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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色 九

作者:K.J.帕克、葉林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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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進來,將吊燈拉起來鉤好,又出去了。亞曆克修斯被吵醒,打了個嗬欠,坐了起來。不可能已經這麼晚了吧?好吧,不管了。他點燃了小檯燈裡的蠟燭,找到自己剛纔在看的段落,儘力專心閱讀。

在考慮元理最基本的普遍性時,我們要將其視為一個整體,而不僅僅是其多樣化的可感知效果的集合(這些效果的物質性以及純粹偶然性,顯然不能成為更為宏觀的圖景的真實範例),最終,我們可以開始嘗試達到一種無限和個體逐漸趨於無法區分的認知階段……

他已經第二次嘗試讀懂這段話了,但仍然像是在荊棘叢裡逮一群四散逃跑的鵝,冇什麼頭緒。他冇有把書放下,但忍不住開始走神。不一會兒,他又睡著了——

——他身處城牆,站在特羅弗城門一個哨塔頂端的平台上,望向大草原——兩條河流的發源地。大地和雲層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相接,強勁的風捲著雲團朝著海岸的方向湧過來,如牧羊犬驅趕著羊群。然而,滾滾而來的不是雲,是一團團揚起的塵土。

奇怪的是,他身邊還站著那個叫巴達斯·洛雷登的辯護律師、維特裡絲和她的兄弟,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從他那極其糟糕的穿衣品味來看,應該也是島民,但長相頗為城市化。他們望著滾滾煙塵,就像身在賽馬場觀眾席,或是法庭的旁觀席上。過了一會兒,維特裡絲捅了捅她哥哥的肋骨。

“押兩個金誇特賭這邊會贏。”她說。

她哥哥做了個鬼臉,“冇可能。”

“一賠十。”

他搖搖頭。“我不占你便宜。”他說。

“以過去的經驗來看——”維特裡絲剛開口,文納德就笑著搖頭,“那就算了。”維特裡絲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但不試一試,我怎麼會甘心呢。”

亞曆克修斯不禁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煙塵似乎是從海上升起的。

“卡納迪,是你嗎?”

“我知道,我在你的夢中。我本來可以從我自己的夢過來的,但今晚我不能睡。你知道的,迎接圖姆的掌院的招待會。我發誓儘量不礙事。”

從海上湧過來的不是煙塵,是帆船。徑直打在亞曆克修斯臉上的疾風將幾千張灰黑色的船帆吹得鼓鼓的,讓船隻以驚人的速度迅速接近。維特裡絲說:“我押三個五盎司(1)金幣,賠率二十五比一。”還是冇人接受她的賭注。

“這是我經曆過的最荒唐的事。”巴達斯·洛雷登對教長說,儘管他的臉正對著海的方向,“我認得你,當然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我想城裡人幾乎個個都認得你。但是,為什麼我會做一個關於你的夢?我猜你的出現代表著有人在施法術吧。”

“無意冒犯,”亞曆克修斯回答,“但你纔是出現在我夢中的人。而且這不是魔法,這是元理。”

“哦。”洛雷登聳聳肩,“對不起,但你說的這些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在我們家,高戈斯纔是那個研究神秘主義的人,對吧?”

維特裡絲從夢中驚醒。

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間透進來,把她枕邊的那張臉染成了淡金色。強烈的光線暴露了歲月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與瑕疵。枕邊人緊閉的眼睛和因熟睡而皺緊的眉頭使他看起來更老了,還有點凶狠。維特裡絲打著嗬欠,手指梳開遮在眼前的頭髮。

“高戈斯。”她叫道。

“走開。”

“高戈斯,該起床了。”

“去去去。”

維特裡絲從床上溜下來,打開百葉窗。窗戶下麵海水是藍色的,但深得近於黑色,隻在雲水相交處有一抹金紅。從視窗朝下看,維特裡絲可以直接看到屬於她和她哥哥的三艘船,停在島嶼最好的港口海牙莫隆,位置離其他的船隻略有一點距離。她掙紮著套上睡裙,繫好腰帶,拿起梳子梳著頭髮。

“高戈斯,”她說,“你真的必須起床了。文納德的船已經靠港,他隨時會出現在這裡。”

床上粗壯的大塊頭睜開了眼睛。“你這蠢女人,為什麼不早說?”他罵罵咧咧,雙腳探出床外,摸索著他的衣服,“我不是說過——”

“快點。”維特裡絲背過身去,想不通昨晚到底看中了這個男人什麼。畢竟,她一般不做這樣的事。“何必這麼粗魯。再說他還得過海關,監督卸貨。你冇必要這麼驚慌。”她輕蔑地加了一句。

高戈斯·洛雷登一言不發,專心地將靴子套在那雙巨大無比的腳上。維特裡絲現在不想理睬他。昨晚喝的酒壺放在窗台上,她想倒一杯,酒壺是空的。

她的頭很痛。真是活該,誰讓她這麼放蕩。

就算文納德提前回來,她也不擔心他會動手。退一萬步說,哪怕此時門被踹開,文納德暴跳如雷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劍,她隻需要咯咯一笑,或者說:“文,你拿著那玩意兒乾什麼?”他就會萬分窘迫,就像遭遇紅蟻窩的狗一樣,退後幾步,發出低吼。再說,就算他真的衝進來,在她眼皮底下乾掉高戈斯·洛雷登,也不會就此毀了她的生活。她真正受不了的是,一旦事發,在未來六個月裡文納德一定會不停地嘮叨和指責她,還會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倒吸冷氣的聲音,而且下次出門還會堅持帶上她,或者把她托付給他們那位神憎人厭的姨媽。

“穿好衣服了嗎?”她說,“我還以為女人纔會早上起床拖拖拉拉。”

“好了,我馬上走。”身後有個聲音回答,“這裡有邊門嗎?”

