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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稀薄，天色將明未明，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九龍城寨沉睡在一片不祥的寂靜裡，連野狗的吠叫和老鼠的窸窣都消失了。空氣冰冷潮濕，帶著夜露和淡淡的水腥氣，但那股無處不在的陰氣，似乎比夜晚時更加凝重、更加“實”，像一張浸透了水的、無形的厚布，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陳濟生的臉色在陰魂草藥力作用下，恢複了些許血色，但依舊蠟黃，走幾步就喘息不停，需要黃叔攙扶。周清荷走在最前，手中握著一截用符紙包裹的柳木枝——柳木打鬼，打草驚蛇，也能探路。林九生殿後，他胸口的漩渦旋轉平緩，但清涼氣流始終護持周身，右手的銅鑰匙貼身藏著，冰冷依舊，而意識深處那扇門，在接近義莊所在的西區時，又開始微微震動，門縫裡滲出的死寂氣息，與空氣中那股凝重的陰氣互相排斥、摩擦，讓他皮膚下那已經淡化的暗紅紋路，又隱隱有些發燙。
他們沿著昨晚逃離的路線，再次回到那條被藤蔓和汙漬覆蓋的高牆前。木門依舊虛掩，門楣上“義莊”二字在稀薄的晨光中，像兩道乾涸的傷口。門縫裡，昨晚那種香燭紙錢和甜膩腐臭的氣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類似硝煙混合著焦肉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甜香，像某種高檔香水，但在這環境下，顯得格外詭異。
“小心。”陳濟生低聲提醒，示意周清荷先彆推門。
周清荷用柳木枝輕輕頂開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門後的景象，讓四人瞳孔同時一縮。
院子裡，一片狼藉。
昨晚看到的那幾口黑漆棺材，蓋子全部掀開，散落一地，棺材裡空空如也，內壁佈滿暗紅色的抓痕和粘稠的黑色汙跡。青石板鋪就的地麵，到處都是拖拽、刮擦的痕跡，以及大片大片已經發黑、凝結的暗紅色汙漬，在晨光下像潑灑的劣質油漆。那排平房的房門，有的完全碎裂，有的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窗戶紙幾乎全部被撕爛，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空間。空氣裡那股硝煙焦肉和冰冷甜香的氣味，就是從這些破敗的房間裡散發出來的。
而院子最裡麵，那間掛著白色燈籠的獨立小屋前，老更依舊坐在那裡。
他還是穿著那身深藍色的舊中山裝，戴著舊帽子，低著頭，手裡搖著破蒲扇。麵前的小炭爐還在，銅壺也還在，壺嘴冒著絲絲白氣。他腳邊的紅布包不見了。燈籠裡的白蠟燭，似乎換過了，靜靜地燃燒著，發出暗黃色的光。
一切看起來，和昨晚他們離開時冇什麼不同。除了…院子裡的狼藉，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昨晚那場“盛宴”的濃重氣息。
聽到門響，老更緩緩抬起頭，灰白的眼珠“看”向四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回來了？”他的聲音乾澀依舊，但似乎多了一絲…疲憊？“比我想的…要快。”
“前輩。”陳濟生在黃叔攙扶下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打擾了。我們…有些事，想向前輩請教。”
“請教？”老更歪了歪頭，灰白的眼珠“掃”過陳濟生，又“掃”過林九生，最後落在周清荷手中的柳木枝上，“帶著打鬼的柳枝，身上有走陰人的陰氣，還有茅山的藥味和符籙氣…你們想問的，恐怕不是小事。”
“是關於昨晚…那個木盒，還有…‘葉小姐’。”林九生直接說道。
老更扇蒲扇的手，微微一頓。他沉默了幾秒，灰白的眼珠轉向林九生，那冇有焦點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暗流湧動。
“你們…見到盒子裡的東西了？”他問。
“看到了影像，聽到了聲音。”林九生說，“她說…‘鑰匙在這兒’。”
“果然…”老更歎了口氣，放下蒲扇，拿起銅壺，給自己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茶”，慢慢喝著，“阿婆讓你們來送東西，我就猜到…她是在‘遞話’。那東西，是給‘正門’後的，但也是…給‘葉小姐’看的。她在告訴‘葉小姐’…鑰匙，出現了。”
“阿婆和‘葉小姐’…是一夥的？”周清荷握緊了柳木枝。
“一夥？”老更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阿婆…是個聰明人。她不站任何一邊，她隻站在…‘線’上。陰陽之間的那條線。她替兩邊傳話，辦事，收錢，也…保命。昨晚那東西，既是給‘正門’後的供奉，也是給‘葉小姐’的信號。意思就是…人來了，東西我送到了，後麵的，你們自己看著辦。至於你們是死是活，鑰匙歸誰，她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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