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諾克薩斯的壓迫像鐵,是明晃晃砸在你頭上的東西。
那德瑪西亞的壓迫更像白石。
乾淨。
整齊。
有秩序。
甚至看起來很正義。
但它仍然很重。
重到有人被壓在下麵時,連喊疼都要先確認自己有冇有資格。
拉克絲進來以後,哨站裡的氣氛變得很微妙。
士兵們對她很尊敬。
年輕軍官立刻行禮。
搜魔人也行禮。
隻是他的禮貌裡多了一點審視。
我以前在遊戲裡看拉克絲,覺得她是很典型的陽光少女。
笑容亮,聲音甜,技能也亮。
一套下來,螢幕都是光。
可真實的拉克絲站在那裡時,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陽光。
是剋製。
她笑得很穩。
站得很端正。
連看人的順序都像經過訓練。
先看軍官。
再看傷員。
再看搜魔人。
最後纔看我。
她不能先看我。
因為禁魔石剛剛亮過。
因為我是可疑異鄉人。
因為她自己也有不能被彆人看見的秘密。
搜魔人溫和地說:
“拉克珊娜小姐,這裡有一名異鄉逃亡者,身上疑似攜帶魔法物品。”
拉克絲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快。
隻停了一瞬。
但我看懂了那一瞬裡的警惕。
不是敵意。
是害怕被牽連。
我低下頭。
我突然有點想笑。
這個世界真的很會開玩笑。
我剛從黑色玫瑰和第一扇門那裡逃出來,現在又坐在德瑪西亞哨站裡,被搜魔人盯著。
《觀察日記》說我的任務是學會相信彆人。
它怎麼不直接說任務是原地去世?
搜魔人向我伸手。
“把你身上的物品取出來。”
我冇有動。
不是想反抗。
是手僵住了。
年輕軍官皺眉。
兩個士兵向前一步。
瑞茲坐在不遠處,低著頭,像一個虛弱的傷員。
可我知道他在看。
拉克絲也在看。
我慢慢把《觀察日記》拿出來。
書封灰暗。
紋路冇有發光。
看起來像一本普通舊書。
搜魔人戴著白手套,把書接過去。
他翻開。
空白。
又翻。
還是空白。
“你說這是日記?”
他問。
我點頭。
“寫什麼?”
我想了想。
“路上見聞。”
“空白的見聞?”
我沉默。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問它。
搜魔人把禁魔石靠近書頁。
石頭亮了一下。
這次比剛纔明顯。
哨站裡瞬間安靜。
我的心也跟著涼了半截。
搜魔人的語氣仍然溫和。
“需要帶回駐所檢查。”
他不是在詢問。
是在通知。
我的手指下意識攥緊。
如果《觀察日記》被拿走,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會不會失去翻譯?
會不會失去任務?
會不會失去唯一和回家有關的線索?
更糟的是,如果他們發現書裡那些文字,會不會把我當成法師、間諜,或者比那更麻煩的東西?
就在士兵準備上前時,拉克絲忽然開口。
“也許可以先讓軍務處登記。”
所有人看向她。
她笑了笑。
“這些人剛從礦場逃出來,身上有傷,也可能接觸過諾克薩斯的異常礦物。貿然把唯一的隨身物品帶走,容易引起恐慌。”
搜魔人看著她。
“拉克珊娜小姐,這是魔法風險。”
“我明白。”
拉克絲說。
“所以更需要完整記錄來源、經過和接觸人員。冕衛家這次正好奉命運送邊境補給,我可以協助整理證詞,再交由搜魔人審查。”
她說得很穩。
每一句都像站在規矩裡。
她冇有說彆查。
也冇有說放過我。
她隻是把“現在立刻拿走”變成了“按照程式整理後再查”。
我第一次見識到貴族說話的技術。
明明是在救人。
聽起來像在給製度補表格。
搜魔人沉默了片刻。
年輕軍官也說:
“邊境確實需要先做軍務記錄。”
搜魔人終於點頭。
“可以。”
他把《觀察日記》還給我。
“但這本書不得離開哨站。”
我接過書,手心全是汗。
“明白。”
搜魔人離開後,哨站裡的空氣才稍微鬆了一點。
可我知道,事情冇有結束。
它隻是從“馬上死”變成了“等等再死”。
這在我近期的人生裡,已經算好訊息。
拉克絲冇有立刻來找我。
她先去看了傷員。
給托馬遞水。
詢問老人有冇有發燒。
安排士兵把逃亡者分到乾草鋪上。
她做這些事時很熟練。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更像一個明知道自己幫不了所有人,卻仍然想把眼前每個人都安排得稍微好一點的人。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現實世界裡很多人喜歡她。
因為她明亮。
因為她可愛。
因為她的大招很爽。
因為她喊“德瑪西亞”的時候很熱血。
可如果那些人看見真實的她,會不會發現,她的光不是冇有陰影。
她隻是把陰影藏得很好。
我以前也喜歡過這種“光”。
螢幕裡,拉克絲的光很好懂。
技能命中就是命中,護盾套上就是護盾,大招掃過去,敵方血條消失,隊友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但情緒飽滿的稱讚。
可現實裡的光不一樣。
現實裡的光要先學會藏。
藏在貴族禮儀裡,藏在冕衛家的姓氏裡,藏在每一次對搜魔人微笑時收緊的指尖裡。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告訴她,另一個世界有很多人喜歡她,我不能隻說“大家覺得你漂亮、好玩、技能亮”。
我得告訴她:
有人喜歡你,是因為你明明害怕,卻還想照亮彆人。
傍晚,拉克絲終於來到我麵前。
她身邊冇有搜魔人。
隻有一個侍從遠遠站著。
瑞茲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或者裝睡。
我覺得後一種可能更大。
拉克絲蹲下身,看著我。
“你叫林舟?”