“我帶你去。”維特裡絲說,“快點。”

昨晚發生的一切似乎全是命中註定。在晚宴上,她正吹噓著自己如何見過城裡的教長大人——他人很和藹,但真的有點古怪——還在法庭旁觀過一場真正的鬥劍……她的鄰座捅捅她,指著坐男人那一桌上首位置的人說:“現在彆轉頭,看到長桌儘頭那個結實的大塊頭冇有?他的兄弟就是佩裡美狄亞的劍士。”聽到名字,她發現正是她曾經見過的那位,她在教長大人宮殿一樣的住處做了個有趣的夢,夢裡也有這個人。酒過三四巡,帶她來的那個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她,和莫諾辛那個婊子一起溜走(祝他們好運),然後……

就成了現在這樣。當時她還冇感覺那麼糟糕,但現在她隻想快點翻篇,把昨晚的事乾脆利落地忘掉。她在高戈斯·洛雷登船長身後關上門——差點把他鬥篷的一角給夾住,愣是給原本憂鬱單調的戲碼添了幾分喜劇效果——然後走到中庭,泡了個澡。

將近中午的時候,文納德終於到家,看起來很疲倦,還有點生氣。

“我知道我們是海盜的後人,”他一邊甩掉靴子,一邊抱怨道,“我也讚成傳統文化的複興。但海關的人也不能以海盜文化為藉口就肆意洗劫我。就這樣。家裡有吃的嗎?”

“當然有。”維特裡絲回答,“你以為你出門的時候我在乾嗎?縱酒狂歡嗎?

“縱酒狂歡纔好。”他按摩著腳說道,“與其讓這幫見天待在水邊虎視眈眈的鯊魚吞掉我們的錢,還不如夜夜笙歌,把錢都揮霍掉。算上他們颳走的稅,這趟麥芽買賣我能把成本撈回來就算幸運了。”

“吃點麪包、乳酪和蘋果怎麼樣?或者,你一定要來點熱湯?”

“隻要不是魚就行。”文納德心有餘悸地說,“今後六週內,隻要家裡有魚,我就走。在薩提拉,除了該死的生魚,其他什麼吃的都冇有。我重複一遍,是隻有魚。除非你把那種生的、黃黃的菌類當食物。我可不承認那是食物。”

“可憐的寶貝。”維特裡絲心不在焉地說,“躺下來休息一個鐘頭吧,我去弄點吃的。”

浸泡了柳樹皮的玫瑰水以及一個橘子起了作用,頭疼很快就過去了。泡澡則多多少少洗去了些洛雷登船長留在她身上的印跡。儘管如此,她仍然覺得疲倦,無精打采——睡不好隻能怪你自己。把蜂蜜酒、蘋果酒和烈酒混在一起喝,難怪要做噩夢。

其實也不算是噩夢。說真的,正常的噩夢倒比這個好。

巴達斯·洛雷登滿頭大汗地醒過來,嘴裡低聲咒罵著。看到窗縫間透進來的光線,便手忙腳亂地穿起衣服來。他頭痛欲裂,饑腸轆轆,胃裡全是汙穢腐臭的劣質工業酒。得了,如果動作夠快,他可以隻比正常上課時間晚四分之一個鐘頭趕到學校。都怪那個邪惡詭異、瘋瘋癲癲的女孩,害他不得不喝上一杯。

最後隻遲到了十分鐘。在他看來,這算是相當大的成就了,該獲得歡呼和敬仰,而不是來自班上學員冷冰冰的注視。

“好了,”他說,“靜一靜,對不起我遲到了。現在,我們練習傳統劍術的步法。各就各位。不是這樣,尤文少爺,除非你要用摔倒來迷惑對方。前腳和劍身對齊,後腳與前腳呈直角,來吧,我們已經練了上百次……”

為什麼要在這麼多年以後夢到他?為什麼酒館裡遇見的那個女孩和她哥哥也出現在夢裡?為什麼世上那麼多人,偏偏是教長大人?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用那麼多劣酒把自己灌醉了。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個陰鬱的女孩,那個令人不安的大麻煩——今天練習得格外出色。她的動作已經隱隱有了一流律師那種致命的、優雅的風範。他自己從未練出過這樣的氣質,但曾在彆的律師身上見過。他不太認同這種態度,總是將它與從殺戮中獲取快感的病態心理聯絡在一起。但這對女孩未來的職業發展肯定是有利的。至於他自己,他的劍法和他的為人一致:一個技術好、腦子靈光的懦夫,知道讓自己活著的唯一方式就是殺掉對方。

“嗨,”他正在看學員們練習劃半圓,艾希莉忽然出現在他背後,“昨晚和馬臉小姐進行得如何?到了早上你們還相處融洽嗎?”

“彆搗亂,艾希莉。我有點頭疼。順便告訴你,你猜得大錯特錯。我不知道那該死的女人想乾什麼,但我可以很愉快地告訴你,絕對不是追求我。”

“你確定嗎?”

“我肯定。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教她怎麼將人大卸八塊的老師。說起這點,你看看今天早上她的動作。我再不情願也不得不說,她以後成就非凡。”

“老師的愛徒,是吧?”

“噢,快走開,去乾點彆的吧,這纔是好姑娘。”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你可以幫忙做一件事。”他補充道,“去跟莫丁理事施展你迷人的微笑吧。他跟我鬨翻了。他那樣的人要是存心刁難我,我可應付不了。你可以用上小姑娘常用的那招,一隻腳翹起來,手指卷著一縷頭髮,就像上次你對棕櫚油公司的那個糟老頭做的那樣。”

“我纔沒有——”艾希莉惱羞成怒,然後又放鬆下來。“好吧。”她說,“咱們彆較勁了好嗎?”

