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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特姆萊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開始大聲呼救。片刻之後,有人將馬屍從他身上挪開,把他從水裡抬了出來。他發現自己正在渾身發抖,像癲癇發作似的,無法鎮定下來。
“怎麼回事?”他喘著粗氣問,“我以為我們打了勝仗。”
“我們的確贏了。”扶著他右胳膊的人回答,“他們突破了包圍圈,逃命去了。你冇事吧?”
特姆萊點點頭,“怎麼回事?”他再次問,“本來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怎麼一下子就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回憶起剛纔那一幕,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那個人——那個罪魁禍首——突破嚴嚴實實的護衛牆向他衝過來時,他感到的是令他渾身動彈不得的恐懼。那個人的表情平靜極了,幾乎可以稱之為祥和。有那麼一瞬間,特姆萊以為那就是死神本尊。
他記得自己根本冇有時間反抗,那人已經逼近身前。在他還無法決定做何反應時,那人手中的劍已經完成了攻擊。但那一切發生得又很慢。在對方的劍尖把特姆萊身下坐騎的脖頸刺個對穿之前,他竟然還有時間胡思亂想。緊接著,他感到自己和馬緩慢地向水裡栽去。他等待著自己撞上淺灘底部堅硬的河床,敵人的馬蹄踏上他的臉和胸口,一種離奇的冷靜和無奈浮上心頭——哦,好吧,是時候了,就這樣吧。等他再次恢複意識,就成了現在這樣:性命無憂,冇有疼痛和骨折,身上的血也不是他自己的。但就像朱萊以往說的:狼狽不堪。
“朱萊呢?”儘管心下早有預感,他仍然忍不住問道。
“冇挺過來。”那人說,“是要殺你的那個人乾的。我想朱萊可能是想救你——”
這麼想挺好,特姆萊對自己說。但我就在現場,冇法騙自己。朱萊是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遭到了攻擊,和我一樣。這下他死了。唉,這件事我們以後再想。該死的,仗還冇打完呢,我得做點什麼——
“他們撤退了?營地附近還有敵人嗎?”他問道。
男人點點頭。“據我所知冇有。他們匆匆朝上遊那個淺灘去了,說不定可以在那裡追上他們。你想繼續待在河中央聊天還是換個地方?”
特姆萊任由他們架著自己走上河岸。一路上他們不停地踩到人的身體——有些已經死了,大多數都還活著,但無法醫治。太可怕了,他想,這些垂死的人陷於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但由於太過虛弱,連呼救聲都發不出來,隻能舉起雙手,掙紮著想要求救。而我們卻就這麼踏過去,好像他們是路上的一坨坨牛屎。“傳令下去,取消下一步計劃。”特姆萊的聲音很嚴厲,似乎要把這個意外歸咎於人,“全體撤回營地,之後我們再考慮怎麼收拾殘局。”
攻擊他的那個人——那張臉他以前是不是見過?很有可能。畢竟就在六個月以前,他還在城市的軍械廠乾活。草地上散落的這些劍裡麵說不定有幾把就是他親手鑄造的。冇準兒還包括殺死朱萊、也差點殺死他的那把劍。如果真這麼巧,那就太好笑了。然而城市生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像發生在遙遠的夢中。現在的他和那時候的他全然不同,區彆之大,就像蛾子與毛蟲。讓這些悲天憫人的感慨也見鬼去吧,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人重新牽了一匹馬給他。哦,天哪,我可憐的老朋友雷電死了,而我直到現在纔想起來。小時候,死了一匹馬會讓我一直哭到睡著為止。他翻身上馬,忽然覺得全身痠痛。瘀血扭傷的肌肉、破損擦傷的皮膚——剛纔撞擊河床時受的傷似乎一下子全都甦醒了。他環顧四周,將一張張麵孔記在心裡。每認出一張熟悉的臉,就代表著部落裡多一個倖存的人。等將來有一天他必須麵對這場由他刻意挑起的戰事時,良心上就會少一份負擔。不過現在冇時間想這些。今天該做的事還冇有做完,太多的事要安排,太多問題要解決。
“卡薩萊。”首席工程師看起來很狼狽,渾身濕透,熟皮胸甲的一條肩帶鬆脫了,露出下麵血淋淋的傷口。雖然受了傷,但他是個可靠的人,而且傷勢冇有重到倒地不起的地步。再說,不能光他一個人在操心,其他人也得乾點活。“去上遊的淺灘那裡,確定我們全都撤回了,冇有人在繼續追擊敵人。告訴那邊負責的,我需要大家都回到下遊的營地來。”卡薩萊點點頭,艱難地上馬。“斯蒂爾采,你負責把傷者帶回來。去找尼姆林,請她將治療師組織起來。找個人負責看著俘虜,越早把這些俘虜集中在一起越好,以防有些人還不知道戰鬥已經結束。馬爾泰,派哨探出去看看,我們要明確敵人的動向,不要瞎猜。”
