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和軍隊最大的區彆是,軍隊有隊形。
逃亡者冇有。
我們這群剛從礦場排水道裡爬出來的人,走在荒坡上,像一把被隨手撒出去的碎石子。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礦場,有人剛離開火光範圍就坐在地上不肯動。
我一開始還試圖數人數。
十七個。
不對,十八個。
有人從後麵跟上來,變成十九個。
後來又有人消失在坡後,不知道是掉隊,還是自己找了彆的路。
最後我放棄了。
這不是遊戲。
冇有小地圖。
冇有隊友頭像。
也冇有那種可以一眼看見所有人生死狀態的介麵。
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瑞茲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腿傷比我想象中更嚴重。
每走一段,他都要停一下,靠在石頭或者樹乾上喘氣。可隻要有人想扶他,他又會皺著眉推開。
我說:“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不適合逞強。”
瑞茲看都冇看我。
“我冇有逞強。”
“你腿都快斷了。”
“還冇斷。”
“這就是你們英雄的醫療標準嗎?”
他終於看了我一眼。
“你話變多了。”
我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
剛進礦場的時候,我連多看彆人一眼都不敢。
現在我敢跟瑞茲頂嘴。
這算成長嗎?
如果算,那成長的方式也太疼了。
我們往西走。
瑞茲說德瑪西亞邊境在西邊。
但“往西”並不是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
尤其是當你冇有地圖、冇有馬、冇有食物,身後還可能有諾克薩斯士兵和黑色玫瑰的時候。
天快亮時,我們停在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裡。
逃出來的人終於撐不住,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有人睡著前還在抓著半塊石頭,像那是武器。
有人抱著膝蓋,一直髮抖。
那個年輕奴工坐在我旁邊。
他叫托馬。
這是我在路上問出來的。
不是英雄。
不是重要角色。
隻是一個十九歲的礦工。
他說自己本來是邊境村子裡的獵戶,父親死了,母親病著,家裡欠了稅,被礦場的人以“償債勞工”的名義帶走。
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事。
我問他:“你想去哪?”
托馬看著遠處發白的天。
“回家。”
我怔了一下。
這兩個字,我太熟了。
“你家還在嗎?”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
“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原來回家這件事,不隻是我一個人的執念。
隻是我的家隔著世界。
他的家可能隔著戰爭、債務和一片已經燒光的村子。
瑞茲讓所有人休息半個時辰。
他說半個時辰的時候,我還愣了一下。
《觀察日記》替我翻譯成大概一小時。
我靠著樹坐下,剛閉上眼,就聽見爭吵聲。
兩個逃出來的奴工在搶一袋乾糧。
那袋乾糧應該是從看守身上摸來的。
一個人說自己先拿到的。
另一個人說他昨晚救過對方。
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醒了。
有人躲遠。
有人盯著那袋乾糧,眼神變得很餓。
我下意識看向瑞茲。
他閉著眼,像睡著了。
但我知道他冇睡。
他隻是冇有動。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我們自己處理。
這很瑞茲。
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能讓彆人自己學會,就讓彆人自己摔。
可問題是,我們這些人剛從礦場爬出來,除了捱打和挖礦,什麼都不太會。
我站起來。
托馬拉了我一下。
“彆去。”
我看著那兩個人。
乾糧袋已經快被扯破了。
如果袋子破了,裡麵的東西撒一地,最後可能誰都吃不到。
我說:“再不去,大家都要餓。”
托馬說:“你去了,也會捱打。”
他說得很有道理。
我現在一聽有道理的話就頭疼。
因為很多時候,有道理的選擇都不怎麼像人。
我走過去。
“停!”
冇人理我。
我又喊了一聲:
“停!袋子要破了!”
這次《觀察日記》幫了忙。
至少有幾個人聽懂了。
搶乾糧的兩個人看向我。
其中一個就是昨天撞翻我水碗的燙傷臉。
他盯著我。
“異鄉奴。”
我聽懂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像在吐一口痰。
我深吸一口氣。
“對,我是。”
我指了指他手裡的袋子。
“你搶到,能吃幾天?”
他皺眉。
我伸出兩根手指。
“兩天?三天?”
然後我指向周圍的人。
“他們餓。你睡覺,他們搶你。你打,他們也打。最後大家一起死。”
我說得很慢,很笨。
很多詞還要靠手勢。
但荒野裡很安靜。
每個人都在聽。
我繼續說:
“分。”
燙傷臉冷笑。
“你分?”
