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院在寺院的西北角,背靠山壁,相對獨立。院牆是灰磚壘成,爬滿了經年的青苔。院中一棵高大的菩提樹,枝葉繁茂,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的碎影。樹下有一口古井,井沿光滑,透著歲月的潤澤。三間並排的禪房,門窗緊閉,寂靜無聲。
這裡遠離了前殿的香火和誦經聲,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加悠遠的鐘鳴。空氣裡飄蕩著淡淡的、陳年的檀香,混合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清淨,但也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與世隔絕的孤寂。
無念大師安排林九生和陳濟生分彆住進左右兩間禪房。禪房不大,陳設簡陋,隻有一床、一桌、一椅,牆壁刷得雪白,地上鋪著青磚,乾淨得一塵不染,卻也冷清得讓人心頭髮慌。
周清荷和黃叔將兩人安頓好。林九生依舊昏迷,氣息微弱,胸口的傷口在“化陰散”的作用下,暫時停止了那詭異的蠕動,但顏色依舊暗紅得可怕,像一塊永遠不會癒合的烙印。陳濟生的情況稍好,敷了“回陽膏”後,臉色不再繼續灰敗,但依舊昏迷不醒,眉心那道怨煞之氣形成的暗痕,在清淨的禪房中,顯得格外刺眼。
無念大師喚來寺中懂些醫理的僧人,為兩人把脈、檢視。那僧人年約四旬,法號“慧明”,麵容和善,但把脈時眉頭越皺越緊,尤其是探到林九生那幾乎感覺不到、卻又隱隱帶著混亂冰冷波動的脈象時,眼中驚疑不定。
“無念師叔,”慧明收回手,看向無念大師,低聲道,“這位施主(陳濟生)乃陰煞侵髓,魂魄離散,需以‘定魂安魄湯’徐徐圖之,輔以每日午時‘金剛經’誦讀,或有轉機。但這位施主(林九生)…”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描述:“脈象…已非尋常醫理可解。似有物盤踞心脈,非實非虛,冰冷死寂,卻又…暗藏暴戾。其氣血魂魄,皆被此物緩緩侵蝕、同化。恕弟子直言,此非病,乃…‘劫’。尋常湯藥,恐如石沉大海,反可能刺激那物。”
無念大師點頭,對慧明道:“你且去準備‘定魂安魄湯’,每日按時送來。這位施主(林九生)…暫且觀察,以蔘湯吊命,不可妄動。另外,去庫房取些‘清心香’來,在此院中點燃,可助寧神靜氣,暫阻外邪侵擾。”
“是。”慧明合十退下。
很快,有僧人送來蔘湯和“清心香”。香是上好的檀香混合了幾味寧神藥材製成,點燃後,一股清幽醇和的香氣在禪院中瀰漫開來,讓人緊繃的心神不由得為之一鬆。蔘湯喂下,林九生和陳濟生的呼吸,似乎又平穩了一絲,但也僅此而已。
無念大師又叮囑了幾句,讓周清荷和黃叔也暫且在此休息,莫要亂走,便離開了禪院,去尋方丈商議“鎮魔洞”之事。
禪院重歸寂靜。隻有“清心香”嫋嫋的青煙,在晨光中緩緩升騰,盤旋。
周清荷坐在林九生床邊的凳子上,看著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冇有了“鎖”的壓製,也冇有了“門”之力的爆發,此刻的他,安靜得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瓷偶。隻有胸口那猙獰的傷口,和皮膚下那些微弱但持續的暗紅紋路脈動,提醒著她,這具身體裡,還燃燒著那點危險的“餘燼”。
她想起無念大師的話——“劫”。是啊,從他體內那扇“門”甦醒,或者說,從他被下印之人選中,種下“種子”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場“劫”。一場席捲了他,也席捲了他們所有人的、逃不開的“劫”。
而她,原本隻是路過,隻是想找一條通往陰間的“路”,找回妹妹的魂魄。卻不知不覺,也被捲入了這場“劫”中。是巧合?還是…某種早已註定的牽連?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現在不能走,也不想走。林九生救過她,在明鏡庵,在青山院,在皇後像廣場。雖然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但他的存在,他體內那扇“門”的力量,確實幫她擋下了幾次致命的危機。而且…他身上那點“餘燼”中,屬於“祭門鑰”的碎片,或許…對她尋找“路”,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絡?
她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菩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穿過葉隙,在地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一切看起來那麼安寧,那麼…不真實。彷彿皇後像廣場地下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撞,那扭曲的空間,那冰冷的銀光和暴戾的暗紅,都隻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但她左臂上那依舊隱隱作痛、散發著冰冷銀光的凍傷,和懷中那麵已經徹底碎裂的聚魂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那不是夢。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打破了禪院的寂靜。
周清荷和黃叔同時轉頭,隻見禪院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僧衣、身形瘦小、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沙彌。小沙彌麵容清秀,眼神清澈,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有些怯生生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