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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洛雷登收到小紙條的時候,正是他從牢房被釋放出來、以副郡尉的身份第一次參加議會的時候。他讀完留言,心裡泛起一絲愧疚,然後將紙條折起來,塞進皮帶裡。
此時大禮堂裡座無虛席,但洛雷登幾乎一個也不認識。他希望這是個好兆頭。就算這些都是從街頭隨便拉進來的路人,也比國家安全委員會原本的成員好多了。
有人領著他拾級而上,越過一排排石板凳,來到有扶手和靠背的椅子區域,這讓他感到無比尷尬。這裡是高層就座區,每個座位都有相應的職務刻在石頭上,例如教長、城市導師、樞機長、城邦學院院長、伊莉莎地區學院院長等等。一張刻著大會總執事銘牌的空椅子顯然是他該坐下的地方。他一邊坐下等著有人開口說話,一邊茫然地思索著誰是這個所謂的大會總執事,他到底是乾什麼的。
城市總督站起來環顧四周,然後向兩名警衛點點頭。警衛關上會議廳的大門並上了閂。“人終於到齊了。”他說,“我很榮幸地宣佈,洛雷登上校同意接受副郡尉一職。現在我們直切正題,今天的議題很簡單:應當采取什麼樣的措施來保障城市的安全?”他轉向洛雷登,點頭示意,“上校,”他說,“該你上場了。”
洛雷登遲疑了一會兒。萬一總督指的是彆的上校呢?然後他站了起來,兩膝有點發軟,但轉念一想,過去在大庭廣眾露麵,通常需要麵對一個想要乾掉他的擊劍手,現在這群人最多朝他扔蘋果。這麼一想,他就不緊張了。
“先生們,”他開口說道。喔,天哪,我該說些什麼?“感謝你們對我的信任。雖然我自己不怎麼讚同你們的意見,但目前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關鍵是,我對部落民族有所瞭解,所以你們才向我征詢加強城市防衛的意見。這方麵我的確有些想法,如果你們願意聽一聽的話。”
他頓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城裡每個人,”他說,“從小就對一個觀念篤信不疑,那就是,因為有城牆和港口,我們完全不需要擔心來自內陸的攻擊。草原人不怎麼喜歡我們,也許有他們的理由,但他們隻是一幫野蠻人,永遠不可能攻破或者翻越我們的城牆。圍城這招對我們冇有用,因為我們的物資來自海上,而部落民對船隻一竅不通。因此我們隻需要穩住自己,等他們自行散去即可。”
他環顧四周,點點頭。“這麼想也冇有錯得太離譜。”他繼續道,“因此,我們之前纔不需要一支可以對外征戰的軍隊。至少,在我們放棄建立一個從這裡橫跨薩林山脈的陸上帝國以後,遠征軍就成了多餘的存在。以前我們有麥克森。麥克森在世的時候,他的威名讓草原人聞風喪膽,不敢踏進以城市為中心的方圓六十裡的地界,生怕被剁成肉醬。我還記得,當時所有人都為此沾沾自喜。現在想來,如果不是因為麥克森和“乾草叉”,我們今天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這麼說似乎有點放馬後炮的嫌疑,但現在的情形是,草原人中出了個煞星族長,為了避免重演麥克森事件,決定要把我們從地表上全數抹去。本來這陰謀是無法得逞的,但顯然城市人教會了他們怎麼建造重型器械以及攻城器材。這纔是令人擔憂的地方。”
會議廳裡鴉雀無聲,冇有人挪動,冇有人和鄰座交頭接耳,甚至冇有人往窗外張望。洛雷登大為驚歎,也許大家終於開始重視眼前的問題了。
他繼續說道:“儘管熟知曆史,但我不記得以前有裝備先進的軍隊攻擊過我們那雄偉壯觀的城牆。因此,城牆是不是真的堅不可摧,我們無從得知。我建議先假設並非如此,然後換位思考,想想對方要如何攻破佩裡美狄亞城。各位有什麼看法?”
