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嫵在沒過小腿的雪地裏吃力奔跑,盡管寒風侵襲她的骨髓。
刺骨的冷,凍得她四肢僵硬,她奔跑的樣子要多滑稽又多滑稽,她一次次摔倒在雪地裏,手上臉上的麵板被樹枝荊棘劃破,這些都不能阻止她的腳步。
終於,循著血跡,她看到顧妄步履蹣跚的背影。
“顧妄!”
她萬分欣喜,好像瞬間被充滿了電,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拔腿跑到顧妄身邊。
顧妄的眼神裏驚喜過後,是深深的擔憂。
“你不該回來。”
蘇嫵搖搖頭,眼睛裏閃爍晶瑩的淚花,“不,這是最好的選擇。”
殺手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顧妄和蘇嫵沒時間再猶豫,他們相互扶持,尋找掩身之處。
一路躲避殺手射出的子彈,白茫茫一片山林,顧妄和蘇嫵明晃晃暴露在殺手的視線中。
在危急關頭,顧妄眼尖,發現一處洞穴,蘇嫵踢開洞口的雜草枯樹枝,攙扶顧妄,躲進山洞。
走進山洞,一股陰涼之氣撲麵而來,冷上加冷,蘇嫵冷得直打哆嗦。
顧妄看到蘇嫵凍到嘴唇發紫,心中一陣絞痛,他回握蘇嫵冷冰冰的手,用自己體溫給她取暖。
越往裏走,洞內的光線越昏暗,隻有一縷陽光從狹小洞口射進來,形成斑駁光影。
再深入,連微弱的光影都沒有了,視線受阻,兩人不由放慢腳步,摸索前行。
前麵一點光亮也沒有,貌似這個洞穴沒有出口。
顧妄意識到他們不能再前進了。
好在洞內石壁凹凸不平,可以作為掩體,暫時躲避。
漆黑的山洞裏,顧妄抱緊蘇嫵,躲靠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
洞口傳來殺手皮靴踩在堅硬岩石上發出的沉甸甸的腳步聲。
彷彿死神在向蘇嫵和顧妄一步步靠近。
洞內漆黑一團,為了安全起見,殺手停在半路,哢嚓一聲,是子彈上膛的聲音,也是對蘇嫵和顧妄的警告。
殺手叫囂著,“不想死的話,乖乖給我滾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人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任平時有多勇敢,多無畏,在這一瞬都是膽怯的。
鋪天蓋地的恐慌,將蘇嫵徹底淹沒,她全身顫抖著,眼底是絕望,是驚恐。
前麵是密不透風的岩壁,身後是殺手的緊追不捨。
眼下,隻有死路一條。
顧妄抱緊蘇嫵發顫的身子。
顧妄的胸膛似乎可以安撫人心,護她一世周全。
蘇嫵慢慢冷靜下來,仰頭看向顧妄。
顧妄輕輕擦拭蘇嫵洶湧的淚水,“傻瓜,明明有逃走的機會,為什麽要回來?”
蘇嫵環上顧妄的腰,嗓音帶著哭腔,“你明知逃不掉,卻騙我離開,你纔是最笨的傻瓜。”
她的腦袋拱了拱他胸口,“這裏太冷,我捨不得留你一人。兩個人抱在一起死,總要更暖和。”
顧妄不禁動容,把懷裏的女人圈得更緊,猛地往胸膛一帶,一再收緊手臂,想要將她揉進他的身子裏一般。
兩具緊貼的身體,隔著血肉,兩顆劇烈跳動的心髒,砰砰撞擊,無言地訴說著對彼此至死不渝的深愛。
顧妄聲音虛弱,“阿嫵,有沒有後悔愛上我?擾亂了你本該安穩的歲月。”
蘇嫵搖搖頭,含淚淺笑,眉梢眼尾盡是柔情,“你呢?”
顧妄釋然笑了笑,愛人在懷,即使死神催命,似乎也沒那麽可怕,“我要感謝上天讓我有幸遇見你。”
“如果有來世,我仍想娶你為妻,請問蘇小姐,你願意嗎?”
蘇嫵用力點點頭,“那我們拉勾蓋章,即使走過奈何橋,即使喝下孟婆湯,也不能忘記我們的約定。”
說著,蘇嫵勾起尾指,顧妄寵溺地露出溫柔淺笑,學著蘇嫵的樣子,吃力伸出尾指,勾住蘇嫵的手指。
為來世許下一份承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不!生生世世不許變!”
