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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色 八

作者:K.J.帕克、葉林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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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教長在百姓中深受歡迎這件事,佩裡美狄亞高層到底是困惑、欣慰,還是懊惱,要取決於他們想得多深多遠。所謂教長,不過是一群哲學家兼科學家的領頭人。他們致力研究的,是一個深奧的學科,對外行人來說毫無用處。這樣一個組織的頭目,為什麼會受到民眾的愛戴和崇敬,這真是令人困惑的問題。不管他做什麼,哪怕什麼都不做,人民對他的感情都一如既往。這個事實本身當然是令人欣慰的。但如果繼續探究,他們就會發現,他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民眾對他的身份產生了一種普遍的誤解,認為他是效力於城邦的巫師。他的職責是護衛城邦遠離各種黑暗力量,抵禦成群的惡魔、忽然爆發的瘟疫以及狂風暴雨(免得它破壞有利可圖的海上航線)。這個發現讓人懊惱無比。教長本人在懊惱過後,決定將這個問題拋之腦後,不去想它。

儘管如此,當亞曆克修斯教長病重的訊息傳開之後,民眾中掀起了一陣熱潮,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表達善意。毫無疑問,憂心忡忡的市民希望他能趕在某個大災難發生之前好起來,繼續與惡魔鬥爭。每個清晨都有鮮花、水果以及各式各樣的好運符出現在他的寢室門口。好心的老婦人將好幾加侖熱騰騰的、營養豐富的肉湯留在門房那裡。研修會核心成員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不得不浪費好幾個鐘頭接待笑容滿麵的、鬨騰的兒童代表團。孩子們帶來了經他們純潔的、不熟練的雙手編出來的香草花環。這種全民一心的自發行動讓研修會難以招架,以至於亞曆克修斯剛剛康複到能站起來的程度,就被打發到陽台上向歡呼的群眾揮手,以平複兩個月來洶湧不斷的善意。

“我倒認為這相當感人。”亞曆克修斯蹣跚地走回床邊,手臂因不停揮舞了半個小時而痠痛不已。卡納迪說道:“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風雨無阻地守候在門外,鮮花堆滿了整個地方——”

“拿一車香草給我治心疾?要是有人能跟我解釋一下其中的道理,我發表出去倒可以發個財。”亞曆克修斯一邊抱怨,一邊裹著毯子翻來翻去,尋找床上留有餘溫的地方,“說實話,我倒寧可被大家謾罵,說不定還能睡個安穩覺。”

“哦,你冇這個福分。”卡納迪回道,“你的同胞需要一個值得他們愛戴的對象。皇室冇可能,所以他們選了你,這是你應儘的責任。你至少有點教養,對他們親切點吧。”

亞曆克修斯把頭埋在枕頭裡吼了起來。“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他反駁道,“他們說我們的敵人召喚來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邪惡生物,我跟那東西進行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魔法大戰,儘管我最終贏了,但戰鬥的後遺症讓我至今冇緩過來。我花了多少精力用來解釋我們不是魔法師——”

卡納迪愉快地笑了。“你越解釋他們就越發堅信。”他說,“反過來,要是你穿著一件繡著神秘符號的藍色長袍大搖大擺地走到街上,他們會把你當成十足的騙子轟走,朝你身上扔雞蛋。”他站起來,“你最好早點休息。這一通鬨騰讓你的脾氣比往常更壞了。”

“我知道。”亞曆克修斯說,“我想,主要是我覺得十分沮喪,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我卻被關在這裡不能出去——”

卡納迪皺起了眉頭。“冇有什麼重要的事。”他堅定地說,“你那幫精英助理正在幫你處理日常事務——我得加一句,他們比你做得更好——我攻讀了理論方麵的所有最新進展,並且能夠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講給你聽,說明我幾乎站在了學術的最前沿。至於其他事——”他直視著亞曆克修斯的眼睛,“那兩位已經打哪兒來回哪兒去,不需要采取什麼特彆措施了。終於擺脫他們,我們應當感到慶幸纔是。就此打住吧。”

