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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元朗舊墟沉睡在一種粘稠的黑暗裡。路燈昏黃，間隔很遠，光與光之間的陰影濃得像墨。冇有蟲鳴，冇有犬吠，連風都停了，整片街區死寂得反常。
平安旅舍二樓的窗戶被無聲推開。兩條黑影順著外牆水管滑下，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是林九生和黃叔，兩人都穿著黑色衣服，臉上抹了鍋底灰，遮住膚色。
林九生的右臂在隱隱作痛。不是傷口疼，是皮膚下那些紋路在蠕動，像無數條細蛇在血管裡鑽。胸前的烏木牌冰涼，但那份涼意正在減弱——周清荷說過，最多十二個時辰。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過了八個時辰。
“走。”黃叔低語，率先鑽入後巷陰影。
兩人貼著牆根移動，腳步放得極輕。元朗舊墟的街道很窄，兩邊的唐樓捱得很近，有些地方晾衣杆幾乎要碰到一起。從下方穿過時，能聞到衣物在夜風裡捂了一天的潮味，還有淡淡的樟腦丸氣息。
繞過兩條街，濟生醫館出現在視線儘頭。卷閘門依舊拉著，門上的紅漆字在昏暗光線下像乾涸的血。整條街隻有這一棟樓是徹底黑暗的，旁邊的雜貨鋪、茶餐廳至少還留著夜燈，而醫館的窗戶黑洞洞的，像瞎掉的眼睛。
黃叔示意停下。他蹲在巷口陰影裡，從懷裡掏出羅盤。羅盤指針冇有亂轉，而是死死指著醫館的方向，微微顫抖。他又撒出一把香灰，灰燼在空中飄散，大部分自然落下，但有一小縷像是被什麼吸引，打著旋飄向醫館門口，貼在卷閘門上。
“陰氣很重，但不散，聚在屋裡。”黃叔收起羅盤，臉色凝重，“師兄的地下室有封陰的陣法，平時不該有陰氣外泄。現在這樣子，要麼陣法破了，要麼…”
“要麼裡麵有東西。”林九生接話。他能感覺到，右臂的紋路在發燙，掌心的門印記一跳一跳的，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不是海鬼那種混沌的怨氣，也不是紅眼珠那種純粹的惡意，而是一種更複雜、更…古老的氣息。
“後門。”黃叔指了指醫館側麵的一條窄縫，那是兩棟樓之間的空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縫隙裡堆滿了雜物和垃圾，散發著餿臭味。兩人擠過去，來到醫館後牆。這裡有一扇小門，是木頭的，很舊，漆皮剝落，門把手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
黃叔從腰間掏出兩根細鐵絲，插入鎖孔，輕輕攪動。幾秒後，“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他輕輕推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後是一條漆黑的走廊，空氣裡有股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灰塵和黴變的氣味。黃叔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出走廊的輪廓：兩邊是藥櫃，一直延伸到深處，櫃子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褪色的標簽。地上散落著一些曬乾的草藥，踩上去“沙沙”響。
“師兄在前堂看診，藥材倉庫在中間，最裡麵是起居室，地下室入口在起居室地板下。”黃叔低聲說著，帶頭往前走。
走廊很長，手電光隻能照亮前方幾米，更深處沉在絕對的黑暗裡。兩邊的藥櫃在光影中投下扭曲的陰影，像一排排沉默站立的人。林九生能感覺到，那些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不是活物的目光，而是更空洞、更久遠的注視。
他右臂的紋路越來越燙。忽然，前方一個藥櫃的小抽屜“啪”地一聲，自己彈開了一寸。
黃叔猛地停步，手電光束照過去。抽屜裡是空的，隻有一層灰塵。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沿著走廊兩側，幾十個抽屜接連彈開，發出“啪啪啪啪”的脆響，像一場詭異的歡迎儀式。每個抽屜都是空的，但彈開的力道很大，撞得藥櫃“哐哐”作響。
“彆停，走。”黃叔咬牙，加快腳步。
兩人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來到儘頭的一扇木門前。門虛掩著，裡麵是起居室。黃叔推門進去，手電光掃過房間：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都很簡陋。書桌上攤開放著幾本線裝書，還有筆墨紙硯，像是主人剛離開不久。
但地上有東西。
是腳印。
不是灰塵上的腳印，是印在地板上的、暗紅色的、像乾涸血跡的腳印。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腳，赤足。腳印從門口延伸進來，在房間中央繞了一圈，又延伸到房間另一頭——那裡有一個向下的木樓梯，樓梯口黑洞洞的，通往地下室。
腳印在樓梯口消失了，像是腳印的主人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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