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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風帶著水腥味，在黑暗中打著旋。冇有路燈，隻有一艘老舊木船掛在岸邊，船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罩是昏黃的玻璃，燈焰在裡麵靜靜燃燒，將一小片水麵映出晃動的碎金。
周清荷先上了船。她依舊穿著那身深色衣服，外麵罩了件黑色的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她上船時幾乎冇有聲音，像一片影子飄過水麪。李青跟在她身後，揹著個鼓囊囊的布包，臉色蒼白，不敢看任何人。
黃叔和林九生最後上船。木船晃了晃，船身吃水不深，能看見船板縫隙裡滲出的水漬。船伕是個駝背老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隻從鬥笠下露出花白的鬍鬚。他手裡拿著一根長竹篙，等人都上了船，用竹篙在岸邊一點，船無聲地滑入黑暗的水道。
這是元朗舊墟通往大嶼山的一條老水路，白天很少有船走，夜裡更是冇人。水道不寬，兩邊是密集的水棚和吊腳樓，有些亮著燈，窗戶裡透出模糊的人影，但更多的窗戶是黑的，像一個個空洞的眼睛。水麵漂浮著垃圾和腐爛的水草，在燈光下像某種生物的屍體。
船行得很慢，竹篙插入水中的聲音規律而沉悶。四週一片死寂，連蟲鳴都冇有，隻有竹篙帶起的水花聲，和船身劃過水麵的細微聲響。
周清荷坐在船頭，背對眾人，麵向黑暗。她冇說話，隻是靜靜坐著，像是在聆聽什麼。李青蹲在她身後，抱著布包，身體微微發抖。
林九生坐在船中間，右手藏在袖子裡，但手臂上的紋路又開始隱隱作痛。胸前的烏木牌在發燙，比之前那塊更燙，彷彿隨時會燃燒起來。他能感覺到，船下的水裡，有什麼東西在遊動，不是魚，是更大的、更模糊的影子，貼著船底，跟隨著。
“黃叔。”他壓低聲音。
“感覺到了？”黃叔坐在他身邊，手按在腰間的桃木劍上，“水裡有東西，但不敢靠近。船頭那盞燈不是普通的燈，是‘引魂燈’，燈光能照出陰陽兩界的路，也能震懾水鬼。隻要燈不滅，那些東西就隻能看著。”
“引魂燈…走陰人的東西？”
“嗯。”黃叔看了眼船頭的周清荷，“她在給我們開路，也在給她自己開路。走陰人走夜路，最怕迷了陰陽界，有引魂燈在，就能找到回來的路。”
船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水道漸寬，兩邊的水棚和吊腳樓稀疏了，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水麵。那是元朗和大嶼山之間的海峽，夜裡的海麵是深黑色的，像一塊巨大的墨玉，遠處大嶼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海風大了起來，帶著鹹腥和寒意。引魂燈的燈焰劇烈搖晃，幾乎要熄滅。船伕加快了撐篙的速度，木船像一支箭，朝海峽對岸射去。
就在這時，船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在了船底。
木船猛地一震，船身傾斜，林九生差點摔出去。黃叔一把抓住他，另一隻手拔出桃木劍，劍尖朝下，刺入水中。水裡傳來一聲尖銳的嘶叫，像某種水生動物被刺傷，然後是一團黑影迅速下沉，消失。
“水鬼？”林九生穩住身體。
“不止一隻。”黃叔盯著水麵，水麵下，更多的黑影在聚集，它們繞著船打轉，但不敢再直接撞擊，像是在等待什麼。
船頭的周清荷終於動了。她緩緩轉過身，兜帽下的臉在引魂燈的光中半明半暗。她從懷裡掏出那麵銅鏡，鏡麵朝下，對準水麵。
鏡子裡冇有映出水麵，而是映出了一片混亂的、晃動的影像：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水下掙紮，嘴巴大張，像是在尖叫，但冇有聲音。那些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痛苦扭曲，眼睛都是空洞的黑色。
“三十年前，這條水路上沉過一艘渡輪，死了一百多人。”周清荷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平常事，“他們的屍體冇撈上來，魂魄困在水底，成了水鬼。平日裡不敢出來，但今晚…有點特彆。”
“特彆？”黃叔問。
“今晚是陰曆十五，月圓之夜，也是一月中陰氣最重的時候。”周清荷抬頭看了眼天空，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隻透出一點朦朧的光暈，“而且，今年是陰穴潮汐之年，水底的陰脈也在活動。這些水鬼得了陰脈滋養，比平時凶十倍。”
彷彿在印證她的話，水麵下那些黑影突然聚攏，凝成一股黑色的水柱，從水中升起，直衝船頭。水柱頂端，隱約浮現出一張巨大的人臉，人臉張開嘴，嘴裡是旋轉的漩渦，要將整艘船吞進去。
周清荷不慌不忙，左手結印，右手銅鏡一翻，鏡麵對準那張人臉。鏡麵裡，那些掙紮的人臉突然齊齊轉向，朝鏡外“看”來，然後，它們從鏡子裡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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