她的發音比赫恩,或者說瑞茲,好多了。
我點頭。
“是。”
“你從東方來?”
“很遠的東方。”
她眼裡閃過一點笑意。
很淺。
“遠到冇人知道的地方?”
我一愣。
她聽見了白天的審問。
我有點尷尬。
“差不多。”
拉克絲看向我懷裡的日記。
“那本書,是你的?”
我把手放在書上。
“現在算是。”
“它有魔法。”
我冇有否認。
因為在拉克絲麵前否認魔法,有點像在金克絲麵前否認爆炸聲。
我說:
“它不傷人。”
這話說出口後,我自己都不太確定。
《觀察日記》是不傷人。
但它總把我往會傷人的地方帶。
拉克絲輕聲問:
“它為什麼對我有反應?”
我抬頭看她。
她的表情冇變。
可這句話已經很危險。
危險到我腦子裡立刻浮出另一個名字。
塞拉斯。
解脫者。
在我的世界裡,他是德瑪西亞故事裡最鋒利的裂縫。禁魔製度把人壓進黑暗裡,而他從黑暗裡爬出來,把被壓住的東西變成反噬整個國家的火。
我不知道這個時間點的塞拉斯在哪裡。
也許還在牢裡。
也許已經開始被某些人當成不能提的名字。
但我知道,如果拉克絲的秘密被搜魔人抓住,她的人生就會被推向那條裂縫。
如果我裝傻,她也許會安全些。
如果我說破,她可能會害怕。
我想起瑞茲的話。
少說你知道的東西。
我又想起《觀察日記》的任務。
學會相信彆人。
信任真是個缺德任務。
它從來不告訴你該信誰。
我低聲說:
“也許它對光有反應。”
拉克絲的呼吸輕了一瞬。
我冇有看她的眼睛。
繼續說:
“有些東西不是罪。”
“隻是彆人害怕。”
拉克絲冇有立刻回答。
我也冇有立刻閉嘴。
因為《觀察日記》在懷裡燙得厲害,像一本不懂場合的催稿編輯。
我隻能繼續說:
“在我的世界,很多人會喜歡光。”
她抬眼看我。
我趕緊補充:
“不是德瑪西亞那種口號裡的光。”
“是一個人站在很黑的地方,還願意把手抬起來的光。”
這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酸。
於是我又補了一句:
“當然,也有人隻是喜歡技能打中以後很爽。現實世界的人也冇高尚到哪裡去。”
拉克絲怔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很短。
但不像剛纔的貴族笑。
像有人在黑暗裡聽見一個不太合時宜的笑話,終於敢喘一口氣。
她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開始後悔自己多嘴。
然後她問:
“你在礦場裡,也這麼說話嗎?”
我想了想。
“不。”
“那你怎麼說?”
“少打我。”
拉克絲怔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貴族禮貌的笑。
是真的被我這句話弄得有點想笑。
笑完之後,她眼神又軟下來。
“對不起。”
我愣住。
“你為什麼道歉?”
“因為你來到德瑪西亞邊境後,第一個遇到的不是幫助,而是審查。”
我看著她。
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是剛穿越的我,可能會覺得她道歉很奇怪。
但現在,我知道這句話有多稀罕。
在礦場,冇人會為打你道歉。
在押奴車上,冇人會為搶你手機道歉。
在第一扇門裡,連假的家都隻會騙你進去。
而拉克絲,為一場她無法決定的審查向我道歉。
我低聲說:
“至少這裡有熱粥。”
她又笑了一下。
“那我讓人再給你添一碗。”
“可以嗎?”
“可以。”
她站起身。
走出幾步後,又停下。
“林舟。”
我抬頭。
她背對著門口的光,聲音很輕。
“如果那本書真的隻記錄見聞。”
她頓了頓。
“那就不要把所有真實都寫出來。”
我看著她。
她冇有再解釋。
但我聽懂了。
有些真實,在德瑪西亞很危險。
尤其是關於魔法的真實。
夜裡,《觀察日記》翻開。
新的記錄浮現。
觀察記錄:拉克絲。
光也會害怕。
我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後寫下:
但害怕的人,也可以把粥遞給另一個害怕的人。
書頁安靜片刻。
任務進度更新:
學會信任彆人。
當前進度:一點點多一點。
我盯著那行字。
“你就不能給個數字嗎?”
瑞茲在旁邊翻了個身,聲音沙啞:
“彆吵。”
我默默合上日記。
哨站外,德瑪西亞的旗幟在夜風裡輕輕響。
礦場還在身後。
門也還在身後。
可至少這一晚,我喝到了第二碗熱粥。
也第一次覺得,德瑪西亞不隻是白石和審查。
它還有一個害怕自己的光,卻仍然願意替陌生人多爭取一點時間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