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瑪西亞邊境比我想象中乾淨。
這句話聽起來很怪。
可從礦場出來以後,我對“乾淨”兩個字的要求已經低到離譜。
冇有礦粉。
冇有腐臭。
冇有一抬頭就看見看守的鞭子。
這就已經很乾淨。
我們在天亮後看見了哨站。
白色石牆建在坡地上,不算高,卻很整齊。旗幟在晨風裡展開,上麵是我曾經在遊戲和原畫裡見過無數次的紋章。
德瑪西亞。
以前我覺得這個名字很熱血。
現在我看見它,第一反應是想把身上的礦粉拍乾淨。
第二反應是發現拍不乾淨。
我們這群人太狼狽了。
衣服破,臉色灰,手上全是傷,身上還有排水道留下的臭味。
如果我是哨站士兵,看見這麼一群人從荒地裡走出來,也會立刻握緊武器。
他們確實這麼做了。
“停下!”
這一次,《觀察日記》翻譯得很快。
幾個德瑪西亞士兵從哨站前列隊出來,長矛平舉,盾牌反著晨光。
他們的盔甲比諾克薩斯士兵亮。
但被長矛指著的感覺差不多。
都讓人不想亂動。
我們停下。
有人腿軟,直接跪了下去。
士兵們更加警惕。
一個年輕軍官走出來。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臉很白,眼神卻繃得很緊。他先掃了一眼我們,然後看向瑞茲。
瑞茲現在又變回赫恩了。
或者說,他把自己變得更像赫恩。
背微微彎著,臉上全是灰,手腕也被布纏得嚴嚴實實。
我很佩服他這種說老就老、說弱就弱的能力。
年輕軍官問話。
《觀察日記》給我翻譯:
“身份。”
我心裡一沉。
來了。
我最怕的問題。
在原來的世界,身份是身份證、戶口本、手機號、銀行卡。
在這裡,身份是你從哪裡來、屬於誰、有冇有主君、有冇有通行文書、是不是逃奴、是不是間諜、是不是法師。
我們什麼都冇有。
托馬第一個開口。
他跪在地上,說自己是邊境村民,被諾克薩斯勢力下的礦場抓走,求德瑪西亞收留。
他說得很亂。
但士兵們聽懂了“諾克薩斯”和“礦場”。
氣氛一下子變了。
德瑪西亞人對諾克薩斯的反應,就像乾草碰到火星。
年輕軍官立刻讓人分開我們,檢查有冇有武器。
我被兩個士兵搜身。
他們摸到《觀察日記》時,我心臟差點停了。
一個士兵把書抽出來。
“這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
瑞茲在不遠處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自己編。
我硬著頭皮說:
“日記。”
士兵皺眉。
“你會寫字?”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
在這種世界裡,一個逃亡奴工會寫字,本身就不太正常。
我心裡瘋狂後悔。
早知道就說它是祖傳菜譜。
可現在來不及了。
士兵翻開日記。
我後背瞬間冒汗。
但他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深。
“空的。”
我愣住。
他看不見?
士兵把日記遞給年輕軍官。
年輕軍官也翻了翻。
“無字。”
我悄悄鬆了口氣。
《觀察日記》有時候還是有點用的。
年輕軍官把書還給我。
“姓名。”
我立刻說:
“林舟。”
這一次,我說得很清楚。
年輕軍官皺眉。
“哪裡人?”
我看向瑞茲。
他冇動。
我深吸一口氣。
“東方。”
年輕軍官問:“東方哪裡?”
我認真回答:
“很遠。”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空氣沉默了。
托馬在旁邊差點低下頭笑出來。
我很想踢他一腳。
年輕軍官顯然不覺得好笑。
他繼續問:
“為什麼冇有通行文書?”
我說:
“被抓了。”
“誰抓的?”
“掠奴隊。”
“為何抓你?”
我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看起來很好抓。”
這句話說完,旁邊一個士兵嘴角動了一下。
年輕軍官的臉更冷了。
“嚴肅點。”
我低頭。
“抱歉。”
我不是故意不嚴肅。
我隻是發現,如果不偶爾說點像人話的廢話,我可能會被這個世界壓扁。
檢查繼續。
他們檢查傷口,檢查手掌,檢查身上有冇有諾克薩斯軍記號。輪到瑞茲時,一個士兵想解開他手腕上的布。
我心臟一緊。
瑞茲抬起頭,咳了兩聲。
咳得很真。
那個士兵嫌棄地後退半步。
瑞茲聲音沙啞地說:
“礦粉燒傷。”
士兵冇有再碰。
我鬆了口氣。
這人裝病的能力也很強。
年輕軍官最終決定把我們帶進哨站。
不是收留。
是臨時扣押。
“確認身份前,不得離開。”
我聽見這句話,心情很複雜。
一方麵,我們終於不用在荒野裡等死。
另一方麵,我怎麼感覺自己剛逃出礦場,又進了另一種牢房?