他雙臂交叉等待著。台下的聽眾沉默良久,搞不清這是不是一個無須回答的反問句式。接著,在會議廳後方大致正對著洛雷登的位置上,一名滿臉鬍子、腰圓膀闊的矮個子站了起來。他看起來有點眼熟,洛雷登猜想他也許是個工程師之類的人物。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他說,“三個方式:一,摧毀城牆;二,翻越城牆;三,在城牆底下挖地道。”他補充道,“簡單,但不容易,你懂我的意思嗎?”
洛雷登點點頭。“好,”他說,“我們一個一個來。摧毀城牆,我想你是指用扭力機械、石弩、重力投石機之類的攻城器械,對嗎?”
工程師點點頭。“還有攻城錘。”他說,“不過,使用攻城錘必須過河,因此要麼他們自己建一條堤道,要麼將攻城錘用浮橋載著從上遊運過來。兩個方式都不算容易,但都可行。”
“是的。”洛雷登說,“你是……”
“盧卡斯·格蘭希斯,城市工程局副工程師。”滿臉鬍子的男人回答道,“負責維護城牆、哨塔以及安置於陸上城牆的固定器械。”
“很高興認識你。”洛雷登說,“我需要你完成以下任務。我不瞭解拋石機對厚重石牆的破壞力到底有多大,所以我需要一些數據和事實,比如射程、攻擊力、發射速率以及其他能描述不同等級器械攻擊力的指標。我們不知道對方具體有哪些攻城器械,但可以假設他們模仿了城裡的。瞭解了這些機器能造成的破壞程度,就知道如何反擊。同意嗎?”
格蘭希斯點點頭。“我儘力。”他說完坐了下來。
洛雷登深吸一口氣。“很好,有進展了。”他說,“這裡有冇有人可以提供防禦工事的等比例圖紙?”
台下眾人一動不動。接著,一個坐得相當靠前的非常年輕的小夥子站了起來,說道:“我可以幫上忙。”
“你是?”
“提莫裡昂·穆林,”年輕人回答道,“測繪局的。我負責下水道和洪水預警。我們的辦公室儲存了很多詳細的地圖,應該有所幫助。”
“很好。”洛雷登說。穆林鬆了口氣,坐了下來。“這裡有軍械廠的人嗎?”
站起來的男人是個矮個子,禿頭,還略有點駝背。“提奧德裡克·蒂侖。”他說,“我製造射石車。”
“正是我們需要的專業。”洛雷登讚賞道,“我要你和那邊的提莫裡昂以及格蘭希斯副工合作,畫出目前所有已安置好的固定器械所能覆蓋的火力範圍,以及所有可以通過升級火力範圍來涵蓋的盲點區域。如果他們的攻城器對我們有威脅,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在他們動用這些機械之前打掉。”他轉向左邊。“總督閣下,”他說,“提到這個,我想和所有的職業砲兵隊長會麵,瞭解一下目前砲兵隊的能力,製訂出相應的高強度訓練計劃。我們必須提高砲彈打擊的精準度,不然就純粹是浪費時間。”他停住話頭,吸了口氣,在腦子裡將之前說的幾點過了一遍,“好了,這是敵方的第一種攻城方式,如果冇有人提出補充意見的話,我們就談談第二種,攀登城牆。”
議政大廳裡的氣氛隨著他的講話在慢慢改變,最初是好奇,現在則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些直接分配的工作。他想不通,為什麼大家對他言聽計從,彷彿他是某個睿智偉大的將軍似的?難道他們看不出來我在一邊講一邊信口編造嗎?難道之前從未想過采取任何措施?老天啊,為什麼一夜之間我成了拿主意的人?
“下一條,食物配給。”他聽見自己說,“我知道我們的儲備量相當寬裕,而且總督辦公室已經下令在公開市場上大量采購,所以這方麵不成問題。但我認為有必要瞭解一下具體有多少人需要養活,以及我們打算如何組織食物的分發。這裡有冇有總理辦公室的人?很好。我知道上次人口普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吧,行嗎?你什麼時候成了天生領袖了?說實話,你對玉米供應一無所知——正因如此,我才需要瞭解一下啊。
那些政治鬥爭都去哪兒了?天哪,怎麼冇有人提出異議?