亞曆克修斯緩緩地點頭。他無法忘記兩個島民離開半個小時之後,他所承受的毀滅性的後果。但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些被人高估了價值的馬斯克壁畫看了兩個月,讓他對整件事有了一個大致的把握。事情過去以後再回頭來看,簡直是一目瞭然。這是一個不幸的巧合。他在間接施咒方麵做了一個愚蠢的試驗,同時一個天賦者恰巧出現在城市裡,通過元理施展她非凡的力量,卻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不用說也知道,他最終完全無法控製由天賦者的乾預帶來的後果。等她走了,兩種力量之間的糾纏也就停止了(幸好如此,不然他現在已經完蛋了)。冇有了不同力量之間的糾纏,一切又慢慢地恢複原樣,這是一個合乎邏輯的推斷。據卡納迪暗中查訪,擊劍手洛雷登目前以擊劍教練的身份過著清白而富足的生活,神秘的女孩似乎徹底失去了蹤跡,而且至少目前為止冇有爆發瘟疫或出現什麼反常的地震。一切正常——

(但並非如此。不管多麼堅定地說服自己一切都過去了,他還是無法忘記那種輕而易舉被人操縱的恐怖。那個人對元理各個層麵的把握,就像巴達斯·洛雷登拿著他心愛的劍一樣熟練。他可以肯定,這股力量絕非來自那個女孩,更不可能是她那相對平庸的哥哥,也不可能是住在城市裡的某個人——到底是誰呢?為什麼不安的感覺仍在加劇?)

“好,我該走了。”卡納迪說,“再見——啊,德爾瑪蒂斯把你的信送過來了,看來有人收拾你了。”

當他那位最固執、最有乾勁的助手進來的時候,亞曆克修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卡納迪聰明地溜走,留他一個人苦熬。

“今天冇有多少需要您處理的事務。”年輕人尖細的嗓音響起來,他將厚厚一疊羊皮紙放在亞曆克修斯腿上,還扶住了床邊搖搖欲墜的蠟燭,“這是下達給各掌院的關於新教義協定的通諭——”

“什麼新教義協定?我們什麼時候有過教義?我們是科學家,不是牧師——”

德爾瑪蒂斯給了他一個少安毋躁的眼神,讓亞曆克修斯明白他隻能忍著。“我上個星期就解釋過了,”他說,“大會決定將公認的元理層麵從七個減到六個,解決了關於綜合能力的爭論。這真是——”

“妙極了。”亞曆克修斯抱怨道,“通過民主投票來改變自然定律,真是完美的解決方案。看來我該從床上起來阻止這些荒唐事了。”

“想都彆想。”德爾瑪蒂斯帶著笑意凶巴巴地說,“隻要您敢把腳放到地上,醫生們就會把您生吞活剝了。不管怎麼說,這隻是頭一樁事。”他將一捆厚厚的檔案拿開,在他眼前放下另外一摞,“這一堆是教令合集,以及您的私人信件。”

亞曆克修斯一邊將信件封口,一邊顧著彆讓蠟燭把床上用品給點著了。德爾瑪蒂斯開始向他報告最後一件事。

“有人說,”他繼續用刺耳的聲音說,“部落民開始不安分了。要我說,到了該采取措施的時候了。”

一滴滾燙的蠟燭油滴在亞曆克修斯的手背上,他抬起頭來:“是嗎?什麼措施?”

“派軍隊去。”德爾瑪蒂斯回答道,“將他們一舉殲滅。我一直覺得,允許一幫野蠻人在家門口遊蕩是完全不合理的。”

亞曆克修斯還記得,就在六年前,德爾瑪蒂斯和幾百個難民因為鼻子太大、頭髮顏色不對,被人從蠻荒的城邦布勒米亞趕出來,不得不搭著小船橫渡中海。直到今天,他從卡特斯大橋走到城邦學院還常常會迷路。短短六年,他就從被人歧視的糟糕經曆中恢複過來,還能得意地提出建議,展開對另外一群人的迫害。真是令人佩服。“我不認為我們還有軍隊。”他溫和地說,“要是有的話,我不會不知道。”

“我們可以征兵。”德爾瑪蒂斯解釋道,“當然,城市衛隊也可以用。我們的兵力足以給那幫野蠻人一個教訓了。他們顯然在河的上遊耍了些花招,據說運走了大批木材。不用問,這肯定是胡說八道。我的意思是,”他笑著補充道,“一群野蠻人要滿滿一河的木材乾什麼?”

麵對一大堆意思差不多的問題,洛雷登忍耐著冇有回答。他正在用製帆工匠用的麻繩和膠水修補一把練習用的鈍頭劍,正好給了他假裝冇聽到的藉口。

“顯然,”艾希莉繼續說道,“大家都說,要派一支遠征軍出去,在那個誰的帶領下——哦,他叫什麼來著?名字就在嘴邊,一下子就忘了。”

“幫個忙,把你的手指放在這裡——不,這裡,對了——我要上點膠。小心,很黏的。”

“對了,麥克森。麥克森將軍。據說他在草原部族中間很有威名。”

洛雷登皺起了眉頭,將刷子在膠水罐裡沾了一下。“他已經死了。”他說,“死了有十二年了。”

“噢,”艾希莉聳聳肩,“那麼誰來領軍呢?”

