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詭敲門人 第30章 種子與果

回到鐵皮屋，天已大亮。稀薄的陽光穿過屋頂鐵皮的縫隙，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空氣裡的黴味、灰塵味，混合著昨夜殘留的焦臭甜香和藥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陳年停屍房般的氣息。

陳濟生一進屋就癱倒在用木板和舊棉絮鋪成的簡易床鋪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冷汗浸濕了額前的亂髮。黃叔和周清荷手忙腳亂地扶他躺好，解開衣襟，隻見他胸口那幾道暗青色的瘀痕，此刻顏色更深了，邊緣甚至開始泛起一種不祥的紫黑色，像**的血管在皮膚下蔓延。

“陰魂草藥力太猛，師兄身體太虛，有些…受不住。”黃叔聲音發顫，用衣袖小心擦去陳濟生額頭的冷汗，“而且昨晚在義莊，又受了陰氣衝擊…得想辦法穩住，不然…”

“穩住？怎麼穩？”周清荷臉色也很難看，她左臂上被“鏡噬”月光凍傷的地方，雖然敷了藥，但紗佈下依然隱隱作痛，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像凍壞的肉。“我們現在自身難保。葉小姐的威脅近在眼前，三天後‘引路茶’標記失效，義莊我們也進不去了。阿婆神出鬼冇，老更態度曖昧…我們還有什麼籌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靠牆坐著的林九生。

林九生盤膝坐在地上，雙目微閉，似乎是在調息。他身上的暗紅紋路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皮膚下那種不自然的、死寂的蒼白，卻越發明顯。胸口的衣物下，能隱約看到那漩渦形狀的微微隆起，在緩慢而穩定地旋轉，散發出的清涼氣流，讓靠近他的人，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與周圍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涼意。

他右手握著那根僅存的陰魂草，草葉已經有些發蔫，但那股奇特的、混合了腐朽和生機的氣息，依然清晰。左手的銅鑰匙，用布包著，放在膝上，隔著布料，依然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冰冷的質感。

鑰匙，鎖，門。

老更的話，還在他腦海裡迴盪。

“你體內那把‘鑰匙’，正在被你的‘鎖’和那點殘留的‘人氣’強行壓著。但壓得越狠，反彈的時候就越凶。”

“一旦‘鎖’冇了，鑰匙完全‘醒’過來…到時候，就不是你能控製的了。”

“要麼，你變成一扇新的‘門’，要麼…你被‘門’徹底吞噬。”

三天。標記的有效期隻有三天。葉小姐隨時可能出現。體內的門鬼，隨著“鎖”的力量不斷消耗，甦醒的征兆越來越明顯。

怎麼辦？等死？還是…主動去做點什麼？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屋內其他三人。陳濟生昏迷不醒，生命垂危。黃叔焦急無措，道行有限。周清荷身負重傷，心思難測。能靠的，似乎隻有他自己了。

不，還有一個人。

阿婆。

那個遊離在各方勢力之外，在陰陽邊緣“遞話”的神秘老太婆。老更說，找她幫忙，代價很大，但她可能知道葉小姐的弱點，或者祭祀的漏洞。

代價…他現在還有什麼可以付出的代價？除了這條命，和體內這扇越來越不安分的“門”。

“我出去一趟。”林九生站起身。

“你去哪？”黃叔和周清荷同時看向他。

“找阿婆。”林九生平靜地說，“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而且…”他看向昏迷的陳濟生，“陳前輩的傷，不能再拖了。阿婆既然有陰魂草，或許…還有彆的辦法。”

“我跟你去。”周清荷掙紮著站起來，但身體晃了一下，臉色更白。

“你留下，看著陳前輩。”林九生搖頭，“我一個人去，目標小，也…更方便談條件。”

“可是…”

“冇有可是。”林九生打斷她，語氣堅決，“在這裡等我訊息。如果…如果天黑前我冇回來，你們立刻離開城寨，越遠越好。葉小姐的目標是我，你們離開，或許能暫時安全。”

說完，他不再多言，將那根陰魂草小心地放進貼身口袋，又將銅鑰匙用布裹緊，塞進懷裡，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外麵陰冷的晨光中。

他冇有明確的目的地。阿婆神出鬼冇，上次遇到是巧合，這次刻意去找，未必能找到。但他有種直覺，阿婆如果想見他，或者…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就一定會出現。

他在城寨錯綜複雜的巷道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清晨的城寨，比夜晚多了幾分“活氣”——早起擺攤的吆喝聲，主婦洗衣的潑水聲，孩童的哭鬨聲，混雜著各種食物的氣味和汙水的臭氣。但這些“活”的氣息，卻像一層薄薄的油膜，浮在更深沉的、粘稠的陰冷之上。陽光似乎無法真正穿透城寨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和違章建築，隻在表麵鍍上一層虛假的暖色。

越往深處走，人煙越稀少，巷道越窄，陰氣越重。地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痕跡——像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出的、扭曲的符號，或者…拖拽重物留下的、帶著粘稠液體的軌跡。空氣裡那股甜膩的腐臭味，也時不時地飄來，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暗處注視、跟隨。

林九生胸口的漩渦，旋轉速度不自覺地加快，清涼氣流在經脈中奔流，抵抗著外界陰氣的侵蝕。意識深處的門，在周圍越來越濃的陰氣刺激下，又開始微微震動。門縫裡滲出的死寂氣息，與城寨本身的陰冷互相糾纏、摩擦，讓他皮膚下那些淡化的紋路，又開始隱隱發燙、蠕動。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行走的磁石，在吸引著黑暗裡的某些東西。

轉過一個堆滿垃圾的巷角，前方，那輛熟悉的小推車，靜靜地停在牆邊。

蒸籠冒著熱氣，阿婆佝僂著背，正慢悠悠地將幾個包子從籠裡夾出，用油紙包好。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林九生，咧開嘴，露出那個冇剩幾顆牙的笑容。

“後生仔，我就知道你會來。”她的聲音依舊嘶啞，但似乎帶著一絲預料之中的得意，“陰魂草用完了？還是…有彆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