可見目前的形勢有多嚴峻。
忽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話可講了。他覺得很尷尬,因為他不知道如何收尾,好讓自己重新坐回去——哎呀,不知道怎麼收尾才正常好不好,老天,我隻是個區區擊劍手。再說,他連做總結的基本技巧也不會。因此他隻能再次點點頭,轉向總督。
“我講完了。”他說,“該您了,總督閣下。”
總督站了起來,看起來有點吃驚。“謝謝,洛雷登上校。”他說,“這個嘛,看起來大家手上都有不少工作要完成,因此我建議休會,明天同一時間繼續。各位自便。”他點了點頭,大家紛紛站了起來,互相聊開了。突如其來的喧鬨以及熱鬨的人群讓洛雷登聯想到從麥茬地裡呼啦啦飛起的鴉群。他留在原地,打算讓自己清淨一下,好好想想。
“恭喜你,上校。”是那個蠢貨總督,隻見他豎著兩條粗大的眉毛,對洛雷登怒目而視,“你成功地把自己變成了城裡最重要的人。”他停頓了一會兒,想起到震懾的作用,“當然,排在我之後。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哎呀,天哪,**裸的威脅。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想換人來乾這份工作嗎,總督大人?”他厭倦地說,“隨你的便吧。我還在琢磨剛纔那番話是打哪兒學來的呢。”
總督一根眉毛豎了起來。“我以為你已經跟著麥克森將軍學會了處理行政事務的常識。”他說。
“啊。”洛雷登忍俊不禁,“原來我們那會兒忙的是那檔子事。真奇怪,我怎麼隻記得輾轉難眠的夜晚和打打殺殺呢。不過,我想你說得對,這些都隻是常識。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解決眼前的危機,那最好在做之前嘗試一下,找到解決辦法。這就是你把爛攤子推給我的原因嗎?”
總督坐在他旁邊,貼近他的耳朵,“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是政治考量。我承認這是一個草率的決定,想必你也心知肚明。理由很簡單,你曾經是一名軍官,如今卻是無名小卒。將統籌城防的大權交給像你這樣毫無政治背景的人,顯然是最安全的做法。”他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你不可能支援某個派係,也冇可能大權在握成為軍事獨裁者。你知道,我們做事情總得先權衡利弊。”他和藹地補充了一句,“再說,你也相當能乾嘛。正如我剛纔所說,這不過是常識罷了。”
總督離開,和彆人聊了起來,並不知道自己在這麼點時間裡被詛咒了多少次。洛雷登打定主意不再去想他的話,決定試試能不能溜到城裡去,甚至回家休息一個鐘頭。但就在這時,他發現教長在召喚他。他輕歎一口氣,穿過會議廳走到教長身邊。
“總督正在解釋我拿到這份工作的原因。”洛雷登說,“顯然是因為我毫無背景之類的。有他這樣的人總攬大局,我倒是很奇怪我們居然冇有嘗試外交手段。他來擔任外交使節簡直是如魚得水。”
“這座城市有那麼多機靈的蠢材,我也歎爲觀止。”亞曆克修斯回答,“我認識波列龍多少也有十五年了。他一輩子都在鑽營,現在終於上位,成功將自己的無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洛雷登滿臉疑惑。“波列龍?”他問道。
“梅勒斯·波列龍,我們的總督大人。”
“噢。”洛雷登聳聳肩,“看到了吧?我連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事實上,就連他是做了很多年總督,還是上個月剛剛就任都不瞭解。說起來,大部分市民應該也一無所知。”
亞曆克修斯握起拳頭,用指節擋住一個嗬欠。“如果能安慰到你的話,”他回答道,“今晚太陽下山前,城市裡每個人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不,”洛雷登鬱悶地說,“安慰不了。”
文納德有點頭暈目眩,勉強找路回到小旅館(循著氣味走到河邊,在第二個路口轉彎,然後馬上左轉),要了一小壺蘋果酒。
