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晞 第4章

第3章：赴宴（上）------------------------------------------。，他就擠進人群裡看燈，娘會著急地牽緊他的手，生怕他走丟了。，抓的他的手有一點疼。。，娘死了。，到處也是各種燈籠，不僅有紅的，還有以前他冇見過的色兒。。，看同齡的小太監追著燈籠跑。。。“冇規矩的東西，在這兒躲懶昂！你也配看燈！”，偷偷朝後看去——那群小太監早跑的一乾二淨了。，在地上跪好，對著大太監狠狠磕了一個響頭：“奴婢知錯。”。

這一下真疼啊，比在孃的墳前磕頭還疼。

想到這，額頭又隱隱作痛起來，與臉上的紅色掌印一同彙入他的心口，又隨著他的眼角滴落下來。

這宮裡，規矩是地，皇上是天，人比規矩輕。

人可以死，規矩不能壞。

他回過神，用手指揉搓了下凍僵的鼻子尖。

無意中，他抬起頭。

公主站在廊下，巫竹晞正在看他。

他趕忙低下頭。

許久，他冇聽到她發出任何動靜。

蘇辭膽大地微微抬起頭，偷看了一眼巫竹晞。

她冇有在看他，是在透過他看些更遙遠的東西。

是什麼，他不知道，他也看不懂。

蘇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下子瞭然了。

那邊不知道哪個宮裡，正喜氣洋洋地掛著燈籠，點火玩著他冇見過的花炮，一股屬於人的熱氣往上湧著，熏到了他的鼻子，衝到了他的眼睛，形成一層屏障，凝結在他的眼前。

公主想家了，他想。

父母俱歿，抓不住的凶手，母族雖在，她卻再也回不去了。

死了爹孃的主子和冇了爹孃的太監。

他抬手用指尖壓下自己有一點弧度的嘴角。

“蘇辭，你過來。”巫竹晞向他招了招手，喚他。

“哎，奴婢在。”他彎下身子，小步挪動著，不緊不慢地朝巫竹晞走去。

他感覺巫竹晞的手指尖，穿透了他這副麻木的軀殼，向靈魂深處尋去，抓住了他脆弱的脖頸。

就算就此掐下去，他也不會作任何反抗。他甘願的。

隻可惜他這個醃臢東西，弄臟了她的手。

他低頭，不敢看她。

他想，他自己就是這種賤德行。

她隻不過問了問他的名字，隻不過喊了幾次他的名字，隻不過給他塞了些吃食，隻不過叮囑他穿暖些，隻不過……

隻不過……隻不過……隻不過……

她的好竟往他的土壤裡種下，紮起了根，吸食著他這具羸弱身子為數不多的養分，直到長成參天的巨樹將他狠狠碾入地底。

那也是他心甘情願的。

“我和知意晚上要去上元節的宴會，你……你在這候著，冷了記得自己加碳……”巫竹晞將口中的熱氣推至自己冰涼的雙手上。

蘇辭抬頭偷瞧了一眼。

“奴婢明白。”他彎腰行了一禮。

上元節的晚宴啊，他這種人是冇資格去的。

巫竹晞坐在銅鏡前，知意替她把頭髮從中間分開，左右各攏了一束，用了紅絛帶繫緊。

鏡中的自己總算有了幾分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該有的俏皮氣兒。

她摸了摸鬢邊，那些碎髮也被知意處理妥當了。

她忽然頓了一下。

鏡中的人到底是誰。

和有著她一樣的皮囊，梳著一樣的妝，還有一抹笑留在麵上。

那不是她。

那就是她。

“好啦小姐彆瞧啦，我的手藝你還信不過？”知意走到她的旁邊，看看鏡子裡的那個人，又看看她。

“我們家小姐果然傾國傾城！”知意滿意地笑著說。

聽到這句話，剛纔的疑雲瞬間被知意的笑語趕走了，巫竹晞的嘴角再次勾了起來。

“就你多嘴。”她嬉笑著，假模假樣地擰了擰知意的腰間肉。

被掐到癢癢肉的知意，剛要扭身躲開，卻不小心撞到一直站在後麵小心侍候的蘇辭。

兩人皆是一愣。

蘇辭身子晃盪了幾下，又站穩了身子。

他覺得剛纔有一顆裹著雲朵的紅色糖果在他眼前飄了幾下，隨後他便似承受不住這甜味般，將那糖果用手輕輕撇掉了。

“殿下，注意保暖。”他的聲音冇有起伏，隻是把那件紅色的白毛披風雙手奉上。

他低著頭，身子彎的弧度正正好好。

“你有心了，正好我們也該去赴宴了。”巫竹晞接過披風，指尖輕輕掠過他的掌心。

“奴婢送殿下去宴席吧。”他轉身就走，引著剛纔那點溫度向外走去。

巫竹晞歪頭看了看他的背影，冇說話。

乾清宮到這不過一小段宮道。

“好呀。”巫竹晞隻是笑了笑，轉頭拽了拽知意。

“走啦——”

蘇辭跟在巫竹晞身後，隔了三五步遠，道上的燈籠照亮了他半邊身子，還有半邊與地上的怪物融為一體。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看她的影子。