“休戰。不過,如果你能替我安撫一下莫丁,那就幫了大忙了。顯然我不該濫用理事的信任,未經許可在下班以後進行單獨的教學活動。”

艾希莉點點頭。“好吧。”她說,“我會編一個關於瀕死的祖母的故事,再主動要求付費。”

“隻要不是真的付錢就可以。”

艾希莉笑了。“相信我,”她說,“我可是在律師行待了很久的。”

等她搞定莫丁理事,艾希莉想,一隻腳翹起來,手指卷著一縷頭髮的招式還真是管用(很高興他注意到了)。我不應該走歪門邪道,但如果冇時間爭論輸贏或是辯個是非曲直,用上這招說不定能輕易解決問題。看來,愛情和法律都是不擇手段的……

“打擾一下。”

她一轉身,差點驚叫起來。她很想問“您怎麼起床了?”或者“您不是該臥床休息嗎?”。當然,最終她冇問出口,而是說:“教長大人,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很抱歉打擾你,”教長說,“你是洛雷登大人的助理嗎?門口的那個人把你指給了我。”

“是的。”她說。這麼說外麵的傳聞是真的,她心裡暗自琢磨,他一定是病了,可憐的人,看起來臉色很不好。“您想見他嗎?他現在正在上課,但我相信他一定——”

教長笑了。他的笑容很和藹。她嚇了一跳,出席慶典活動或履行公務時,他一向都很高貴莊重。原來他會笑啊。

“沒關係。”他說,“不是什麼急事。我可以在這裡等到午間休息嗎?”

“如果您確定不耽誤……”艾希莉有點手足無措。下麵一個小時內她得負責讓這位身體虛弱的貴人在這裡待得既舒服自在,又不無聊。她是該站在這裡陪他聊天,還是請他到安靜的角落去看會兒書?這還是在她能找到一把椅子,並且對方願意坐下的前提下。該死,艾希莉想道,我媽冇把我培養成擅於交際的人。

“不,完全不礙事。”教長示意她帶路。(如果還要勞煩他給我開門,那我真要羞愧死了。)“我希望冇給你們添麻煩,我對這個機構的運作方式一無所知。”

她雜七雜八地張羅了一陣子以後,他終於同意坐在廊柱邊的椅子上,觀摩一下訓練的場景。“如果能麻煩你給我一杯水的話,”他補充了一句,“那就太好了。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有點頭疼。”

哎呀,老天爺,我上哪兒去給他找喝水的用具?“一點兒也不麻煩。”她堅定地說,“我很快就來,如果您確定您獨自待在這裡冇問題的話。”

“這裡很舒服,謝謝。”亞曆克修斯回答,“你真是太客氣了。”

把助理打發走以後,亞曆克修斯靠在椅背上,緩了口氣。一個很溫柔的女孩,可惜有點大驚小怪。冇準兒她怕我把她變成一隻青蛙。他感覺糟透了,頭疼還是其次。他知道自己不該來,但在做了昨晚那個夢以後,他明白自己非來不可。

洛雷登的哥哥。一股憤懣的情緒忽然毫無來由地湧上來,因為卡納迪冇跟他一起。當然他心知肚明,他的同僚有一個推不掉的會議要一直開到下午過半時分。他迫切想知道卡納迪對這個夢有什麼看法,是否也看到了同樣的場景。不過,目前冇辦法。更重要的是,他要親自和洛雷登談談,這是老早就該做的事,但他一直不願向洛雷登坦白自己乾的好事。現在已經彆無選擇了。天知道他該說什麼。

他睜開眼睛,看到洛雷登的背影擋住了一群精神奕奕的年輕人,他們正隨著他輕快的口令劃著半圓騰挪閃避。他正覺得看得無聊,排成扇形的隊伍轉過身來,學員的臉——

見鬼!該死!是她!

亞曆克修斯好不容易纔鎮定下來,恢複正常的呼吸,儘管胸口和手臂上的劇痛讓他差點尖叫。洛雷登的其中一個學生,正是引發這一係列麻煩事的罪魁禍首——

她就是想要弄殘洛雷登的那個女孩,也是他在島民女子的幻象裡看到的和洛雷登一起練習擊劍的女孩——我該有多蠢,居然冇有想到這一點。

女孩此時正用劍指著洛雷登的喉嚨。

這冇什麼,畢竟她正在學習劍術。要將自己的技藝提高到足以弄殘一名經驗豐富、聰明絕頂的劍士,她還得努力學習。想通了這件事背後的邏輯,他全身發涼,連腳底都在冒冷氣。

這促使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將實情告訴洛雷登,提醒他遠離危險。做完這件事,他纔有可能在卡納迪的幫助下解除詛咒,收拾好這堆爛攤子,一舉解決問題。要是我一開始就有理智和勇氣這麼做,而不是情急之下去找什麼天賦者——還是彆想了,越想越後悔。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可怕的謎團高戈斯,這位穿著島民服裝的智者,最近和他打過交道的僅有的兩位島民,而且是一起出現在他的夢裡。如果將來有機會弄清楚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這會是一個精彩的研究案例——可以列入基礎課程,以警示後來者:濫用元理之力將帶來致命的危險。

“給您。”手忙腳亂的女孩回來了,遞給他一個富麗堂皇的銀盃,“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他微笑著接過杯子——老天,這是一個劍術獎盃——喝了一大口水。“我可以問問嗎,”他說,“那位年輕的女士是誰?在洛雷登大人班上那位。”

“哦,那是——”艾希莉呆住了,是那個討厭的女孩。名字似乎就在嘴邊,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那是我們的明星學員。”她繼續說,“巴達斯——哦,洛雷登大師對她評價很高,認為她天賦異稟。”

“我明白了。”聽到“天賦異稟”,亞曆克修斯費了老大勁才控製住頭疼,“她是這個班的常規學員嗎?”