他剛剛發現,繩子,不僅僅是簡單的繩子。事實上,它已經成為一個深奧而又複雜的課題,一百名學者窮儘一生,也無法道儘關於繩子那偉大而奇妙的奧秘。這說的是佩裡美狄亞的繩子。至於他老家的繩子嘛,按直徑可以分為粗、中、細;按手感可以分為紮手的和順滑的;按價格可以分為便宜的劣質品和昂貴的上等貨。反正甭管你想要什麼樣的,能買到的就這麼幾種。這座城市的製繩走道他逛了整整兩天,算是大開眼界。剛來的時候,他自以為挺瞭解繩子的,逛完以後發現自己什麼也不懂。不過,至少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知。
他還冇有買下任何一種繩子,不過他發誓,明天一早,一定要去進一批貨。隨便哪一種,隻要便宜就好。畢竟如果他都不懂這裡麵的門道,就彆指望他的買主會懂。
他一邊將酒壺放在火爐的擋板上加熱,一邊想,多虧了導覽服務,他長了好多見識。而學到的知識總不會白白浪費。他現在知道繩子分麻繩、草繩、麻草混編,還有用各種不同的動物毛髮編出來的(正式名字他記不起來了,反正不叫繩子)。有便宜得不得了的絲繩,還有所謂的廉價繩,比他預期的進價要貴很多。在這麼多種繩子當中,他最想進的是一捆捆的盤索,也是賣家急於向他推銷的貨品,隻不過某些小細節冇有談妥——比如價格——讓他們無法成交。
他將壺裡的酒倒出一半,喝了幾口,嚐出了一點肉豆蔻的香味。這份精緻就是城市生活最讓他喜歡的一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弄丟了什麼東西。
他的妹妹。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來,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出事了——一個天真的女孩,孤零零地遊蕩在墮落的、錯綜複雜的城市裡。他當時是怎麼想的,居然讓她一個人走了?即使在恐慌中,他心裡仍然有一個理性的聲音指出,維特裡絲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天真的小女孩,而且,心裡再不願意也得承認,跟島上比起來,佩裡美狄亞倒是相當安全的地方,尤其是晚上。不過城市這麼大,該從哪裡開始找人呢。這是個大問題。他坐了下來,喝了一大口酒,清醒一下腦子。
早在四個小時之前,她就該直接回到旅館了。到現在還冇回來,不是死了就是在逛街。
腦子裡那個煩人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管是出事了還是在逛街,如果像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轉,找到人的概率相當小。更合理的做法是,保持鎮定,坐在這裡繼續等,直到她自己回來。文納德不知道該怎麼辦,隻好將腦海裡出現的悲慘畫麵儘力驅趕出去——渾身是血的妹妹躺在小巷裡(臨死前還有氣無力地呼喚著他的名字)。他將壺裡的酒喝完。已經付了錢,不喝完實在太浪費了。這是上好的蘋果酒,醇度高卻不上頭。正打算再來一壺的時候,他聽到另一個房間傳來一陣響亮而悅耳的熟悉嗓音。他跳了起來,差點被臥在腳下睡覺的狗絆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衝了過去。
他的妹妹在那裡,身邊是另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漂亮姑娘。他鬆了一口氣。有外人在場,自然要展現一下風度,一小壺上好的蘋果酒也平息了哥哥因憂心妹妹而起的惱怒。他走過去,揮手打招呼。
“嗨,文,”維特裡絲說,“對不起啊,我逛街逛得忘了時間。”
“我想也是。”文納德輕鬆地回答,“呃……”
“這是艾希莉。”她連忙介紹,漂亮姑娘禮貌地微笑著,“你記得嗎?我們去法庭旁聽那天在酒館碰到的。”
啊,對了,想起來了,那個擊劍手的助理。“你好,”文納德說,“很高興再次見麵。”他心中暗道,真是個十足的大美人。維特裡絲忙著解釋她們是如何在文具市場巧遇,艾希莉又如何好心地幫她挑東西,因此她邀請艾希莉一起回來吃飯。文納德也認同這是應有的禮儀,還開了個不怎麼好笑的玩笑,說要維護島民好客的美譽。同時,他心裡不禁犯嘀咕,一個未婚姑娘在天黑以後和冇見過幾次的熟人在酒館裡用餐,是不是有點不妥呢?後來他索性不琢磨了。他怎麼想有什麼關係?眼前這個不正在做他認為不太妥當的事嗎?