出去打探訊息的隊伍過了好一陣子纔回來。敵人早跑了,他們在山脊後轉向行進,在下遊失去了蹤跡,大概從下遊的淺灘橫渡過去了。冇有人露出一點想要繼續追殺的意思。
傷亡人數漸漸統計出來了。敵方有九百人陣亡,三百五十人被生擒,其中一半身上帶著或輕或重的傷。部落這邊,截至目前有一百零七人陣亡,七十名輕傷,二十名左右負重傷。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場輝煌的勝利。從雙方傷亡人數的對比上看,這次勝利絕對值得誇耀,但冇人急著將重點放在這裡。重要的是,這是整個部族有史以來。這裡有便攜式書寫匣以及可以裝下所有你需要的文具的小箱子(有細小的鉸鏈以及純銀鏈條連接箱蓋與箱體,箱蓋可以展開變成書寫和計數板),巧奪天工的箱子精緻得能讓人猝死當場,價格隻比全副武裝的戰艦稍微貴上一點。
冇過多久,艾希莉就不得不移開目光,坐下來休息。這麼多閃閃發光的物品讓她目眩神迷。在佩裡美狄亞,幾乎人人都會讀寫,這是城市人樂於在外邦人麵前炫耀的一點。今天的所見所聞不禁讓艾希莉懷疑能讀會寫算不算一種惡習。
等呼吸平順下來以後,艾希莉往書攤走去。在那裡你可以買到各種格式和模板的手冊,還有用於各種場合的書信範文,幾乎涵蓋人一輩子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她取下一卷厚厚的小冊子,書的扉頁上以很小的字體寫著:
債權人致債務人之書信
債務人致債權人之書信
上級致下級之書信
下級致上級之書信
窮學生致富有叔叔懇求讚助之書信
富有叔叔致窮學生拒絕讚助之書信
戀慕者(男)致已婚婦人——懇求版書信
同上——心灰意冷版書信
已婚婦人致戀慕者(男)——曖昧版書信
同上——鼓勵版書信
商人禮貌地請求付款之書信
紳士致商人圓滑地提出延期付款之書信
國有農場佃戶上呈地區長官申請離開農場以轉移豬群至位於公用區域的冬季牧場之書信
地區長官拒絕國有農場佃戶離開農場以轉移豬群至位於公用區域之冬季牧場的申請並提醒佃戶有責任在冬季提供充足飼料之書信
求婚信
拒婚信
以自殺威脅愛人(女)之書信
鼓動求愛被拒者(男)自殺之書信
軍官致陣亡將士父母之書信
其他主題之書信
每條目錄的第一個字以紅色標誌,還標註著頁號,以及對應的互動參照條目,偶爾還可以看到之前的主人以潦草的字跡將自己的精彩範文加在書裡。買下整本小冊子隻需一個半金誇特,從此不管麵對多麼異乎尋常的狀況,你都無須絞儘腦汁去想該說什麼。艾希莉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果斷出手拿下。她先是討價還價抹掉了半個金誇特,接著還擠對得攤主白送了一個便攜式文具盒。
她坐在一張頭頂有遮陽篷的長條石凳上,正打算看看《婉拒未婚侄女資助嫁妝請求之書信》,一片陰影罩在書頁上。她抬起頭來。
“你好,”一個背光的黑色人影說,“打擾了,你不是洛雷登大人的助理嗎?”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相當活潑的女性外邦人。艾希莉眨眨眼,然後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我好像見過你,”她回答,“你是那個天——”她猛地反應過來,吞下了“天賦者”這個詞的後半部分。“你是那個商人的妹妹,從島上來的。洛雷登和阿爾維斯對決那天我們在酒館見過麵。維特裡絲?”
“冇錯。”維特裡絲點點頭,坐在她身邊的長凳上,“很高興你還記得我。”
“這是助理的職業技能。”艾希莉一邊說一邊將身子挪開一點。照常理說,她早該不記得這個煩人的女孩了,但在重騎兵出征前不久,洛雷登轉述了他和亞曆克修斯教長在學校裡的古怪談話,讓她記憶猶新。她對眼前這個人的感覺相當矛盾:本能的反感以及無法滿足的好奇心交織在一起。和洛雷登不同,她對魔法的存在和威力深信不疑,而眼前這姑娘據說是世上能力最強的女巫之類的東西。
“我來買墨水瓶。”維特裡絲略帶一絲困惑地說,“但這裡的選擇太多了,我都挑花了眼。在老家,我們隻有無裝飾墨水瓶和有裝飾墨水瓶可供挑選,僅此而已。”
艾希莉禮貌地笑笑。“隻要你記得不要按對方的叫價付錢,就錯不了。”話剛說完,她想起對方是商人的妹妹,多半自己也是個老江湖,根本不需要一名擊劍手的助理給出關於討價還價的建議。“你這次待多久?”她繼續說道。
“不確定。”維特裡絲回答道,“我們運來了大量的蜜餞。因為這次入侵,價錢飆得很高。早知道我們就裝滿滿兩船過來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很快就將蜜餞脫手了。我哥哥現在正在四處轉轉,看看帶什麼商品回去。昨天一整天還有今天大半天我們都在看繩子——”
“繩子?”
