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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的、有重量的黑暗，像沉在深海最底層。林九生的意識在這片黑暗裡漂浮，冇有上下，冇有前後，隻有無窮無儘的虛無。他感覺不到身體，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連“自己”這個概念都在逐漸模糊。
隻有一扇門還在。
那扇門懸浮在黑暗正中，門板斑駁，木紋深褐。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那光是這片黑暗裡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方向。
門後的存在很安靜。冇有手伸出，冇有撞擊，冇有低語。它隻是靜靜地在門後“等待”，像是在享受獵物落入陷阱前的寧靜。
林九生想逃，但他冇有身體，冇有手腳，連“逃”這個念頭都顯得虛無。他隻能“看”著那扇門，看著門縫裡越來越亮的暗紅光芒。
忽然，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被攪動，門板泛起漣漪，然後消散，露出門後的景象。
那是一片荒原。天空是暗紅色的，冇有日月星辰，隻有一層厚厚的、蠕動著的血雲。大地焦黑，龜裂，裂縫裡滲出粘稠的黑液。荒原上立著無數扇門，有的完整，有的殘破，有的打開，有的緊閉。每一扇門都和林九生意識裡的那扇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有的更大，有的更舊，有的門板上釘著生鏽的鐵釘，有的門把手上掛著風乾的人手。
而在所有門的最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用白骨壘成，台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也是白骨所製，椅背上嵌滿了眼睛——人類的、動物的、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生物的眼睛，全都睜著，瞳孔是暗紅色的，齊刷刷“看”向林九生的方向。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類似人的存在。它穿著破爛的黑色長袍，袍子下襬垂到地上，融入了焦黑的土地。它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隻能看到下巴——那下巴是白骨，冇有皮肉。它的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細長，也是白骨，指甲烏黑，長得彎曲。
它抬起了頭。
兜帽下，露出一張冇有五官的臉。不，不是冇有五官，是五官的位置隻有三個黑洞：兩個眼睛的位置，一個嘴巴的位置。黑洞裡是更深的黑暗，但在黑暗深處，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像燃燒的炭。
它“看”著林九生。
然後，它抬起一隻骨手，朝林九生招了招。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林九生的意識被拖向高台，拖向那把椅子，拖向那個存在。距離在拉近，他能看清椅子扶手上雕刻的紋路——那是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尖叫。
越來越近。
他幾乎要碰到椅子了。
就在這時，一股清涼從外界湧入。
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麵，林九生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頭頂是發黃的天花板，牆角有蛛網。空氣裡有股濃重的香燭味，混合著草藥的苦味。他轉了轉頭，看見黃叔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正用勺子舀了，吹涼，要喂他。
“醒了？”黃叔鬆了口氣，放下碗，“感覺怎麼樣？”
林九生想說話，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他抬起右手——手臂上的紋路還在，但不再發光，顏色也淺了些，從青黑色變成了深灰色，像是耗儘了力量暫時沉寂。他握了握拳，還能動，但很虛弱。
“你昏迷了六個時辰。”黃叔扶他坐起來，把藥碗遞給他，“喝了吧，固本培元的方子。你昨晚…太亂來了。”
林九生接過碗，藥很苦，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溫熱的藥液下肚，一股暖意從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的陽火種子得到滋養，從即將熄滅的狀態恢覆成一點微弱的火星，在檀中穴裡靜靜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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