剛上大二,二十歲。診斷欄裡寫著:係統性紅斑狼瘡,伴關節受累、皮膚黏膜受累。最下麵是一行醫生的手寫備註:病史五年,建議定期複查,避免勞累,避免低溫環境,建議調離一線操作崗位。
沈沛捏著紙的邊緣,紙麵被他掐出了深深的摺痕。
確診時二十歲,病史五年。意味著她十五歲,還是個初中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承受這種骨縫裡揮之不去的鈍澀了。從十五歲到三十二歲,十七年的時間。
她十五歲開始疼,十七歲考上航天大學,二十歲確診,瞞著所有人完成了學業,通過了基地的考覈,走進了戈壁灘的加註間,在一線崗位上待了七年。零失誤,零差錯。
沈沛坐在椅子上,整個房間隻有他翻動紙頁的聲響。檔案室裡的冷氣順著褲管往上鑽。那個偏開三十度的握法,在她無邊無際的疼痛裡,是她給自己找的唯一浮木。
半小時的時間快到的時候,老吳敲了敲視窗:“沈工,時間快到了。”
沈沛回過神,把檔案裡的紙按原來的順序整理好,放回檔案袋裡,封口封好,遞迴給老吳。他指尖的動作冇有半點慌亂,眼底的情緒卻藏得很深。
“謝了,老吳。”他的聲音比進來的時候啞了一點。
“客氣什麼。”老吳接過檔案袋,鎖回了鐵櫃裡,歎了口氣,“沈工,林硯這丫頭,不容易。這麼多年,她一個人扛著,冇跟任何人說過。也就是基地體檢一年就一回,有些指標波動,基層醫院也不好查那麼細——不然她早就瞞不住了。你既然知道了,就多照應著點。”
“我知道。”沈沛點了點頭,轉身往檔案室外麵走。
負一層的走廊很長,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又熄滅。他走出住院樓的時候,戈壁的陽光正烈,曬在臉上,卻暖不透他冰涼的指尖。
他站在醫院門口,望向遠處的發射塔架。腦子裡反覆浮現的不是任何一句完整的話,而是兩個畫麵——父親臨終前嘴唇翕動,說“要看見擰閥門的人”,口型張合了三次,然後永遠閉上;林硯鬆開扳手後,右手手指在褲縫上蹭的那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這兩個畫麵疊在一起,他還冇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