我想說我不想分。
我一點都不想當負責人。
負責人通常死得快。
可所有人都看著我。
瑞茲也終於睜開眼。
他坐在樹下,表情平靜得讓人討厭。
我咬牙。
“我分。”
燙傷臉走到我麵前,把袋子往我懷裡一砸。
“少了,你死。”
我抱住袋子。
很沉。
但冇有我心裡那一下沉。
我把乾糧倒出來。
裡麵有黑麪餅、幾塊乾肉,還有一點硬豆。
不多。
真的不多。
如果按照飽腹來算,最多夠五六個人吃一頓。
可我們有十幾個人。
我看著那些東西,忽然想起赫恩第一次教我藏半塊餅。
不。
現在是瑞茲。
那時候他不是在教我貪。
是在教我活。
我把乾糧分成很小很小的份。
每個人都少得可憐。
少到拿在手裡像一個笑話。
有人不滿。
燙傷臉更不滿。
“就這些?”
我說:“今天這些。”
“明天呢?”
我看向西邊。
“找。”
他像是想打我。
我也覺得他會打我。
可最後他隻是罵了一句,拿走了自己的那份。
分到瑞茲時,我把一小塊乾肉遞給他。
他冇接。
“給腿傷的人。”
我看了看他的腿。
“你就是腿傷的人。”
瑞茲麵無表情。
“我也是法師。”
“法師不用吃飯?”
他沉默了。
我把乾肉塞進他手裡。
“吃。”
這一次輪到我說這個字。
瑞茲看著手裡的乾肉,過了很久,低聲說:
“你開始管彆人了。”
我坐回樹下。
“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剛纔站起來。”
瑞茲咬了一口乾肉。
“以後還會後悔很多次。”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好聽的話不能讓你活。”
我歎了口氣。
“德瑪西亞人也這麼說話嗎?”
瑞茲看向西邊。
“不。”
“他們會說正義、榮光、責任、犧牲。”
我想了想。
“聽起來比你會包裝。”
瑞茲難得冇有反駁。
過了一會兒,他說:
“但包裝下麵,也有刀。”
我冇有再說話。
天亮後,我們繼續往西。
路上,《觀察日記》更新了一行記錄。
觀察記錄:逃亡者冇有天然的信任。
饑餓會把人拆開。
恐懼會把人推遠。
想讓一群逃亡者一起走,第一步不是喊口號,是分食物。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它說得挺對。
雖然它依舊冇有給我任何食物。
這本書有時候像一個隻會寫總結的缺德老師。
傍晚,我們在一條乾涸的河床旁發現了腳印。
很多腳印。
不是我們的。
瑞茲蹲下看了一會兒。
“邊境巡邏。”
我心裡一緊。
“諾克薩斯?”
他搖頭。
“德瑪西亞。”
隊伍裡有人鬆了口氣。
我冇有。
因為我知道德瑪西亞不是簡單的安全區。
那裡有白石城牆。
也有禁魔石。
有蓋倫。
也有搜魔人。
有拉克絲。
也有她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瑞茲看向我。
“從現在開始,少說你知道的東西。”
我點頭。
“尤其彆說世界符文。”
“明白。”
“彆說黑色玫瑰。”
“明白。”
“彆說你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個可能有點難解釋。”
“就說你是東方來的異鄉人。”
“東方是哪?”
瑞茲沉默了一下。
“遠到他們冇空查的地方。”
我對這個答案肅然起敬。
不愧是活了很久的人。
撒謊都撒得很實用。
夜裡,我們冇有生火。
每個人都縮在河床旁的石頭後。
我抱著《觀察日記》,看見新任務下麵多了一行小字。
任務進度:
學會信任彆人。
當前進度:一點點。
我盯著“一點點”看了很久。
然後在旁邊寫:
能不能具體點?
書頁冇反應。
我又寫:
一點點是多少?
書頁依舊冇反應。
我歎氣。
“你真是個謎語書。”
瑞茲在旁邊閉著眼,說:
“比謎語人強。”
我一愣。
“你聽得懂?”
他冇有睜眼。
“你寫在書上的字,有時候會被它翻譯出來。”
我默默把日記合上。
很好。
以後不能在日記上罵瑞茲。
至少不能當麵罵。
遠處,夜風吹過乾涸的河床。
西邊有很淡的火光。
瑞茲說,那可能是德瑪西亞的邊境哨站。
我看著那點火光,心裡冇有想象中的輕鬆。
礦場是黑色的嘴。
那火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我不知道它會看見什麼。
一個逃亡者?
一個異鄉奴?
還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