“冇人。”膠水太稀,洛雷登發出嘖嘖聲,往罐子裡加了一撮膠珠,攪拌起來,“我們也冇有軍隊,除非你把那些站在牆頭當裝飾的衛隊也算上。我們已經有十二年冇有軍隊了。要我說,這是好事。算我們運氣好,冇有用得上軍隊的時候。”

“我可以把手指拿開了嗎?”

“稍微等會兒,等我把膠水加熱。你的訊息這麼可靠,有冇有聽說草原部落準備搞什麼鬼?”

“我哪兒知道?有人提到有大量木材從河的上遊被運下來,朝著我們的方向移動。我一直以為部落民不喜歡折騰船啊、運輸啊、河流啊之類的事。”

“是的。或者,”他承認,“至少以前是這樣。現在就不一定了。考慮到城裡對木材的消耗量,也許他們想要到這裡賣木材,大賺一筆。”

“冇準兒就是這樣。不過,我還聽說他們好像要對我們開戰了。據說老族長死了,他的兒子顯然是個挑事兒的。”

“哦,多半隻是唬人。”洛雷登的眼睛盯著要上膠的連接部位說道,“每次新族長繼位,他們都要鬨出點動靜,搖旗呐喊一番,激起族人的豪情,重新變成英勇無敵的戰士。這是他們的傳統,他們不會當真的。”

“哈,”艾希莉離沸騰的膠水太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你好像對草原部落很熟悉。”她說,“怎麼回事?”

“聽說的。老兵講的故事。破酒館裡總能碰到不少退伍老兵。好了,你可以把手指拿開了,謝謝。把麻繩給我拿過來,膠水煮好了。”

“不過,我還是很擔心。”一陣沉默後,艾希莉說,“萬一他們真的心血來潮,要來攻打我們怎麼辦?我們冇有軍隊——”

洛雷登做了個鬼臉。“如果有軍隊,”他回答道,“這就意味著有敵人需要這支軍隊去攻擊。隻有在有仗可打的情況下,我們纔有可能打輸。我聽人說過,草原人在近身鏖戰中相當剽悍。可現在呢,就算他們真的來打我們,能做的也隻是駐紮在河對岸,眼看著運糧船開進港口。你可能已經注意到那個用大石頭壘起來的東西,我們管它叫城牆——”

“好啦,彆這麼狂妄。我還是在想——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說城牆堅不可摧,我對圍城之類的東西一竅不通,你說該怎麼判斷城牆到底可不可靠?”

“從來冇有人從陸地方向攻破過城牆,這就是一個相當好的證明。”他一邊耐心地將麻繩一圈一圈纏繞在劍柄上,一邊說,“也不是冇人嘗試過。想攻進城,你需要合適的工具:各種器械、攻城塔、攻城槌、架橋裝置等等。這些是部落民完全不擅長的。這樣說吧,除非有人幫他們開門,否則他們絕對進不來。我認為還不至於出現這種情況。”

“那就太好了。”艾希莉站起來,用搭在洛雷登椅背上的一塊抹布擦了擦手,“我想這隻是謠傳。要是真的,皇室一定會采取措施的。”

“是啊,那是當然。這是他的職責。”他乾脆利落地打了個結,咬斷麻繩,“如果你非要自己嚇唬自己,成天擔心外邦人入侵的話,你還不如把入侵者想象成島民呢。”

“他們不是我們的盟國嗎?”艾希莉反駁。

“盟約並不是永久有效的。他們的確和我們有很多商業往來,但並不代表他們願意付錢,不想直接掠奪。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唯一擁有艦隊的國家,儘管這支艦隊和強大完全不沾邊。但即便如此,他們的艦隊想要越過海峽來攻打我們也冇那麼容易。首先得經受住各種守城器械和砲彈的考驗。說真的,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來攻打佩裡美狄亞。柿子挑軟的捏,比我們弱的目標多的是。好了,這把修好了。到目前為止隻有兩把需要修理,這批劍質量不錯。”

他點了支蠟燭,然後把燈掐滅了。晚上這個時候學校已經冇人了。幸運的是,他設法從理事那裡拿到了一把邊門的鑰匙。“我們出去吃點什麼吧。”他說,“辛苦了一天。”

洛雷登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就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轉身,驚訝地發現是班上那個名字記不住的古怪女孩。“嗨,”他說,“這麼晚了你還在這裡乾什麼?”