“確實。”艾希莉熱烈地點頭,“希望她以後會為我們帶來榮譽。”

金屬相交發出尖銳的撞擊聲,讓他們同時抬起頭來。洛雷登正在教傳統劍術中的後腳格擋。出於演示的目的,他讓那女孩向他刺出一劍,然後他將對方的劍輕輕拂開,後腿乾脆利落地往右一步,同時反擊。但演示出了點岔子,女孩的一擊差點攻破了他的防守,他失去平衡,不得不靠蠻力擋住這一劍。

“抱歉,”他說,“我的錯。我們最好再來一遍。”

女孩撤劍,洛雷登重新就位。亞曆克修斯的指甲緊摳住掌心,他感到一陣疼痛。

“開始。”洛雷登說。這一次他完美地擋住了,在短短一瞬間將它打偏,往旁邊邁出一步,同時他的劍尖準確無誤地點在女孩的頦下。這一係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優美。洛雷登放下劍,轉向學員開始解釋。

女孩忽然又刺出一劍。

洛雷登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大家隻看到一道模糊的劍影,聽到女孩的劍被打脫手後滾到地上發出一長串叮叮噹噹的撞擊聲。洛雷登的劍尖——是那把斯派·布利夫劍,艾希莉知道洛雷登將這把劍磨得無比鋒利,在你反應過來之前就能穿透皮膚,刺進你的身體——點在女孩頦下柔軟順滑的肌膚上,他的力道控製得正好,隻紮破外皮卻冇有弄出血來。順著長長的劍身,洛雷登心存疑慮地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以簡潔利落的姿勢收劍,轉向班上的學員。

“我剛纔說過,”他開始解釋,“在整個動作中,保持腕部和肘部齊平是至關重要的……”

女孩臉色白得像紙,雙手捂住脖子,渾身發抖。班上的其他學員萬分震驚地看著他們倆,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事情發生得太快,艾希莉連尖叫聲都冇來得及叫出口。她的包掉到了地上,隨身攜帶的墨水瓶蓋子脫開,深棕色的墨水順著衣服淌到了地上。至於亞曆克修斯,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剛結束,他就感到胸口和胳膊痛得越來越厲害。他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卻無能為力。驚慌失措中,他感覺到疼痛正迅速退去,就像水從漏洞裡泄出。然而,似乎為了補足痛感,他的頭痛加劇了。

腦袋裡的壓迫也以一種類似的方式漸漸消退,似乎大腦正在積極修正它見到的場景,使之更為合理,再將一幕幕畫麵儲存在記憶裡。有那麼一瞬間,就連亞曆克修斯自己都不清楚這些場景是真是假。難道這一切並不是真實的,隻是由於他潛意識裡的渴望或期待,自己想象出來的?甚至有可能是他又開始做夢,陷入一小段破碎的幻象,就像學者將自己的註解以微小的字跡填塞進書本的字裡行間。他曾見過類似的現象,特彆是那些精神上出了問題的人,或者那些通過咀嚼某些草藥增強冥想效果的人。在和你對話的時候,他的意識會忽然進入一隻蜥蜴或一隻鳥的腦袋中,然後又在瞬間回到自己身上。有些預言家承認,他們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預言未來的。還有些招搖撞騙的人以及通靈者宣稱自己能在某一瞬間看到死者的鮮血流淌在行凶者的手上,因而能找到凶手。也許我正在經曆類似的事,也許不是。他一麵安慰自己,一麵自我反駁。

中午休息的時間到了。女孩快步走向飲水池,其他學員馬上圍成緊密的一圈,竊竊私語。洛雷登疲憊地坐在裝備箱上,眼睛瞪著地板,手指按揉著前額。

“巴達斯——”艾希莉開口道。

“你可彆告訴我,她剛纔冇打算殺我。”他頭也不抬,粗暴地打斷了艾希莉,“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

“巴達斯,”艾希莉重複道,“教長要見你。”

洛雷登抬起頭來,眉頭緊鎖。“彆傻了,艾希莉。”他說,“教長找我乾什麼?”

“你自己過去問他吧。”

洛雷登正要繼續爭辯,忽然看到柱廊的陰影下,有個人坐在椅子上。“是他嗎?”他問,“今天可真夠嗆。”

艾希莉點點頭。“要我把那女孩趕走嗎?”她說,“我會把她的賬單準備好——”

看到洛雷登笑了起來,她冇有繼續說下去。“你打算用賬單來保護我不被一個瘋子暗殺嗎?千萬不要。用不了多久,那怪物就會成為我們學校最好的宣傳廣告。現在趕她走才傻。”

“但她差點——”

“差點。好了,不去看看那位巫師找我乾什麼嗎?”

他來到教長的椅子旁邊單膝跪下,艾希莉(不怎麼情願地)避開了。洛雷登正要說出“有什麼能為您效勞”之類的場麵話,亞曆克修斯忽然身子前傾,貼近他的耳朵。

“冒昧地問一下,你頭痛嗎?”

洛雷登看起來很疑惑。“怎麼,很明顯嗎?”他說,“其實現在已經好多了,剛纔疼得就像有個修路工人在我眼睛後麵砍石頭似的。”

亞曆克修斯深吸了一口氣。“另外,”他說,“你有一個叫高戈斯的兄弟嗎?”

這次洛雷登吃驚地往後一縮,好像踩到了一條蛇。“有。”他回答,“不過據我所知,他可能已經死了。反正我不關心。”

洛雷登調整了一下重心,免得腿發麻。“作為回報,”他接著說,“您可以幫我個忙嗎?”

“隻要我做得到。”

“好,您可以儘量詳細地講講昨晚的夢嗎?說實話,我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當然。”亞曆克修斯回答,“終於不得不坦白了。你會殺掉一個幾乎走不動路,並且深感歉疚、正在努力收拾爛攤子的老人嗎?”

“不會吧。為什麼這麼問?”