蘇辭將身體微微前傾，她的紅絛帶的影子終於有一點碰到了他的帽簷。

他的嘴角向上勾了勾。

雪還冇有化，巫竹晞瞥向乾清宮。

這裡麵跟著雪，埋了多少事情。

“奴婢就送到這裡了。”他躬下身，很合規矩。

“嗯？哦！好的，蘇……”巫竹晞回過神，她眉眼彎彎剛想說他的名字，隨即偷看了一下四周，向他跨了一步，壓低聲音悄聲說道：“等我們回來啦，蘇辭。”

她又退回去，假裝嚴肅地說了句：“小蘇子，你先回去吧。”

似乎有點太嚴厲了，她想。

“哎哎，蘇辭！”她縮了縮脖子，向蘇辭眨眨眼，吐了吐舌頭，“有好吃的我給你帶著。”

蘇辭的身子僵住了。

“奴婢謝殿下。”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穩，和從前一樣，清冽裡透著一絲陰柔，蓋住了他不自然的動作。

蘇辭看著巫竹晞轉身向裡走去。

他不能跟著，他連這點資格都冇有。

他盯著她的背影愣住了神，吞嚥了一口唾沫，轉身打算離開。

“小蘇子……？”

狼的利爪乘著空氣撲進了他的耳朵，他瞬間打了一哆嗦。

宮裡各處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燈籠，紅，黃，綠，各種顏色交彙在一起，太監宮女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抬頭看一眼燈籠，又笑的找不到眉眼。

酒味，菜味，炭火味，還有胭脂粉味，都隨著小宮女掀開的簾湧出來，如河流彙入大海般，散入外間，又鑽進巫竹晞的鼻子裡。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右手邊一位穿著絳紅色花袍的年輕女人，或許是皇帝的妃子，正扭頭與一個小丫鬟交談著；左手稍遠處有個位置正空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給她留的位置……

她又彷徨地看了一眼四周…

直到有個小宮女笑著向她行了個禮，把她引向宴席中她該去的位置。

……

顧庭安閉緊了眼，似乎不想再聽下去了。

天已徹底冇入無端的黑暗，唯有院子中來回穿梭的飛蟲，帶著點點星光，試圖驅散廣無邊際的暗。

“你當時到底怎麼想的呢？”蘇辭將身子探過去，雙手扶在顧庭安的膝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希望能從中間挖出點什麼東西。

他不敢睜眼。

蘇辭慢慢撤回去，直起身子，高高舉起手，眼睛瞄著顧庭安的臉。

他狠狠給了顧庭安一巴掌。

顧庭安冇有預料到，猛地睜大了眼睛，痛撥出聲。

他惶恐地看著眼前的蘇辭。

“認真聽……”

蘇辭唇齒微啟，隻撥出這幾個字。

宴席上的絲竹聲生生往她腦裡鑽，鼓聲一下，接一下敲在了她的心口處。

這首舞曲似乎比剛纔那首節奏歡一點，周圍的人幾乎都漾著喜氣，這股喜氣也促著她，隻要她略有排斥，便會踏入萬劫不複的地步。

她實在煩悶，帶著笑的臉也隻是稍稍黯淡了些。

舞女靈活的身軀牽引著身邊人的目光，隨曲子節奏輕輕一甩，將那些人的眼睛都留在她身上了。

直至舞曲結束，巫竹晞感覺那些人的眼睛其實還沾在自己身上。

她已經挺過這場宴席的一半了，希望不要節外生枝。

“陛下！臣有一事好奇——這位小姐，有些麵生，是不是仁壽宮新來的那位…”一個清秀的聲音在席裡生出來。

巫竹晞覺得有數不清的針刺進了她的皮膚。

皇上麵色不改，看了陳淮一眼。

“正是……這孩子命苦，小小年齡便冇了父母，朕將她接入宮內，也好有個照應。”

“陛下仁慈！”陳淮低頭行了一禮，又笑著假裝不經意地嘟囔起來：“真是天有不測風雲，父母被歹人所害死就算了，巫家也一下子冇了主心骨，垮掉了……”隨後，他又用極其輕蔑的口吻，輕飄飄地說了句：

“這巫家也真是冇用……”

巫竹晞餘光瞥到知意攥緊了的拳頭，她趕忙用手抓住知意的手腕子。

死死抓住，不敢放手。

冇有人能幫她……

隻有她自己了，隻剩她自己了。

皇上不站在她這邊，不然不會給陳淮這個機會的。

她毅然咬住下唇，用眼睛死死框住想要出逃的淚水。

抬起頭巫竹晞，記住這個人是誰！

陳家，是那個武將世家，——駐守邊界，立下赫赫戰功的家族。

不過眼前這個陳淮，細皮嫩肉的，身上一股書生氣，實在是對不上爹孃說的陳大將軍的形象。

巫竹晞心裡大概有了底。

也是，上元節的宮宴是要跟皇上在一塊兒吃飯的，讓一個武將來的話，萬一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了皇上生氣，便得不償失了。

更何況……

他們更關心的，是她這盤“菜”。

她鬆開了抓著知意的手，上麵留下一道紅痕。

宮裡的情況遠比她想象的複雜得多。

她不能退縮，也冇有地方可以退，這場宴席，陳家的那些話，就是對她的敲打，對她的挑釁。

巫竹晞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自己的袍角。

新的舞曲已經開始了，舞女的衣袖揮走了剛纔的言語，拽走了其他人的思緒，卻釘死了她巫竹晞。

爹和娘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