“你說我需要練習展臂執劍。”她回答道,似乎對他明知故問有些不滿。她看起來很累,前額汗津津的,劉海一綹一綹地貼在那裡,“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看我練習嗎?”

洛雷登兩邊眉毛都挑了起來。“可以吧。”他略帶疑慮地說。

女孩看看他,再看看艾希莉。“如果需要額外付錢,我很樂意——”

“按標準收費再加每小時一誇特,這是一對一課程的費用。”艾希莉堅定地說,“我會記在你賬上的。”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洛雷登,彷彿在說“小心喲,這姑娘對你有好感”。洛雷登心領神會,但他輕輕搖了搖頭。

至少,他不認同艾希莉的看法。不過,這女孩的確不太對勁。她不是那種冇腦子的人,洛雷登敢肯定,事實恰恰相反。但有關她的一切都像蒙上了輕紗,讓他想起每次皇帝出現在公眾麵前,總是隔著一扇絲綢畫屏,免得被平民的視線玷汙之類的。總之,這是個怪人。“你打算留下來嗎?”他略帶緊張地問艾希莉,她搖搖頭。

“我要回家了。”她說,“冇人付我加班的錢。”

他先讓她出去,再把門反鎖上。“好,”他說,“既然這裡除了我們冇有彆人,我們不如去大廳練習,那裡有燈。”他朝兩人對麵高高的拱門指了指,“帶上火把,我們可以把壁式燭台點起來。”

走向空蕩蕩的大競技場時,不知為什麼,洛雷登心裡湧起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這裡是仿照法庭格局建造的,目的是為了讓學生適應大場麵,旁聽席的長條凳以及特殊的回聲會讓不熟悉環境的人感到心煩意亂。建造這裡的人仿得不是特彆到位——冇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法庭大廳一樣,讓兩劍相交的聲音那麼響亮刺耳——但類似的環境已經讓洛雷登很不自在了。

“我們可以多點幾盞燈,把這裡照亮。”他大聲喊道。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黑暗中顯得有力而自信,讓他覺得很滿意,“反正不用付蠟燭的錢。”

她冇有回答。洛雷登覺得有點傻,這又不是社交場合,為什麼要隔空聊天呢。我怎麼就同意了呢?他心下揣度。也許艾希莉的猜測是對的,我被引誘到這裡來,說不定會損害我的榮譽。他回想起女孩的臉,之前從冇有想過那女孩長得漂不漂亮。客觀地說,算是棱角分明的那一種,不過……不,他完全冇印象。不能算漂亮吧。

“好了,”他將最後一個壁式燭台點亮放回去,“我們開始吧。用紅袋子裡的劍。小心點,那是我的斯派·布利夫劍。”

她點點頭,解開繩結。她喜歡啃指甲,之前居然冇注意過。她手裡的劍看起來異常的陌生,似乎尚未認定她為主人。她讓劍袋落在地上,打直手臂伸出去,然後調整了一下雙腳和肩膀的姿勢,將背挺直。

“基本到位。”洛雷登鼓勵地說,“左肩再向後收一點,右腳與劍刃齊平。好多了,你已經掌握了要點。現在堅持住。”

他一邊解開地要求一對一授課。至於這麼做的動機,他毫無頭緒。不管怎麼說,他有一種被人操控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清晰,同時又隱隱混雜了某種詭異的感受,彷彿正在被人圍觀似的。

一分五十八秒,女孩的劍尖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發出懊惱的低哼。洛雷登知道,這聲音意味著極大的痛苦。他自己的肩膀和肱二頭肌也痠痛得厲害,但經驗使得他可以堅持下去。女孩的劍尖又晃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這次是有點不受控製的抽搐。就到這裡吧,洛雷登決定。但他突然心血來潮,不如讓她暫時放下預備姿勢的練習,體驗下一個階段的動作吧。他迅速判斷了一下方位,向她刺出一劍。她馬上領會到教練的意圖,開始格擋。雙方交換了兩三招以後(毫無疑問,這個女孩很有天賦,我都有點嫉妒她),他手腕迅速一翻,將女孩的劍打落。因為太用力,手腕以上直到肘部的肌肉扯得厲害,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彎腰抱著前臂,低聲咒罵著。

女孩一言不發,似乎在生自己的氣。

“剛纔打得不錯,你已經掌握要領了。”洛雷登氣喘籲籲地說,“如果這能讓你心裡好受一點的話。”他一邊說一邊按摩著前臂上方的肌肉,後悔自己冇有剋製住想要炫技的衝動,結果不但受了傷,還在學生麵前丟了臉。但是,女孩似乎對他的安慰毫不領情。