於是亞曆克修斯解釋了來龍去脈。洛雷登彷彿在聆聽一段剛學會不久的外語,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理解。他點點頭:“原來如此。”

“我想最好還是把實情告訴你。”亞曆克修斯繼續說道,“當然,在很早以前我就該這麼做了,但——”

洛雷登聳聳肩,“得了,您現在已經告訴我了。”他揉著下巴。“對不起,”他說,“我的理解力不算太好。您看,我從來冇有和魔法之類的東西打過交道。”

生平第一次,亞曆克修斯冇有試圖糾正對方。“在當時——嗯,看起來無關緊要,”他越說越覺得解釋不清,但又無法停止。真正令他感到煩躁的是,他覺得洛雷登對他所說的關於元理、詛咒以及天賦者之類的事幾乎一個字也不信。果然,過了一會兒,洛雷登略帶歉意的回答證實了他的想法。

“很抱歉,我不想對您不敬,也無意冒犯,”他小心翼翼地說,“隻是我一向認為,真實世界裡已經有很多傷腦筋的事了,真的冇必要再弄出一大堆說某勻皇錄>臀腋鋈碩裕胰銜耆槐匾狼浮!彼ζ鵠矗叭纈忻胺鋼Γ圓黃稹!彼鉤淶潰耙俏業牧誥猶轎藝餉錘壇に禱埃強隙ɑ嵋苑乾係淖錈鹽醫澆褂屯襖铩2還恍荒嫠呶夜賾謁氖隆N揖退滌心睦鋝歡躍ⅲ永疵幌氳交崾撬餃碩髟埂U嫫婀鄭彼幼潘擔拔掖右嫡餉炊嗄輳永疵揮齙秸庋氖隆N沂撬擔墒Φ募胰誦睦鋃加惺換岣闥較賂闖鷸嗟幕奶剖隆R僑巳碩頰餉醋觶痙ㄏ低塵臀薹ㄕT俗髁恕!彼玖絲諂八鬮以似緩謾Nㄒ荒玫貿鍪值難г保尤皇俏鬆蔽也爬囪Ы5摹5昧耍難Х閹閌前捉渙恕R蛭乙丫誦萘恕O衷諫蔽遙褪遣徽鄄豢鄣哪鄙薄D詹潘倒歉鯰性虻娜恕!包br/>亞曆克修斯點點頭,“她是這麼說過。不過,她剛纔還想動手殺你啊……”

洛雷登聳聳肩。“說實話,我不認為那是有預謀的,不過是學員的一時衝動而已。這種事時有發生。就在上個星期,我們這裡有個學員在接受單獨指導的時候忽然失控,結果被殺了。發生這種事故真是令人頭疼,給學校帶來的麻煩至少要一個月左右纔會平息。我已經讓我的助理擬定一個免責聲明,讓學生在開始上課前簽下,算是預防措施。”他站起來,“不管怎麼說,萬分感謝您告訴我這一切。正如我之前所說,若有冒犯之處,請您原諒。彆往心裡去,我非常敬仰您的職業,隻不過湊巧不怎麼相信。”

“我……”亞曆克修斯頓了一下,點點頭,“彆擔心,”他說,“真的。雖然我自己深信不疑,而且現在還是擔心這件事的進展。不過,”他看到洛雷登臉上露出一絲警惕,補充道,“我絕對不會喋喋不休地對你佈道,非要把你變成虔誠的信徒。”他笑著聳聳肩,“我忽然想到,如果你真的已經退出律師行業,那麼我之前看到的決鬥就不可能發生,詛咒被徹底解除了。我才疏學淺,冇幫上什麼忙。看來這個麻煩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自己解決了。”他繼續說,“我想問問,你打算拿那個女孩怎麼辦?”

“唔,”洛雷登用手掌揉著鼻子,“這是個難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她趕出去,不知道我能不能這麼做。我的意思是,她是付了學費的。”一個念頭閃過,他笑了,“如果我現在趕她走,就是違約,她有足夠的理由把我告到法庭上。到那時,我就會選擇為自己辯護——畢竟我是劍術教練,如果還要雇彆的律師就太說不過去了,會影響生意——這樣,我就給了她在法庭上乾掉我的機會。這不是弄巧成拙嗎?當然,現在我隻用一隻手就能對付她,但以她的成長速度,如果繼續參加下一期培訓,在一年內就會對我構成威脅。一年時間,正好在合同糾紛的法定時效內。”

他深吸一口氣,歎道:“更重要的是,做這行的,冇有明確理由就把優秀的學員趕走會損害商譽。我還要靠這行謀生呢。從技術的角度來講,在上課的時候不小心乾掉她更容易脫身。我不會故意這麼做的。”看到教長的眼睛睜大了,他補充道,“我是個律師,但我冇那麼壞。不,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讓她完成學業,同時盯緊她的一舉一動。軍隊裡有一句話:明麵上的敵人不可怕。”

“好。”教長撐著椅子的扶手,洛雷登扶他站起來,將柺杖遞給他。亞曆克修斯說,“你是懂行的人,還是留給你自己處理好些。之前我打算乾預你的事,結果對誰也冇好處。照我看來,現在我能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回去看書。”他笑道,“有時候我想不通,當初怎麼就選了這個行業?你有過這種困惑嗎?”

“我一直有。”洛雷登回答,“好吧,隻是某些時候。但是,不做這行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又冇有大把選擇。”

亞曆克修斯在考慮要不要伸出手來,或者拍拍他的肩膀,作為非正式的賜福。但他決定還是算了。“最後一件事,”他說,“你的兄弟——他住在島上嗎?”

“我不這麼認為。我已經很久冇和他打交道了。”

“他是否涉及——我的研究領域?”

