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還冇亮,加註間的燈亮著,冷白的光鋪在縱橫交錯的管路上,霜花沿著閥門邊緣結了薄薄一層。沈沛推開門,風跟著他的腳步灌了進來,吹得工位上的參數紙掀起了個角。他反手帶上門,把戈壁淩晨的寒氣隔絕在了門外。
他走到溫度調節閥前,指尖覆住冰涼的金屬旋鈕,勻速轉動半格,錶盤指針剛好跳了一度。涼意順著指尖往骨頭裡鑽。
林硯原來的工位在加註間最靠裡的位置,窗台下襬著一盆綠蘿,葉片朝著背光的牆角蜷起來。沈沛走過去,托住花盆底部轉了半圈,讓葉片正對視窗的方向。窗外是灰藍色的天光,發射塔架的輪廓在晨霧裡沉默佇立。
“沈工,您怎麼來了?”
值班的新兵推門進來,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帶了點淺淡的回聲,手裡拿著巡檢記錄冊,指尖沾了點剛記完字的藍墨水,工裝口袋裡露著半塊冇吃完的饅頭。
“過來看看管路。”沈沛的視線落在靠在工位桌沿的參數板上。板身正麵寫滿閥門參數,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利落,筆鋒收得乾淨,是林硯的字跡。
“昨晚巡檢都正常,溫度一直維持在標定值,密封墊也查過了,冇有滲漏。”新兵趕緊彙報,翻過記錄冊,指了指林硯的簽字欄。最後一行簽字,停在三個月前。
“嗯。”沈沛應了一聲,拿起參數板,翻到背麵。
十七棵向日葵用鉛筆描在紙麵,花盤和花瓣的線條冇有一筆重合,落筆時手在抖,線條帶著斷續的弧度,全擠在紙麵下半截。最角落的那棵旁邊,用黑筆寫了一個“醜”字,筆尖落下的位置頓了頓,墨水在紙麵上暈開一個圓點,幾乎融進紙的紋路裡。
沈沛從口袋裡摸出自動鉛筆,筆芯按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弱的哢嗒響。他在最上麵那棵向日葵的花盤邊緣,添了兩瓣花瓣。
窗外的天光開始化開,天邊浮起一層薄橘色的晨靄。沈沛走到視窗,抬眼望向天際,一枚銀白色的光點正緩緩劃過灰藍色的天幕——是林硯生前最後一次參與加註的氣象遙感衛星,每天這個時辰,都會準時掠過發射場上空。
“沈工,您也在看這顆星?”新兵跟著湊到窗前,指尖指著那個光點,眼裡燃著亮意,“是硯任務對吧?我們昨天剛複覈完它的在軌數據,一切正常。”
“嗯。”沈沛的視線冇從那個光點上挪開,直到它徹底融進雲層裡,才收回目光,把參數板放回桌沿,正麵朝上,字跡清晰的參數頁對著空曠了三個月的工位。
戈壁的風從視窗鑽進來,掀動他工裝的衣角。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貼身的口袋,那裡放著林硯的日記本,封皮被指尖摩挲得光滑發亮。他站在落了薄塵的工位前,望著那盆朝著視窗舒展葉片的綠蘿。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星。
戈壁的風把這句話卷向遠處的發射塔架,卻冇讓它熄滅半分。
第一章 三十度
深秋的戈壁風大,沙粒打在加註間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室內的管路泛著冷金屬的光,低溫讓管路周圍凝出細碎的白霧。林硯蹲在A-7閥門旁,背對著門口,手裡握著十二寸的活動扳手。
沈沛剛從總部調過來任加註係統總工程師,第一天到崗巡查,腳步放得很輕,冇驚動蹲在地上的人。他站在三米外的地方,視線落在她握扳手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是航天加註規程裡的標準正握姿勢。
她的虎口偏開了整整三十度,扳手柄卡在虎口軟肉最厚的位置,她持續發力的手指壓得指節泛出青白。擰動閥門的時候,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動作停了半秒,又勻速往前送了半圈,直到閥門鎖死,發出金屬咬合的脆響。
整個過程,她的呼吸冇有一絲紊亂。
沈沛的父親是老一輩的加註工程師,在戈壁待了一輩子,最後倒在了塔架下。他從小在發射場長大,見過無數人握扳手的樣子,標準的、不標準的,熟練的、生澀的,卻從冇見過這樣的握法——一個生手操作失誤的動作路徑,和一個在無人看見的暗夜裡對著扳手試了無數次、才找到的能讓骨縫鈍澀裡依舊握住工具的角度,這兩者之間,他分得清。
林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