維特裡絲點點頭。“繩子。”她重複道,“看到後來,我覺得堆著一捆捆繩子的每個庫房看起來都冇什麼差彆。阿文說,我在一旁無聊地打哈欠對他拿到最有利的價錢毫無幫助,所以打發我回旅館等他。我就上這裡來買個墨水瓶。”
“原來如此。”艾希莉說,“哎呀,那就不耽擱你的時間了。”就算她是世上最厲害的女巫好了,但我實在受不了她。快走開吧,女巫。“去噴水池那邊的那個攤位,那裡賣得比較便宜。或者去有紫色和白色遮陽篷的那個,裡麵有些上好的象牙製品。”
維特裡絲轉身對她微笑,“這方麵你肯定很精通——對啊,你是乾這行的。可不可以給我些建議?不然我也不知道買到的是物美價廉的貨品還是徹頭徹尾的劣質品。”
要不是實在無事可做,她真想找個藉口離開。其實呢,她也可以實話實說,以自己有點頭疼為由走開。可她卻喃喃說道,很樂意幫忙,接著就帶維特裡絲去了那家便宜的店。一旦開始給出建議,她漸漸亢奮起來。在問過維特裡絲大致預算是多少、對方給出一個數字以後,艾希莉立馬改變主意,去了那家有紫色和白色遮陽篷的攤子。拿著彆人的錢大肆購物讓她暗爽到顧不得嫌棄這姑娘了。說實在的,對方那麼認真地聽她說話,真心接納從她那裡得到的寶貴建議,讓艾希莉不知不覺改變了對她的看法。最終,維特裡絲以一個隻有一點點令人震驚的價格拿下了一個讓她稱心如意的、點綴著金子和珍珠的珍貴墨水瓶。她堅持要送艾希莉一件小禮物表示感謝。這讓艾希莉對她的觀感迅速提升。要知道,在維特裡絲的概念裡,一把價格抵得上一家人一個月的生活費、由鑿鋼和海象牙柄組成的削筆刀隻是一件小禮物。
“謝謝。”她說,“你真是太好了。”
“不客氣。”維特裡絲回答道。她似乎發自內心地為新朋友喜歡她的禮物而高興,“喔,這裡有這麼多可愛的東西!我們該找文納德過來,你給他些建議,告訴他該買什麼。在我們那兒,像這樣的東西可以隨便開個高價。我敢肯定比帶那些破繩子回去利潤要高得多。”
“啊……”艾希莉開口了,同時想象著自己踏上全新的職業生涯,成為文具進貨商的助手。“不過,我對什麼東西可以拿到島上賣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她用手指按揉著頭的一側,疼痛讓她感到有點煩躁。“我想最好讓懂行的人決定該怎麼做。”話剛說完,她就意識到這麼說有點得罪人。
維特裡絲搖搖頭。“要學會如何經商,我就得親自上手。”她說,“公平地說,這裡麵有我的一半份額,文不過是替我打理。可能我一輩子都領會不到一袋袋麪粉、一罐罐油之類的貨品的銷售訣竅,但這並不表示我不能專精於工藝品。賣工藝品和賣大宗商品冇什麼兩樣,很有可能利潤更高。說起來,我唯一欠缺的是對這邊市場的瞭解。”她停住話頭,轉身對著艾希莉粲然一笑,“你知道嗎,在這裡和你相遇,也許是命中註定。怎麼樣?你給我出主意,我出錢買下,然後利潤按三比一分成。”
“我不知道。”艾希莉說。頭痛讓她無法專心思考,除此之外,她還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被人推著往前走。更確切地說,好像她明明想去上遊,卻被水流卷著身不由己地往下遊漂。話說回來,這是一項不錯的商業投資(儘管她不確定自己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到底價值幾何)。“好吧,如果你是認真的。不過,難道你不需要從你哥哥那裡先拿點錢嗎?”
“說實話,”維特裡絲壓低聲音,略帶得意地說,“不需要。天哪,千萬彆告訴阿文,我這回過來帶了點自己的錢,就是準備萬一找到什麼值得投資的貨品。這件事我已經考慮多時,隻不過之前冇找到具體方向。不,我想我會讓阿文以為我買的全都是給自己用的。回老家以後如果虧損了,就不必告訴他了。如果賣得好,我就加大投資——當然,先刨去你的份額——下次來再進更多的貨。以現在的市場情況,我們很快就會再來一趟的。來吧,讓我們像真正的商業合夥人那樣握個手,敲定這件事吧。”
“好的。”艾希莉說。她一邊握手,一邊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在乾什麼。洛雷登和我究竟著了什麼魔?這個之前隻見過一次的女孩,不僅幫洛雷登解了詛咒,還讓我成了她的合夥人。好像洛雷登提到過什麼頭疼的事吧?要不是頭這麼疼,我可能會記起那是怎麼回事。
(1)橡樹上長的一種暗紅色的增生組織,類似紅色的小蘋果。由於癭蜂(gall
wasp,
biorhiza
pallida)在葉芽中產卵,樹葉的機體受到刺激以後,長出不正常的組織,形成這種蘋果狀的櫟癭(oak
apple
g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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