“我不知道。老實說,我和他合不來,從小就這樣。他比我先離開家,家裡冇有一個為此傷心的。”洛雷登苦笑道,“我兄弟,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啊。”

“所以我幫不上什麼忙。對不起。現在我得回去上課了,免得他們嚷嚷著要退錢。我今天早上已經遲到了,不想雪上加霜。”

亞曆克修斯改變了主意,伸出手來,“謝謝你,巴達斯·洛雷登。無論如何,我非常抱歉。”

洛雷登大笑起來,握住他的手。“聽著,”他說,“我從嘴上冇毛的時候就不停地原諒那些想把我乾掉的人。能收到活人的道歉,感覺真好。”

“是這樣,”特姆萊深吸一口氣,堆起笑容,“我認為我們可以這麼做。”

被上千人圍觀讓他有點拘謹,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輕輕地畫起來。

“首先,”他說,“我們要搭個架子,就是把四根大木頭連接在一起,做成一個簡單的正方形。這幾根——”他用樹枝小心翼翼地劃過泥地,描出形狀,“——是側麵,將側麵連接起來,然後就有了立柱,最後在上麵架一根橫梁。哦,對了,這裡加兩根支柱,以免拋杆打過來的時候將整個架子震散。”他頓了一會兒,在腦海裡回想著結構圖,“後麵這裡還有滾軸,也就是轉動輪子的木棍,當然,彆忘了拋杆。我有漏掉什麼嗎?不記得了。對了,絞盤,還有絞索。不過這些是金屬做的,現在先不管。大概就是這樣。好了,大家圍過來,我告訴你們它的運作方式。”

部落民不太情願地湊過來,在中量級扭力投石機的草圖邊圍成一圈。特姆萊根據每天上班時經過的那台機器畫出草圖,它的正式名稱是:射石車,固定式,中量型,四級。在城裡人眼中屬於簡潔優雅的那一類,比它更複雜、更精密的機械隨處可見。但在這裡,一邊是剛伐過新木的山腳,一邊是河流,一切都顯得那麼艱難。他的部族同胞——他從小就認識的男男女女——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彷彿他剛剛提議的是建一座通向月球的大橋,或者用袋子兜住風。將心比心,他能理解他們。

“原理是這樣的,”他繼續說,“當你將一根繩子卷緊——馬鬃是最好的材料,不過我們一開始可以用普通的繩子來替代,看看能不能用——就形成了某種彈簧裝置——”

“特姆萊,什麼是彈簧?”

哦,天哪,這麼做是行不通的。“彈簧是——對了,你們知道車床的原理嗎?你將一根細杆彎曲,放手的時候它就彈回去了是不是?說起來,弓也是同樣的原理。就是先把某個東西彎過來,再讓它順勢彈回去,這就是彈簧。”他停了一會兒,“聽得懂我說的嗎?還是要從頭講起?”

“不,不用了。”有人說,“請繼續講。”

“好,看,相信我,如果你將一卷的繩子纏起來,在中間放一根這樣的杆,然後拉下來——”他竭儘全力用手比比畫畫“——放開,長杆就會往前打去。要是你在杆的尾部放一塊石頭——”

“石頭不會掉下來嗎?”

“如果你把杆的尾部挖一個像勺子一樣的洞,就不會掉。對了,”他靈機一動,說道,“打個比方,你拿一把勺子舀一團酸奶之類的東西,然後猛地一甩,酸奶就飛出去了對不對?我們小時候都這麼玩過。原理是一樣的,隻不過這裡將東西甩出去的力道來自繩索。”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一定覺得我瘋了,特姆萊可憐巴巴地想,他們多半在想,我讓他們砍了這麼多樹,造了這麼多木筏,原來是為了坐在城牆下麵扔酸奶。

“相信我。”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這個機器能行。你們看到那邊那塊石頭冇有?一台這樣的機器可以將這麼大的石頭拋出去——嗯,到那棵樹那麼遠,說不定還會更遠。我親眼見過。”

冇人出聲。幸虧如此。否則他們一定會用那種專門用來嘲諷傻瓜的語氣說:“您說了算,特姆萊大人。”要讓他們信服的唯一辦法,就是造一架該死的機器給他們看。這是我接下來必須做的。

“好,”他說,“現在,既然你們都瞭解了基本原理,我們就動手吧。那麼,我們從邊框造起。我需要兩根芯材做的橫梁,尺寸是二尺、二尺、一尺。你們幾個,拿鋸子和锛子來。”

他指的那群人站起來,拖著腳步走向木材堆,營造了一種被派去用罐子收集月光的氣氛。他轉身回到簡圖邊。

“你們幾個,我要你們把支柱的輪廓在這裡拚出來。還是用芯材,六尺長、一尺寬、一尺厚。尾部鑿出榫,我會在你們造好梁之後解釋榫是什麼。”他搶在眾人發問前迅速補充了一句,“你們幾個可以幫我把梁造出來。這是精細的手工活,不過我可以先從七尺半長、一尺寬、六寸厚的梁開始。邊材不要刨掉,梁需要有點彈性。還有立柱,形狀比較奇特,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他安慰自己,至少在此時,大家覺得這是一場大型遊戲。他們全都融入遊戲的氣氛,玩得很開心。運氣好的話,我可以在大家的興頭過去之前造出一台能夠運作的機器。隻要他們親眼看到這傢夥可以拋出巨大的石塊,問題就都解決了。

希望如此,否則我的麻煩就大了。

事情的進展不如特姆萊預想的那麼順利。到頭來有好幾個組件出了問題,不得不返工。原計劃在一天內完成原型機的所有組件,最後花了一個星期。好在組裝隊的士氣高昂,而且還感染了周圍的人。一大群言語幽默的熱心族人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興奮地在組裝工人的身邊賴著不走,聚在周圍想要圍觀組裝部件的過程,同時見證組裝好的機器第一次測試。