晚餐很美味,不愧是城市裡最好的旅館之一。先是一道烤鵪鶉配白麪包卷,再是一道以葡萄酒汁烹製的大條紅鰹魚配酸豆,然後就是不可錯過的佩裡美狄亞主菜“桌子”。所謂“桌子”是一塊和他們圍坐在一起的桌子直徑一樣大的未發酵的圓形薄餅。上菜的服務生從熱騰騰的巨型汽鍋裡舀出一勺勺奇怪的、五顏六色的混合物,澆在平坦的餅麵上。最終,文納德和維特裡絲兩個人加起來也不過解決了三分之一塊餅,而他們的客人卻毫不費力地將剩下的全包了。事實上,她比他們更早吃完大餅。他們兩人還在努力對付手指間的小小捲餅時,對方已經在愉快地推薦蔓越莓醬做的甜餃子了。不管我來多少次,文納德想,我還是冇能習慣他們的飯量。在兵臨城下的時候,這樣的飯量就頗為有趣了。同樣的危機也創造了百年不遇的商機。
首要任務是阻止艾希莉將話題轉到甜餃子。因此,文納德先發製人,問起了律師行當的現狀。
“噢,跟以前差不多吧。”艾希莉回答,“其實我們現在轉行了。我是說,洛雷登退出了律師圈,開了一家培訓學校,教年輕的準律師們如何擊劍,我仍然當他的助理。”她皺起了眉頭,“不過,目前情況又有了新變化。他現在為安全委員會工作。”她猶疑地補充,“你知道,我們襲擊了他們建造攻城器的營地。不幸出了點岔子,我們這邊很多人被殺了。多虧了洛雷登,纔沒有遭受更大的損失。”
維特裡絲抬起頭,目光銳利。“太好了。”她說,“噢,天哪,我都說了什麼,對不起。我是指他成為救世英雄這一點真是太好了。等我們回家以後可以跟彆人吹吹牛……”
“請原諒我的妹妹,”文納德打斷她,“我每次帶她出來,她都會到處惹是生非。”他繃著臉看向飯桌對麵,繼續說道,“你認為現在的局勢有多嚴峻?談起這個話題,人人都表現出大禍臨頭的樣子,但在行動上,他們卻像冇什麼大事發生一樣。當然,物價的確發生了變化。儘管如此,給人的感覺倒像是借用這場危機來刺激貿易。”
艾希莉聳聳肩。“我不知道。”她說,“我們以前從來冇遇上類似的狀況。很難想象我們的城牆會被人攻陷,更彆提這些人,說實話,比野人好不了多少。說是這麼說,真的不當一回事那纔是瘋子。”她轉頭望向彆處,“畢竟,他們確實用實力碾壓了我們的遠征軍。大家的看法是,這次是我們的將軍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一腳踏進了陷阱,因此單憑這次的失敗不能說明對方的實力。你懂吧?如果我們這邊冇有犯傻,誰輸誰贏就說不定了。”
文納德點點頭。“這個嘛,”他說,“恐怕隻有時間能證明。你們對這些草原人很瞭解嗎?應該是吧,畢竟以前和他們有過沖突。”
“不,不怎麼瞭解。”艾希莉承認,“說實話,我們對佩裡美狄亞之外的任何事物除了有一點好奇,並冇有太大興趣去深入瞭解。之前根本想不到類似的事情會發生。我們其實對草原人很友好。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住在這裡,也在這裡工作。這不算什麼,畢竟全世界的人都會來我們這兒。”
文納德點點頭。“佩裡美狄亞人的寬容世界聞名。”他簡明地總結,“看起來這次你們的寬容害了自己。說到底,他們本身是野蠻人,現在居然造起攻城器來,一定是這裡的人教的。”
他的話換來的是冷眼。“那我們該怎麼辦?”她反駁,“難道要把知識和技術嚴格保密,防止被人用來對付我們嗎?我們是一個以貿易和製造業為主的國度,這麼做就是自取滅亡。排斥外邦人的結果也一樣。這點,尤其是你本人,應該更有體會纔是。”
有道理,他暗自承認。至少她很有教養,冇有當麪點出大部分島民三代以上全是海盜,曾經幾次試圖要攻進城市。他決定換個話題。
“說到貿易,”他說,“你對製繩業冇什麼瞭解吧?”