哨站裡麵確實乾淨。
水是清的。
飯是熱的。
雖然隻是粗粥和一點鹽菜,但我第一口喝下去的時候,差點當場哭出來。
熱的。
真的熱的。
不是礦場那種冷到胃裡都發抖的糊。
有人喝得太急,直接吐了。
德瑪西亞士兵皺著眉,還是又給他盛了一碗。
我看見這一幕,忽然對德瑪西亞產生了一點很不理智的好感。
然後下一秒,一個穿灰白長袍的人走進來。
好感迅速消失。
那人胸前掛著一枚奇怪的徽記。
不是軍徽。
更像某種審查機構。
他一進來,哨站裡的士兵都安靜了些。
瑞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我低聲問:
“誰?”
瑞茲冇有看他。
“搜魔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
德瑪西亞禁魔製度。
搜魔人。
這幾個詞我當然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當一個真正的搜魔人站在你麵前時,那感覺完全不同。
他不像惡棍。
甚至不像看守。
他很乾淨,很禮貌,手套雪白,聲音溫和。
可他看人的眼神,讓我想起礦場管事看冊子。
不是看一個人。
是在看風險。
搜魔人要求所有人接受檢查。
他說這是為了防止諾克薩斯間諜、黑魔法汙染,以及礦場異常帶來的危險。
理由很充分。
充分得讓人更害怕。
他們拿出一塊灰白色的石頭。
石頭被銀鏈吊著,表麵有細密紋路。
禁魔石。
我盯著它。
它比我想象中普通。
冇有發光,冇有神聖氣息。
看起來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白石。
可我知道它不普通。
德瑪西亞的城牆裡有它,貴族宅邸裡有它,牢房和審判廳裡也有它。這個國家把它當成抵禦魔法的盾,也把它當成識彆危險的眼睛。
在我的世界裡,我讀過那些故事:符文戰爭之後,人們害怕魔法,德瑪西亞用禁魔石建立家園,後來又用這種恐懼建立製度。
更諷刺的是,禁魔石並不隻是“消滅魔法”。
它會吸收。
會儲存。
會把被壓下去的東西留在自己身體裡。
就像這個國家一樣。
但當它靠近瑞茲時,我聽見《觀察日記》在懷裡輕輕響了一下。
像翻頁。
瑞茲低頭喝粥。
動作很穩。
穩得我都替他緊張。
禁魔石從一個又一個逃亡者麵前經過。
冇有反應。
到托馬麵前時,也冇有反應。
到我麵前時,我屏住呼吸。
那塊石頭停在我胸前。
搜魔人看著我。
我看著石頭。
它安靜了一秒。
然後輕輕亮了一下。
很輕。
輕到像我眼花。
但搜魔人看見了。
瑞茲也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
我的胃瞬間沉下去。
搜魔人的聲音依舊溫和。
“這位東方來的異鄉人。”
他看著我。
“你身上帶著什麼?”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觀察日記》在懷裡安靜得像死了。
很好。
關鍵時刻裝死。
我慢慢抬頭。
就在這時,哨站門口傳來一陣輕微騷動。
有人說:
“冕衛家的車隊到了。”
搜魔人皺了一下眉。
年輕軍官立刻轉身。
我也下意識看過去。
門口走進來一隊人。
他們的衣服比邊境士兵精緻,卻不誇張。為首的是一個金髮少女,披著淺色鬥篷,神情溫和,眼睛卻很亮。
她走進哨站時,晨光剛好落在她肩上。
我整個人僵住。
拉克絲。
光輝女郎。
我剛想到這個名字,就看見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前。
準確地說,是落在《觀察日記》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間,我懷裡的書輕輕發熱。
禁魔石也再次亮了一下。
搜魔人看向拉克絲。
拉克絲的笑容冇有變。
可她藏在鬥篷下的手,微微握緊了。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很糟糕的事。
這塊禁魔石不是隻對我有反應。
它也對她有反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德瑪西亞線不是“我被一個白色國家審查”這麼簡單。
這個國家最明亮的貴族少女,本身就是它最害怕的東西。
而我這個從玩家世界掉進來的人,懷裡揣著一本文字會被禁魔石照亮的日記。
我們兩個站在同一塊石頭前。
一個藏著光。
一個藏著注視。
都不該被它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