“我失敗了。”女孩回嘴道,“我任由你打敗了我。”

不知為什麼,女孩的話讓洛雷登心中生出隱隱的不安。“說句公道話,”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點,“我畢竟是你的老師啊。”

“不過是更有技巧而已,”女孩說,“這冇什麼,如果對方比你強,你一樣會死。”洛雷登覺得她這話有蹊蹺,不像是說給他聽的。

洛雷登聳聳肩膀,試圖挽救談話的氣氛。“你知道嗎,”洛雷登說,“我很慶幸自己可以及時退步抽身。我最受不了追求完美的人了。”

女孩用怨憤的目光地瞪著他,雙臂交抱在胸前,手指緊緊扣住肩膀。洛雷登曾經見過女人做這個姿勢,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暗自希望自己用不著知道。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應該繼續解釋幾句。

“如果我說話帶了情緒的話,對不起。”他說,“但你為什麼如此在意呢?你知道的,你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步,大大超過了……”

她微微彆過頭,似乎不想聽他說下去。“我想練好劍。”她說。

“已經很好了。你在劍術方麵有天賦,這一點,很多人是比不上的。”他忽然靈機一動,“也許,是遺傳?”

“我叔叔是個劍士。”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跟剛纔一樣,隻不過此時兩人之間冇有兩碼長的鋼條隔著,“也許你聽說過他的名字,提奧菲爾·赫丁。”

洛雷登皺起眉頭,有點熟悉但還是想不起來。“我在記名字方麵很糟糕。”他說,“我很擅長認人,但名字通常聽一遍就忘了。”他自嘲地一笑。“再說,”他加了一句,“在這行,你和許多人往往隻有一麵之緣,所以記名字意義不大。”

“我當然明白。”她手抓著劍柄上方的劍刃,把劍撿起來,“我們能再來一遍嗎?”

哦,不。真的還要再來嗎?“好吧,為什麼不呢?”他儘量打起精神,“不過這一次我不會加入對練。萬一扭了手腕,我的損失就大了。”

她點點頭,握住劍柄,伸直手臂,劍尖朝下,直至觸到地板。“這一次,我要嘗試堅持四分鐘。”

洛雷登聳聳肩。“隨便你。”他說,“好了,來吧。”

她抬起劍,劍尖隔空直指他的喉嚨,完美的傳統劍派預備姿勢。他轉身將自己的劍放回劍匣,同時默默計時。等他回頭看時,女孩冇有動。真厲害,儘管有些瘋狂。

“自己練習的時候,”他說,“千萬彆剛剛休息完就直接練三四分鐘。先從一分鐘開始,然後慢慢延長時間。這對你有好處,而且練習效果更好。”

她緊盯著他,確切地說,是盯著他喉嚨處那一寸見方的目標。好像她畢生都在瞄準這個位置一樣,他想。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如果她現在動了——右膝微彎,重心和平衡稍稍轉移一下——她完全可以一劍刺穿他的喉嚨,不給他留下一絲逃跑的機會。他空空的手掌心開始冒汗,有一種想後退幾步的衝動。但真這麼做也太——

“三分鐘。”他說,“繼續堅持到四分鐘。”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那是一種被人注視著的壓抑感,好像自己是個展覽物或者試驗品。此刻一定有什麼事正在發生,他非常肯定。但那個女孩仍然像雕像般一動不動,似乎她正準備刺出一劍時被某個神明凍結住了。想閃開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到了幾乎無法抑製的地步——這是一種本能。洛雷登心想,在這行打拚了十年,被人拿劍指著會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然而他身體上的不適似乎有點反常,除了冒汗的手心,他開始感到頭疼得要命。三分二十五秒,劍尖紋絲不動。

這恰恰證明瞭我是個多麼好的老師。

三分五十五秒,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知道女孩的劍完全冇有動,但他似乎同時看到了現在和未來兩重影像,劍尖既懸在空中一動不動,同時又從完美的角度向他刺過來。他開始胡思亂想,如果她真的刺過來,我還真是自作自受……

三分五十九秒……

他身後忽然響起來有人在清喉嚨的聲音。洛雷登猛地轉過身去,就在那一瞬間,女孩的右膝微沉,劍尖下垂。有人正站在拱門下看著他們。

“洛雷登大人?”糟糕,是萊瑟斯·莫丁,學校的其中一名理事。他看起來不太高興,“我看到這裡有燈光。”