蘇嫵的淚水砸在兩人交織的兩指上。
顧妄因為失血過多,終是體力不支,歪倒了下去。
殺手似乎等得不耐煩,一槍打了過來,子彈擦過岩壁,火花四射,一瞬間給漆黑的洞穴帶來幾分光亮。
隨著子彈的落地,很快,洞穴再度陷入黑暗。
這一次,殺手沒打中蘇嫵和顧妄,但大概確定了兩人的位置。
殺手很自信地往前慢悠悠踱步,畢竟這次任務是活捉蘇嫵。
子彈無眼,萬一不慎殺死蘇嫵回去不好交差。
岩石後麵,此刻已經完全冷靜的蘇嫵開始部署她的計劃。
她將昏昏沉沉的顧妄拖拽到後麵的石壁藏起來。
她想賭一把,賭殺手找到她時,她和殺手同歸於盡,換顧妄一條生路。
顧妄似乎猜到蘇嫵的想法,死死拽住她外套衣角不鬆手。
“顧妄,沒時間了。”
蘇嫵推倒顧妄,決心赴死。
倒下的顧妄,腦袋不知磕到什麽東西,不像石塊,顧妄用手摸了摸,驚訝地發現,這竟是一把獵槍。
估計是之前獵人廢棄的獵槍。
“蘇嫵,回來!我有辦法。”
顧妄連忙從地上拿起來這把獵槍,仔細檢查一番。
幸運的是,這把獵槍還能用。
不幸的是,獵槍裏隻有一顆子彈。
顧妄已經站不起來了,全身沒了力氣,更別提扛起一把老式獵槍。
現在唯一的辦法,隻能讓蘇嫵用槍。
可蘇嫵一個從來沒摸過槍的人,讓她一槍命中殺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蘇嫵默不作聲,從顧妄手裏拿過這把破舊的獵槍。
“我試試。”
獵槍在手,蘇嫵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擲地有聲,語氣鏗鏘,全不似之前柔弱的美人形象。
顧妄看到蘇嫵裝彈上膛,動作冷靜熟練,不像第一次摸槍的人,倒像是常年征戰沙場的女將軍。
顧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瞭解蘇嫵,他不免露出驚訝之色,“你會用槍?”
蘇嫵向來溫溫柔柔,柔柔弱弱,很難將她和武器這種東西聯係在一起。
蘇嫵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不記得,但我一摸到槍,槍的構造就在我腦海中出現,我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怎麽使用。”
蘇嫵竟然會開槍?!
顧妄濃眉一挑,他似乎想明白之前蘇嫵總往俄羅斯跑的原因了。
後來,鄭媛媛解答了顧妄的疑惑。蘇嫵一直被她爸培養成隻會琴棋書畫的那種溫婉名媛,蘇嫵和鄭媛媛第一次去俄羅斯,體驗了一回真槍實彈,便深深愛上了這種感覺。
但她又不敢忤逆自己的父親,如果讓蘇青柏知道她在學這種“野蠻”的東西,一定不讓她繼續學下去。
所以蘇嫵借和鄭媛媛去俄羅斯遊玩,每年跑去俄羅斯學習射擊,甚至拿下IPSC(國際實用設計協會)的認證。
山洞裏,憑著肌肉記憶,蘇嫵單膝跪地,槍托放在肩膀上,雙手執槍,以岩壁作掩,做好準備。
不遠處,傳來一串窸窣的腳步聲。
殺手已經等不及了。
顧妄與蘇嫵對視一眼,蘇嫵眼神堅定,目光陡然鋒利。
扛起獵槍的蘇嫵,竟有種說不出的肅然感,纖細的身影如同立在殺伐果斷的高位上,讓人不由自主的仰視,生出臣服之心。
蘇嫵朝顧妄點了點頭,示意開始行動。
顧妄接到指示,使出全身力氣,向遠處投擲出一顆石子。
石子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殺手萬分警惕,眼疾手快,迅速向聲響處射出一槍。
一時之間,火花四濺。
藉助一瞬的光亮,蘇嫵立刻鎖定殺手的位置。
隻有一顆子彈,
顧妄和她的生死掌握在她手上。
是生是死,一線生機,在此一舉。
蘇嫵沒有絲毫猶豫,帶著沉著冷靜的表情,一雙杏眼凝著森然寒芒,又酷又颯,與平時溫軟如玉的她判若兩人。
槍口悄無聲息對準殺手。
瞄準目標,扣動扳機。
子彈射出,劃破空氣。
穩住,瞄準,出擊,一氣嗬成。
一聲槍響,不遠處響起一聲痛苦的哀嚎。
殺手的右手被子彈貫穿,無法再開槍。
他不清楚蘇嫵他們有多少子彈,不敢貿然前進。
兩三秒後,山洞再次陷入黑暗與死寂中。
沿著指間滑下的血珠滴落,發出的微弱聲響,在寂靜的山洞中回蕩。
僵持許久,遠處再次響起沉甸甸的腳步聲。
殺手跑出去了!