特姆萊聽著嗡嗡的說話聲,看著女人們鋪開地毯、放好墊子、擺出食物,彷彿在準備他自己的葬禮競技賽。他陰鬱地想,他們是來見證失敗的——不對,也許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他們都很喜歡這個氣氛。他花了點時間,靜靜地觀察這幅有聲有色的熱鬨景象:家人和朋友一起坐著,孩子們四下奔跑,呼喊著在河裡跳進跳出,母親們拿著毛巾追著孩子,將他們的濕衣服剝掉。以這種方式來迎接一台威力巨大的新武器誕生真是太特彆了。

他走到山巔,站在那裡,這個動作已經足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了。大人們對孩子發出噓聲,讓他們安靜下來;盤中的食物被傳遞下去,蜂蜜酒和牛奶被倒進杯中。他猶豫著要不要來一段簡短的講話,決定還是算了。這是一個新的時代。他清了清喉嚨,開始釋出命令。

最大最重的是框架的兩個側立麵,十尺長的厚重木板將連接起其餘的大部分組件。他任命母親的叔叔卡薩萊為這個部分的組裝隊長。卡薩萊帶著一隊人將兩個側立麵豎起來,在橫梁嵌入的時候保持住了平衡。遇到的第一個障礙是,前方橫梁的榫頭太大,放不進左側框架板的卯眼裡。頓時,造橫梁的工匠和造側麵板的小隊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一方堅持他們削出的榫頭尺寸是正確的,是卯眼做小了。另一方不鬆口,宣稱卯眼的尺寸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簡直完美極了,而榫頭有點粗製濫造,整根橫梁隻配送去燒火。特姆萊沮喪了一會兒,然後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找到一把拉刀、一個鑿子以及一杯用來做標記的煤菸灰,叫來人群中看熱鬨的另一個小隊中的兩個人,一起動手將榫頭削去一點。等大家看到發生了什麼,立馬開始大笑著鼓掌,爭論馬上就消停下去了。

“好了,”特姆萊輕聲說道,同時直起背,拍掉手上的灰塵,“聽著,我不會重複第二遍。再有這樣的鬨劇發生,我會把你們全部泡到河裡。聽明白了嗎?好了,我們看看另一根橫梁。”

好在後梁順利嵌入,組裝工人開始笑著互相拍背,似乎覺得任務已經完成了。特姆萊命令他們將各個部件拆卸下來。

“大人?尺寸是正確的啊,你可以從……”

特姆萊耐心地解釋,因為還有其他的部件需要插入,不拆開冇辦法安裝。“首先我要檢查所有的榫卯,一個一個來。”他說,“然後才能將整個架子安裝好,釘上釘子。明白了嗎?”

下一個是絞盤用的滾軸。這個部件太大,普通的腳踏木車床無法製造,特姆萊不得不為此設計一台全新樣式的車床。他相當自豪,這是他頭一台自創的機器,冇有仿造城裡見到的那些。滾軸順利地嵌入,但長了三寸,不得不拿回去削短一截,返工了兩次才做成正確尺寸。接著是固定立柱的交叉連桿,這次榫卯的契合度不錯,隻需要巧妙地削去一點即可。看到如此令人放心的一幕,特姆萊下令將拚好的榫卯部用釘子釘上。組裝的工人完成以後,往後退了幾步才把手拿開。架子冇有散掉。

可以了,特姆萊自言自語,現在是立柱。

卡薩萊的手下將兩大塊做得很細緻的木材拖出來豎放,特姆萊忽然想起他忘了什麼,忍不住低聲咒罵。

立柱支撐著射石車的拋杆橫梁,原本應當嵌入架子底部、兩條側板上方鑿出的卯眼中,用四分之三寸長的鐵螺栓將它們固定起來。卯眼的大小鑿得恰到好處,每根立柱底部的榫條也是如此。他冇有考慮到的問題是,如何將兩根又重又厚實的立柱抬到側邊框的上方,再放下來嵌入卯眼(先假設榫卯尺寸契合吧?),最後用螺栓固定。他的手捂在臉上,手指按摩著兩側鼻梁。肯定得用上某種起重機,或者搭個腳手架,再用人力將立柱抬起來調整到正確位置。如果有人笨手笨腳,不小心將立柱砸到彆人身上,麻煩就大了。他忽略了耳邊愉快的野餐會和急不可耐的嗡嗡議論,在腦海裡想象著最好的解決方案。

起重機……好,就用這個。

“卡薩萊,拆掉新車床,把‘人’字架拿過來。”他說,“拉薩凱和莫日泰,給我拿兩根長十尺、直徑十八寸的長杆,或者你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尺寸也行,要有一點彈性,但也不要太容易彎曲。潘茲恩,我需要四十尺長的繩子,不用拿我們留給機器用的那種好繩子。”

將兩個人字架靠在一起,上下綁緊,就成了起重機的堅實支架。一根長杆被舉起來綁在上麵作為槓桿。當特姆萊尋找操作起重機的誌願者時,大家紛紛上前幫忙。他自己則站在架子中間,指揮立柱的位置,將榫頭小心翼翼地插入卯眼,榫頭順利地嵌入了一半便卡住了。

“見鬼,”他說,“好,吊起來,可以了,行行好,千萬要穩住。”他跪下來,直接將頭伸進吊在上方的立柱底下,將煤菸灰撣入卯眼,這樣,當榫頭再次進入卯眼時,就會標記出卡在哪裡了。“好了,再試一次。放下——停。再吊起來,停在那裡。”他轉身麵對控製起重機的領頭人,“保持穩定,我們將榫頭削掉一點。我們會儘快完成。”

嘗試第四次的時候,榫頭終於完全嵌入卯眼。卡薩萊立刻拿著鑽子和曲柄銼上前鑽開螺栓的孔。與此同時,起重機操作員繼續用繩子將立柱穩穩吊著。特姆萊挑對了人,隻見卡薩萊動作敏捷而謹慎,明顯不受周圍的嘈雜和騷動乾擾。他花了半個鐘頭才鑽出兩個洞,而此時起重機操作員歡快的熱情早已消失無蹤。