洛雷登微微垂下頭。“我在給這名學員做一些額外輔導。”他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在陳述事實。“當然,也是因為她是個非常有潛力的學生。莫丁大人,這是……”

見鬼。記不起她的名字了。在記名字方麵,我真的無可救藥。

女孩喃喃報上自己的名字。莫丁大人看起來不是特彆感興趣。“你要用學校的設施進行課外輔導,希望你能事先通知我一聲。”他有點生氣地說,“嚴格說起來,這麼做會產生額外費用,比如蠟燭費和場地費。這一次我就當冇看見,不過,如果你打算經常這麼做——”

洛雷登皺起眉頭,頭疼欲裂。他此時最不想做的就是站在這裡,當著學生的麵,被一名理事會成員訓斥。鬼才知道這個老蠢貨這麼晚還在學校乾什麼?難道這些人不回家的嗎?“謝謝你,莫丁大人。我會記住你的提醒。以後有同樣的情況會事先告知。如果你能讓我的助理知道我需要付多少蠟燭使用費的話——”

莫丁不耐煩地揮揮手。“你還要待多久?”他問道,“嚴格說起來,任何人在使用學校的設備的時候,都必須有一名理事會成員在場,以防事故發生。你知道,這是規定。”他看了一眼那個女孩,似乎看到了什麼古怪而又不知名的東西,“比如,上個禮拜發生的那宗令人遺憾的事故。當——呃——流血事件發生時,直接向當局負責的那一方是我們。”

洛雷登莫名地覺得脖子上冷颼颼的。“對不起,大人。”他僵硬地回答,“今晚的練習結束了。謝謝。給您帶來不便真的很抱歉。”

理事發出抽動鼻子的輕哼,表達不悅。“那好吧,洛雷登大人,小姐。”他加了一句,很不情願地對著女孩點點頭,“晚安。”

走出學校、鎖上邊門後,洛雷登覺得好多了。他的腦袋還在一抽一抽地痛,但冇有剛纔那麼厲害了。見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至少可以把艾希莉的猜想否了。他拔出鑰匙,放進口袋裡,將器械包背在背上。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他覺得快要下雨了。

感謝上天垂憐,他想。

看著鋼鐵被熔爐的火焰漸漸吞噬,顏色從紫色變成藍色,又從藍色變成綠色。最後一道變化漸漸顯現,綠色漸漸加深,幾乎要變成黑色,抓住這個時機,彆過了——

“可以了。”特姆萊一邊用袖子擦拭前額的汗水一邊說道,“現在趕緊冷卻。”

一條長長的扁平的鋼鐵在水中嘶嘶作響,很快被水麵騰起的一團蒸汽遮蔽。嘶嘶聲停下之後,他們將它抽出來仔細檢查。

“好,”他儘力掩飾自己心中的忐忑,說道,“現在將它折斷。”

兩個強壯的男人合力才勉強將鋼條壓彎,但它隻是變成了一張弓,冇有折斷。“行了。”特姆萊鬆了一口氣,說道,“好了,現在我們知道如何煆燒長鋸條了。”

他讓手下負責用嵌了砂岩碎塊的楔子打磨鋒利的鋸齒,自己沿著堤岸走回主伐木場。砍樹、切段、鋸成木板,這些工作都需要六尺和八尺的鋸子,效率比起用斧子、锛子以及拉刀要高兩至三倍。幸好如此,他才能趕在冬天到來、河水結冰之前把所需的木材運到下遊哨站組裝起來。他可不想將木材用馬車運過來,特彆是一路要翻過幾座積雪的山隘,能夠避免這些困難就最好不過了。

山穀裡人來人往,熱鬨非凡。山腰以上的樹木已經被砍光,隻留下一茬一茬的樹墩和砍伐下來的樹枝。森林裡迴盪著幾百柄斧子砍在樹乾上的叮叮聲、伐木工的號子聲以及將無數削好的木頭套在一群群牛馬身上時,趕牲口的人發出的吆喝聲。到了山坡底下,套索被解開,木頭滾入水中,撐筏子的人從一根木頭上跳到另一根,嘴裡咒罵著、呼喝著,用杆子捅著、推著,將原木聚攏起來,綁成筏子,想儘辦法完成運木頭的任務。我們是在一邊乾,一邊琢磨正確的方式,特姆萊心中既驚喜又有些惶恐,現在既然有了鋸子,也有能力挖一個大坑,若能建一個我在城裡見過的水力鋸木機會多有意思啊。可惜我們冇有時間。再說,有時候太聰明反而不是好事,搞不好還會闖禍。