艾希莉看著他,咯咯笑了。“真是夠巧的,我還真懂。”她回答道,“我們有個做繩子生意的常客。你想知道什麼?”
維特裡絲的注意力在政治話題出現的時候就開始渙散,等到他們開始聊起繩子(馬鬃繩彈性好,純麻繩更便宜而且質量也不差,不過得防著他們拿那種帆工繩來糊弄你,那不是純麻的),她徹底失去了興趣。很快,房間裡的暖意以及舒服的飽腹感讓她打起盹來……
她一下子出現在彆的地方,這讓她有點不安,但很快,潛意識便將這個場景定義為夢境。令人困惑的是,她似乎仍然坐在旅館的餐桌旁,桌上滿是麪包屑和食物殘渣。文和她的新朋友也在那裡,仍然在熱烈地討論著繩索,忽略了周圍的一切。但桌子周圍還坐著其他人,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好像這些人是很熟悉的朋友似的。麵帶憂慮的男人是巴達斯·洛雷登。是的,她的確認識這個人。很遺憾,也認識他的哥哥高戈斯。之前她跟高戈斯單獨相處時冇注意到,但一旦他們倆同時出現,她就很容易看出兩個人之間相似的家族特征。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鼻子,下巴的肌肉都很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那敏銳的、善於觀察的眼睛。洛雷登家族的眼睛並不浪漫多情,也並不特彆吸引人。他們眼神堅定但不冷漠,眼珠是深棕色的(艾希莉有一雙碧綠的眼睛,真見鬼,有些女孩的運氣真是好過頭了),兩兄弟眨眼的頻率都不像一般人那麼頻繁。另一件奇怪的事是,高戈斯告訴過她,他和他弟弟互不搭理,現在他們卻像所有的親兄弟一樣輕鬆愉快地聊著天。真可惜她聽不到這兩個人在說什麼,她覺得不管聊什麼話題都比聊繩子更有趣吧。
在高戈斯的左手邊坐著一個女人,夾在高戈斯和文中間,也是洛雷登家族的人,有著同樣的鼻子和下巴(在她的臉上顯得有點突兀)以及讓人一眼就認出來的眼睛。她比兩兄弟年長,說是他們的母親吧,又顯得太年輕了。因此維特裡絲猜測她要麼是姐姐要麼是小姨。很有可能是姐姐,這麼相似的家族特征隻有直係血脈才合情合理。她一言不發,維特裡絲正準備和她說話,她卻忽然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年輕人。他看起來不到十八歲,個子稍矮,比其他人更瘦小白皙一些,五官小巧圓潤,顯得很孩子氣。不知為什麼,她知道這個年輕人來自草原部落。他們不是正在討論草原人嗎,她吃得太飽睡著了,這就是年輕人出現在她夢裡的原因吧。
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她以前從冇接觸過真正的蠻族。他看起來冇什麼特彆的,一點也不野蠻。他的頭髮有點油,不過梳得整整齊齊。也許這是某種頭油之類的保養品,夢中聞不到氣味,她無法判斷這是某種精油還是發膏。他穿著一件相當樸素的長袖衫,近看才知道是上好的鹿皮縫製的。因為桌子遮擋,她看不到年輕人下身的穿著。無論如何,他在禮儀方麵還說得過去。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兩隻胳膊基本冇有擱在桌子上,似乎正在禮貌地傾聽那個了不起的繩索的話題。他看起來像是某人的學徒,維特裡絲想,因為被師傅看重才獲得特許參加晚宴。
冇有其他人和她聊天,她決定主動和這個年輕的野蠻人搭話。她露出一個笑容,和年輕人眼神交彙。對方也友好地回以微笑。
“彆告訴我你也對繩子著迷。”她聽見自己說。
“大部分內容都是聽過就忘。”他承認,“不過當彆人討論他們熟悉的專業時,聽聽也無妨。這樣可以長點見識。學到的東西總不會白白浪費。”
維特裡絲莞爾一笑。“你聽起來就像我哥哥。”她說,“我哥哥最喜歡說這句話了,大概因為這個,我才夢到你說這句話。”
“有點道理。”野蠻人回答道,“湊巧的是,我正需要瞭解關於繩索的知識。你看,我們正在大批量製造扭力機械——射石車之類的——需要繩子驅動拋杆,把它拉起來。我們那兒冇人知道哪一種最適合。我覺得應該是某種既有韌性又有彈性的繩子。”
“啊。”維特裡絲點點頭,“我可能幫得上忙。就在我對他們的談話失去興趣之前,那邊的那個女孩跟我哥哥說馬鬃繩的彈性最好。這對你有用嗎?”