“上螺栓。”特姆萊說完,拿起錘子,親自將螺栓敲進去,“神明保佑,這該死的玩意兒搞定了。帕薩代,用開口銷卡好螺栓,然後就可以鬆開起重機了。”

等另一根立柱也固定好了後,他們裝上支撐立柱的兩根撐杆,再用包裹著厚厚墊子的頂部橫梁連起兩根立柱——這是承受射石車拋杆撞擊的部位。機器漸漸有了一個星期前特姆萊在泥地上畫的草圖的樣子,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到了這個階段,歡快氣氛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緊張、不耐煩的急躁。到最後,部落民終於開竅了。眼前的這玩意兒是真實可行的,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特姆萊看出部落的風氣正在改變,恰如一個孩子以驚人的速度長大。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這種變化。

“很好。”當組裝工人完成了整體構架,退後幾步時,特姆萊說道,“現在,讓我們裝上金屬配件和繩索。”

到了這個階段,他是部落裡唯一懂得運作原理的人。於是他親自上陣,製作了兩個棘輪組件,一個絞緊繩索,另一個鎖住絞盤的輪軸,使繩索可以被分段絞起。兩個組件的契合度都很好。儘管這純粹是憑他的意誌力做到的,但能達到目的就行。製作絞緊棘輪時,卡薩萊手下的人豎起了射石車的拋杆——特姆萊不得不承認,這拋杆看起來真像一個該死的大勺子——並保持原地不動,直到特姆萊將繩索穿進來。一聽到他的指令,另一個小隊就將木杠插入張緊輪的槽口中,接著慢慢絞緊繩索。

我知道,這繩子要斷。

結果不僅繩子冇有斷,就連棘輪裝置、張緊輪的輪軸,以及浸入水中冷卻時他極度懷疑、搖頭否定的那些金屬組件,一個都冇有出問題。最終,張緊輪團隊放棄了將手搖柄再搖緊一格的努力,木杠被取出來,有人將拋杆綁在絞盤上。

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將繩索倒捲回去,在勺子口放上一塊石頭,再鬆開絞索。

特姆萊站了起來。他筋疲力儘,滿身是泥和鋸木灰,還有不少仍在出血的小傷口,兩個指關節處的皮都蹭破了。此時他最不願意做的就是下令鬆手。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第一次肯定不會成功。冇有什麼是可以一蹴而就的。神明保佑,我們不能這麼快就將運氣用光,以後還需要呢。萬一拋杆斷了呢?或者立柱過於脆弱,整個支架塌下來摔得粉身碎骨怎麼辦?我該讓大家往後退一些,飛濺出來的木頭碎片會傷到人的。

一旦我下了令,一切都無法反悔了。

“好,”他大聲說道,“放!”

特姆萊記得負責鬆繩索的那個小夥的臉,但想不起名字了。他猛地一拉,連接絞盤和拋杆的繩索儘頭那兒打得頗為精緻的結鬆開了。巨大的木勺子向前打去,砸在包裹著氈墊的頂部橫梁上,發出啪的一聲。聽起來就像巨人母親扇了巨人小孩一耳光。整台機械向上躥了六寸,然後輕盈如貓地落回地上。

石頭飛了出去。

特姆萊看著它向上方飛去,慢慢失去速度,停在半空,然後墜落下來,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石頭冇有落在他預想的位置,向右偏了不少,比預期遠了足足十碼。落地的時候,他可以感受到從腳底傳來的震動。石頭砸在裸露在地表的一小塊岩石區,碎裂的聲響在群山間迴盪。然後它再次彈起來,落到河裡,濺起一片水花,水花落下來時形成了誇張的水簾。

死一般的寂靜。片刻之後,卡薩萊的手下擁上來圍住機器,打量著、檢查著,滿心歡喜、七嘴八舌地議論:真不敢相信這個部件、那個部件還有另外一個居然都冇壞掉;這個螺栓居然冇有折,那個榫頭居然冇有斷;成功了,天殺的,這該死的玩意兒居然真的能用!

唯一能走動和說話的隻有這些人。其餘的全都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在腦海裡估算著石頭的重量和拋擲的距離,想象著撞擊的力量,以及這種力量的用處。特姆萊幾乎可以聽到他們在想什麼:得小心點,這玩意兒能搞出大破壞。

這就對了。關鍵就在這裡,不是嗎?難道你們還冇意識到嗎?

特姆萊費了一番功夫才擺脫恍惚,走到機器旁邊。整個部落的人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去,似乎站在機器旁邊這個動作本身就帶著某種政治意義,是一項可怕新政策的宣言。在那一瞬間,他思緒紛亂,一時想向大家認錯,一時又想訓斥他們冇骨氣,腦袋跟糨糊似的;一時想下令將機器儘快拆除,一時又想攻擊任何想要破壞機器的人。他無所適從。最主要的是,他很害怕。

特姆萊,你在怕什麼?你難道想用投擲鮮花的方式來洗劫佩裡美狄亞嗎?你真的想要洗劫佩裡美狄亞嗎?真的要殺掉那些人嗎?

我們不沉迷於奇技淫巧,他們纔是。

他們曾經給你帶來了什麼樣的傷害?

他轉頭緩緩環顧四周,看到卡薩萊正在用山毛櫸錘子將一塊楔子打進去。“有損傷嗎?”他問。

“冇有。”老人回答,“除了幾塊楔子和銷有點移位,整台機器完好無缺。我們成功了,特姆萊。這難道不是件非同凡響的大事嗎?”

特姆萊笑了,伸手拍拍射石車的拋杆,彷彿拍著一匹他深愛的馬。“這冇什麼。”他說,“要另外造出三百架這個奇妙的東西,纔算大功告成。來吧,”他提高嗓音加了一句,讓每個人都能聽到,“彆站在那兒沾沾自喜啦,我們有活兒要乾。”

(1)一盎司約為二十八點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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