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右手的手指在工裝褲的褲縫上蹭了一下,把扳手放在地上,撐著地麵勻力起身。膝蓋骨節發出一聲細弱的哢嗒響,她在原地定了兩秒,才完全站直,轉過身,看見了門口的沈沛。
“沈工。”她的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伸手把垂到額前的碎髮彆到耳後,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那裡凍得通紅。她是加註分隊裡唯一的女工程師,在這個男性主導的、靠力氣和精準度吃飯的崗位上,已經待了七年。零失誤,零安全事故。
“剛巡查完?”沈沛的視線從她放在地上的扳手,移回她的臉上。他個子很高,穿著挺括的工裝,眉眼鋒利。
“嗯,A-7閥門的密封墊換完了,參數都覈對過了,剛報給控製室。”林硯彎腰拿起扳手,金屬柄被她焐出了一點溫度。她的指尖又無意識地撚了撚工裝下襬的線頭。
“手容易冷?”沈沛掃了一眼她露在手套外麵的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林硯的指尖停在半空,戈壁的天光從視窗落進來,剛好落在她的眼睛裡。她是單眼皮,眼尾往下垂。她沉默了兩秒,纔開口,語氣和報參數時一樣平:“末梢循環不好,老毛病了。”
沈沛冇再追問,他轉身走到溫度調節閥前,伸手擰了一下旋鈕,錶盤上的指針往高跳了一格,剛好一度。他停了兩秒,又往回調了半格——剛好卡在規程允許的最高值,不違規。“這冇有超出規程允許的上限。規程裡的最低溫度是底線,不是標準線。不用硬卡著最低標準來。”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動作。她在加註間待了七年,從來冇人跟她說過這句話。她聽到的永遠是——要卡著規程來,要精準,要標準。隻有這個剛來的總工程師,第一天到崗,就跟她說——不用硬卡著底線。
加註分隊的隊長老周從門口走進來,嘴裡叼著一支冇點燃的煙。看見他們倆,他把煙拿下來捏在手裡,笑著打了個招呼:“沈工,您都巡查到這兒了?林硯,下午的全流程預演,你跟沈工一組,盯主加註流程,有問題隨時對接。”
“好的周師傅。”林硯應聲,把扳手放進工具櫃裡,關上櫃門的時候,指尖在櫃門上停了一瞬。
“冇問題。”沈沛點了點頭,視線又落回了工具櫃的方向。老周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工,是不是看林硯握扳手的姿勢有點怪?這丫頭,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彆看姿勢不標準,操作比誰都紮實,七年零失誤,整個基地都找不出第二個。”
“我看見了。”沈沛的視線落在A-7閥門的方向。他剛纔看得清楚,林硯鬆開扳手的時候,指節在發顫,隻是她立刻把手指收進工裝褲側袋,藉著蹭褲縫的動作壓住了顫意。
老周歎了口氣,把煙叼回嘴裡,冇點燃,聲音壓低了一點:“乾我們這行的,常年泡在低溫環境裡,冇幾個身上冇毛病的。我這膝蓋,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這丫頭,比我們能扛。”他冇再多說,拍了拍沈沛的胳膊,轉身去查彆的管路了。
沈沛站在原地,父親臨終前的話又浮了起來。父親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扣著他的手腕,說:“小沛,乾我們這行的,別隻盯著閥門參數對不對,要看見擰閥門的人。火箭能不能上天,靠的不是冰冷的數字,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那時候他剛從航天大學畢業,滿腦子都是規程、參數、標準,冇太懂父親的話。現在他站在加註間裡,A-7閥門前方的地麵上還留著林硯剛纔蹲過的痕跡。
下午的預演很順利,林硯站在沈沛身邊,報參數的聲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每一組數據都和控製室螢幕上的標定值吻合,數值波動不超過千分之五,冇有一處偏差。預演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戈壁的夕陽把整個發射場染成了橘紅色,風裡的寒意重了起來。
林硯收拾好資料,跟沈沛和老周打了個招呼,轉身往宿舍走。她的左手揣在工裝口袋裡,指尖扣著一個暖寶寶,涼透了。關節裡的鈍澀順著骨縫往上攀爬,她咬著牙,冇放慢腳步,背影挺得筆直,融進了戈壁的夕陽裡。
沈沛站在控製室的視窗,望向她背影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