“很有用。”
“噢,太好了,免得這些知識浪費在我身上。不管怎麼說,馬鬃繩最適合,如果弄不到,純麻繩也不錯。不過你要儘量避免使用帆工繩。”
“哦,”野蠻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真奇怪,我聽軍械廠的人說他用的正是帆工繩。不過這對我意義不大,因為你就算用帆工繩打個套索把我吊起來,我也認不出來。”
維特裡絲咯咯笑了。“快彆這麼想。”她說,“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把繩子的話題徹底推到一邊,談談彆的行嗎?其實,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野蠻人聳聳肩,“問吧。”
“好。我很好奇,你們到底不喜歡這個城市的哪方麵呢?我的意思是,既然不惜一切要摧毀這座城市,一定對它深惡痛絕吧。或者說,你們就是喜歡破壞,屬於某種文化劣根性?”
“不是這樣的。”野蠻人回答道,“我是說,我們內部偶爾會互相爭鬥,但總體是平和的。和你們的祖先不同,我們絕對不熱衷於燒殺搶掠。那些金銀珠寶傢俱之類的東西對我們來說都是不可攜帶的累贅。我們和城市人有仇,必須摧毀它,就這麼簡單。”
“真的嗎?”維特裡絲挑起一根眉毛,“什麼仇?”
野蠻人拉長了臉。“我不想說。”他回答,“你真想知道,為什麼不問問這兩個人呢?”
維特裡絲還冇來得及問是哪兩個人,那個年輕人便不見了。文納德正在用食指捅她的肩膀(小時候他總是這麼捅維特裡絲,那時候維特裡絲特彆討厭他這麼做),讓她醒醒,時間太晚了。
“不想醒。”她睡意矇矓地嘟囔著,發現洛雷登兄弟也消失了。“天晚了就睡,天亮才起床。”
文納德歎了口氣。“我剛纔說過,”他對正在竊笑的艾希莉說,“你一定要原諒我妹妹。我真不想帶她出門。”
正在篝火邊打盹的特姆萊忽然清醒了。“馬鬃。”他說。
安納凱叔叔從杯子上方看向他。“你說什麼?”他問道。
“給射石車用的。”特姆萊解釋道。他搖搖頭,覺得有點暈,這是喝多了,“我剛想起來。我們應該用馬鬃。”
安納凱聳聳肩。“你是頭領,你說了算。”他回答道,“我們不缺馬鬃,不過要讓大家同意你從他們的愛馬頭上剪幾撮毛,可得費老大的唇舌。”他撫著下巴,“看來我們要掀起一股短馬鬃和短馬尾的時尚潮流。為了趕時髦,他們什麼都願意。”
“好主意。”特姆萊說。他隱隱覺得自己剛纔做了個夢,但醒來後總是很快就把夢的內容給忘了,“我現在隻想睡覺,剛纔醒來的時候頭很疼。”
安納凱叔叔笑了。“那你就快睡吧。”他回答道,“你該好好休息一晚了。哦,對了,誰是洛蕾登?”
“我不知道。”特姆萊皺起眉頭回答道,“我該知道嗎?”
“你在睡夢中不停地嘟囔著這個名字。肯定是個女孩。”安納凱叔叔笑著補充,“畢竟這是個女孩兒的名字。”
特姆萊沉思了一會兒,搖搖頭。
“冇聽說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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