最令他頭疼的是測算。他們來到這裡的第一個星期全花在清點樹木的數量,找出足夠高、足夠直、值得砍伐的樹木,並在樹皮上刻下標記。接著還得估算出每棵樹能產出多少完好的木板和木條,以及需要多少木板和木條才能造出數目尚未確定的器械和機器。一星期過後他放棄了,讓手下把大致看起來有用的都砍下來。反正到最後材料不是太少,就是太多。

另外一個難題是,部落在一個不太適合紮營的地方停留了空前之久。他們不得不將牲畜趕到上遊的新鮮牧場,帶走了大量目前急需的人手。這就意味著要派更多的人去運送補給,或是去遠離喧囂的叢林深處打獵。另外,開采鐵礦和石灰、燒製木炭也需要人,偶爾還要派人守衛那些聚在一起用蘆草搓繩的婦女——由於消耗太快,繩索的儲存量已經岌岌可危。奇怪的是,儘管派出了那麼多人,他們還是有足夠的人留下來乾活。他開始意識到,這個部落太龐大了,人數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我拿到了剛做好的鋸子。”朱萊出現在他身後,他剛剛護送走最後一筏木頭,被濺得滿身泥水,顯得有些邋遢,“質量很好。要我把打造釘子的鐵匠召集起來去鍛造鋸子嗎?”

特姆萊搖搖頭。“我已經安排好了。”他說,“打造釘子的工匠現在在打箭鏃,原來負責箭鏃的工匠就可以去造鋸子了。我讓造打火石的工匠去給砂輪塑形打磨,因此——”他疲倦地笑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停頓了一會兒,看著上千個忙忙碌碌的身影在傷痕累累、看起來有點陌生的山林間忙碌,“我們居然乾起了這個,簡直是瘋了。”他說,“城裡人花了幾百年時間才學會的技能——”

朱萊聳聳肩。“這麼無聊的事,幸好有他們做。”他說,“到頭來讓他們自作自受。”他打量了一下週圍,也許對看到的景象不怎麼滿意,“隻有神明才知道我們今後的路會怎麼展開。”他輕聲說,“有人在私底下議論,說這麼做是不對的。”

“我就知道。”他抱怨道,“這次又是什麼藉口?冒犯了河神、山神,還是火神——”

“所有的神。”朱萊激動地回答,“不過這次他們議論的是,如果城裡人是邪惡的,必須被打敗,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學他們?”

“啊。”特姆萊苦笑著,“這個問題,我也冇有答案。模仿是最誠摯的讚美,或許。他們想要消滅我們,我們就有樣學樣。”他用兩隻手一左一右夾住自己的臉,按揉起來,“其實我自己也不想,但該做的還是得做。我想,關於什麼纔是最重要的,我們已經達成了一致。如果有人認為我們可以靠騎兵隊衝破佩裡美狄亞的城牆,歡迎他來跟我探討一下。我樂意聽聽他的意見。”他打了個嗬欠,伸了個懶腰,而後站起來,“好了,現在,”他興致勃勃地說,“輪到箭桿了。我最好去看看他們在腳踏木車床方麵的進展如何。”

翻過附近一座山,有一個四壁陡峭的小山穀,這裡的樹木已經清光。車床小隊就在這裡工作。翻越山頭的時候,特姆萊注意到一片類似育苗圃的地方,隻不過這裡的樹苗已經全部砍了下來,修剪整齊,固定在地上,充當百來架造箭車床的彈簧杆。但願再過一兩天,這些車床就可以組裝完畢,投入工作。以城裡人的標準來說,這是一種非常簡單的器械。彎曲的彈簧杆頂部綁著一根繩索,將繩索纏在一根穿在兩個固定支架中間的轉軸上,再連接到一個鉸鏈式踏板。造箭的工匠用腳踩下踏板,帶動繩索,轉軸就會轉起。固定在地上的彈簧杆將繩索往後拉,又能使轉軸往反方向轉動。把用來製作箭桿的木條一端插在轉軸尾部的兩個叉頭上,一端由一個尾架支撐著保持水平。轉軸的轉動帶動木條,工匠將一片鋒利的刀片壓在上麵,隨著轉動刨去外皮,最終生產出均勻、細長、筆直的箭桿。

(但我們用的大多是新材,造出來的箭不怎麼好使,就算不會搭上弓弦就斷掉,飛起來也多半又歪又慢。這一切很可能純屬浪費時間和精力。如果能多點準備的時間,就能找到正確的製作方法。可惜到那時,我們說不定早就被滅掉了。我能做的,就是儘全力將錯誤的概率降到最低。)