等到再也沒有腳步聲後,蘇嫵終於鬆下一口氣。
她憑著感覺,在黑暗中奔回顧妄的身邊。
“我們成功了!他中槍了!”
蘇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劫後餘生的顫抖與哭腔。
顧妄握緊她的手,失去血色的唇瓣扯出一抹欣賞的淺笑,“阿嫵,做得好。”
“但……我不確定有沒有擊中他的要害,如果他回來怎麽辦,我們沒子彈了……”
顧妄告訴她,“殺手沒有第一時間反擊,說明他無法做出反擊,阿嫵,是你贏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蘇嫵眼眶滾落。
她頹然癱坐在地,彷彿一瞬間失去所有力氣,方纔被壓在心底的鋪天蓋地的驚懼洶湧而出。
顧妄扯了一下蘇嫵微微顫抖的手,順勢把她帶進自己的懷裏。
蘇嫵全身顫抖得厲害,顧妄心疼不已。
“別怕,都過去了。”
顧妄的聲音越來越輕,好似要隨風消逝。
蘇嫵從驚恐中清醒過來,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她猛地抬起頭,冰涼的手撫上顧妄的臉龐,發現他的體溫著實燙人。
“你發燒了!”
“糟糕,一定是傷口感染了!”
蘇嫵的語氣異常焦急,荒郊野嶺,沒有急救措施,不及時處理顧妄發炎的傷口,後果不堪設想。
顧妄隻覺自己的頭越來越暈,他不想蘇嫵擔心,還在堅持,撐起越來越重的腦袋,說:“我沒事……”
隻是話還沒說完,顧妄便失去了意識。
在他眼皮垂下的最後一刻,蘇嫵淚眼婆娑的雙眸深深映入他的瞳孔,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昏迷後的顧妄做了一個很長很長時間的夢。
夢裏,顧妄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四處漏風的小木屋裏。
頭頂的昏黃的電燈泡忽亮忽滅。
這是顧妄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地方。
這是他被綁匪囚禁的地方!
他轉頭,果然看到同樣被綁架的二哥顧驍。
顧驍看了他一眼,“你終於醒了!”
顧驍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這次連累你了。”
顧妄心裏陡然一驚,“你都知道?!”
顧驍苦笑搖了搖頭,“你忘了,剛才綁匪說的很清楚,他們要抓的是我,本來想順路帶你去機場,沒想到反而害了你。不過你放心,他們不會殺你。”
顧妄垂眸,“你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嗎?”
顧驍歎了口氣:“阿妄,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顧妄沉默兩秒,他抬頭時看到顧驍胸口的血洞和他蒼白無色的臉龐。
顧驍死了,中槍而死,一顆子彈射穿他的心髒。
他死了,卻還能開口說話。
顧妄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夢裏。
“二哥。”
因為彼此母親的緣故,顧妄幾乎從未以二哥稱呼過顧驍。
顧驍有些受寵若驚。
顧妄繼續說:“當年我聽到你和綁匪的對話,我知道綁架你的人就是我們的父親。”
顧驍頭靠在牆壁上,嘴角漫不經心揚起,“自古以來太子難當,他想要我成才,可當真正能夠獨當一麵時,他又怪我真有才。”
“對與錯,是與非,都是他一堂言。我弱,他罵我,我強,他忌憚我,我受夠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所以我要把他踢出局。”
說到這,顧驍嗤笑一聲,“但我操之過急,被他發現,他比我心更狠,不僅要將我踢出去,還要我的命。有時候,我都懷疑,我是不是他親生兒子?”
“阿妄,若你能活著離開,千萬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保護好自己。生在這樣的家族裏,權力之爭無可避免,任你身上流的是顧家的血,在顧淮安眼裏,都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
顧妄看見顧驍胸口的血洞止不住地往外流出深紅的血液,他閉了閉眼,聲音有一絲沙啞,“放心,二哥,我會的。”
顧驍笑了笑,“走吧,你不屬於這裏,那邊有人在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