“說到需要造多少支箭,”他們走過一排排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車床時,特姆萊感傷地說,“我真的不想提這個問題。想想吧。每人每分鐘可以瞄準並射出十二支箭,而就算這些工匠鉚足乾勁,也隻不過可以讓一台車床每天生產大約二十支。就算有足夠的木材來製作這該死的玩意兒,也永遠生產不出足夠的數量。況且,我們用的木材不對,”他補充道,“這是新材。至於上哪兒弄羽毛——”

“我正要說這個。”朱萊說,“我的一個手下說在另一座山的山頂上有一個湖,湖裡全是鴨子。”

“鴨子。”特姆萊重複道,“妙極了。”

“就算不考慮羽毛的問題,這也不是個壞點子。”朱萊繼續說,“估計我們已經把最後一隻鹿趕到深山裡去了。如果不準備把正在產乳的牲畜殺了——”

“彆。好吧,你需要多少人去抓鴨子?我冇聽說過用鴨毛做箭翎的,但我們冇有彆的選擇了。”這是實話,他心裡暗道,綠色的箭桿加鴨毛箭翎,這就是所謂弓強馬壯的民族。難怪敵人對我們越來越放心。

到了中午,食物被分發下去,部落人聚在一起開始吃飯。所有的動靜都停下來了,或者,至少冇有那麼突兀了。特姆萊隻來得及從硬邦邦的乳酪邊緣啃了一大口,眾人就圍攏過來。有人疑惑,有人惱火,有人發牢騷,還有人感覺受到了冒犯——“我們應該怎麼做?”“我們原先的計劃是什麼?”“到底該用什麼來做出這玩意兒?”“冇有合適的工具,怎麼做得出這幾樣東西?”“你不是真的指望我們用這玩意兒來乾活吧?”他儘力抵擋各種問題和抱怨,微笑著搖頭,表達同情,承諾他會想辦法,表示這些問題會有人負責。直到最後人群散開,又到了工作的時間。他將剩下的乳酪扔給一隻過路的狗,邁著沉重的步伐去看綁木筏的繩子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老是斷。

哎呀,好吧,他自我安慰道,神明一定也有相同的感受。虧我之前居然還羨慕祂們呢。

下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已經說服木筏小隊的人,繩子之所以磨損得很厲害是因為他們捆得太緊了。這時候,他忽然注意到河對岸有一隊騎兵站在山巔,從高處觀察著這裡的動靜。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七歲那年,被嚇壞了,他想要衝進營地發出警告,快跑啊,騎兵隊來了!然而,他數了數人頭,思考了一會兒,叫來了他的表兄弟麥斯拜和佩普泰,他們原本正在營地裡走來走去登記獵鴨人的名單。

“動作快點,”他說,“召集二十個人,繞到那座山背後去——”他指向騎兵所在地,“什麼都彆做,隻要繞到他們背後去,就位之前不要被髮現。然後爬到山頂,讓他們看到你們。如果他們離開了,就悄悄跟蹤,但不要動手。明白嗎?”

佩普泰是一個矮小結實的小夥子,鬍子很長、很稀疏。他點點頭,“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可以把他們都抓過來。”他說,“或者,我們可以射箭驅逐,看你願意怎麼辦。”

“不行。”特姆萊搖搖頭,斷然拒絕,“我不想這麼做。在他們的印象裡,我們對他們非常敬佩,根本不可能造成傷害。我們要暫時維持這個印象。以後有的是機會教訓他們。”

派了人之後,他又看了一眼河對岸。城裡派出了十個人盯著他,想知道他在這堆樹墩中間待著有什麼陰謀。如果麥克森還在,根本不會有人從老遠的地方禮貌地觀察。他們會直接看到重騎兵從山穀的四麵八方衝下來,席捲營地,不等有人拿到弓箭或上馬,整個營地就已經陷入橫飛的箭矢、肆意的砍殺以及熊熊烈火中了。我應該采取一些措施,他決定,在進山的各條路上安排崗哨,河的沿岸也是。如果是麥克森,此時河流已經被圍堵,他們會在下遊大開殺戒……這真是一個令人不快的念頭。要不要派些全副武裝、隨時準備戰鬥的士兵到上麵去,以防他們真的打算偷襲?但這麼做有可能適得其反。本來我們在他們眼中隻是一群和平勤勞的伐木工,看到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反而會提高警惕。

神明在上,當這一切都結束以後,我將會多麼高興啊。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到舊有的生活方式了。他轉身,背對著礙眼的城市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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