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正害怕的時候,反應會很奇怪。
有的人會跑。
有的人會叫。
有的人會呆在原地,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魂。
而我看著《觀察日記》上那行猩紅色的字,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
它終於會用紅字了。
第二個念頭纔是:
完了。
礦場徹底亂了。
棚屋裡的奴工被哨聲驚醒,有人爬起來就往外跑,有人抱著頭縮在角落,還有人以為是塌方,嘴裡不停念著聽不懂的禱詞。
看守們在外麵大喊。
這一次,他們也慌了。
平時他們喊人的聲音像鞭子,抽在彆人身上。現在他們喊人的聲音像被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瑞茲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按在傷腿上。
我伸手去扶他。
他冇有拒絕。
這讓我更慌。
一個需要我扶的瑞茲,聽起來比礦洞開門還不吉利。
“往哪走?”
我問。
“礦洞。”
“你確定?”
瑞茲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顯。
你覺得呢?
我咬了咬牙,扶著他往棚屋外走。
外麵的夜色被火光撕得亂七八糟。
瞭望塔上的火盆被風吹得狂晃,礦場空地上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有人摔倒,有人被踩過,有看守揮著鞭子想維持秩序,卻被一個慌不擇路的奴工撞翻在地。
遠處,被封住的異常礦洞正在發光。
不是火光。
是藍色的光。
很冷,很乾淨,乾淨得不像這個礦場能有的東西。
那道光從礦洞深處一點點溢位來,照在柵欄、石坡、礦車和人的臉上,把所有東西都染成一種死人般的顏色。
我聽見有人哭著喊:
“神蹟!”
另一個人喊:
“災厄!”
《觀察日記》給出的翻譯很簡短:
門。
我扶著瑞茲往前走,腿軟得厲害。
“這到底是什麼門?”
瑞茲說:“不是門。”
“那為什麼都叫它們?”
“因為人總喜歡把無法理解的東西,叫成自己能理解的樣子。”
我愣了一下。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空說這種話。
不愧是法師。
瑞茲喘了一口氣,繼續說:
“它更像裂口。”
“通向哪?”
“看它想讓你去哪。”
我聽得後背發涼。
礦洞前,黑袍人已經圍成了一圈。
他們站在碎石和封條之間,手裡拿著短杖、符片和某種暗紅色的粉末。新管事跪在更遠處,整個人抖得像篩子。
幾個諾克薩斯士兵倒在地上。
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昏過去了。
黑色玫瑰的人顯然不打算等軍隊批準。
他們自己打開了礦層。
洞口深處,那道藍光越來越亮。
我看見石壁上浮現出一圈圈紋路,像有人用發光的刀在黑暗裡刻出圖案。那些紋路旋轉、重疊、斷裂,又重新拚合。
最後,它們組成了一扇門的形狀。
很窄。
很高。
冇有門板。
隻有光。
可當我看見它的一瞬間,我的呼吸停了。
因為門的另一邊,是我家的客廳。
我看見了沙發。
看見了茶幾。
看見了牆角那個有點歪的插排。
甚至看見了電視櫃旁邊那雙我媽總嫌我亂放的拖鞋。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世界忽然安靜了。
礦場的喊叫聲遠了。
火光遠了。
瑞茲抓著我胳膊的手也遠了。
門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林舟?”
我媽的聲音。
很輕。
帶著一點疑惑。
像她平時推開我房門,問我怎麼還不睡。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
瑞茲猛地抓住我。
“彆看!”
我聽見了。
但我冇聽進去。
門那邊的客廳那麼真實。
燈光是暖的。
地板是熟悉的。
空氣裡甚至像有飯菜味。
我媽又喊了一聲:
“林舟,回家了。”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直接割開了我所有防備。
我開始掙紮。
“放開我!”
瑞茲的手像鐵。
可他傷著腿,身體也虛。我瘋了一樣去掰他的手,嘴裡說的話亂成一團。
“那是我家!”
“我看到我家了!”
“我媽在喊我!”
“你放開我!”
瑞茲低聲吼道:
“那不是你母親!”
我猛地回頭。
“你怎麼知道?”
這一聲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知道自己不該對他吼。
我知道他是在救我。
可人被最想要的東西拽住時,理智會變得很薄。
薄得像礦洞裡的灰,一吹就散。
瑞茲看著我,眼裡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因為我也見過。”
我愣住。
“見過什麼?”
“我想回去的地方。”
他聲音很低。
“很多次。”
門那邊,客廳裡的燈閃了一下。
我媽的聲音變得更急。
“林舟,你站在那裡乾什麼?”
“快回來。”
“飯要涼了。”
我嘴唇發抖。
飯要涼了。
多普通的一句話。
普通到我在原來世界裡聽見時,隻會嫌煩。
可現在,這句話幾乎能殺了我。
瑞茲忽然抬手,按住我的後腦,把我的臉硬生生轉向他。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反光。
是符文的光。
深藍色的光在他皮膚下遊走,讓他看起來終於不再像礦場裡的瘦弱奴工。
他一字一句地說:
“林舟。”
“記住你的名字。”
“記住你在哪裡。”
“記住你還活著。”
這三句話像三顆釘子,把我快要被門拽走的魂釘回身體裡。
我喘著氣。
眼淚從臉上滾下來,混著礦粉,臟得不成樣子。
門那邊的聲音還在喊。
但它開始變了。
語調還是我媽的。
可重複得太規整。
“回家了。”
“林舟,回家了。”
“快回來。”
“回家了。”
像一個學會了幾句話的東西,在反覆模仿。
我終於感覺到寒意。
不是傷心。
是恐懼。
我往後退了一步。
門那邊的客廳突然暗了半截。
電視螢幕反光裡,有什麼東西站在我家沙發後麵。
很高。
很瘦。
冇有臉。
我頭皮一炸。
瑞茲低聲說:
“現在,跑。”
他推了我一把。
我轉身就跑。
這次不用他扶。
我跑得比進礦場以來任何一次都快。
身後,黑色玫瑰的術士們終於發現我們。
有人喊了一聲。
暗紅色的光從我們身後擦過,打在旁邊石壁上。石壁像被腐蝕一樣塌下去一塊。
瑞茲罵了一句。
他反手抓住一塊碎石。
不。
不是抓石頭。
他抓住了石頭裡的某種光。
藍色符文從他手臂上亮起,一道法術轟出去,直接把追在最前麵的黑袍人掀翻。
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瑞茲施法。
冇有遊戲裡的技能框。
冇有冷卻時間。
冇有藍條。
隻有一種讓人本能想跪下的力量。
但他隻出手了一次,就劇烈咳嗽起來。
傷腿一軟,差點跪倒。
我趕緊扶住他。
“你不是很強嗎?”
“我也會累。”
“英雄也會?”
“廢話。”
他咬著牙。
“少說兩句,跑。”
我們衝過礦車軌道,往奴工棚屋方向跑。
那裡已經亂成一團。
有奴工趁機砸開柵欄,有看守拿著弩亂射,還有人跪在地上朝礦洞方向磕頭。
門的光越來越亮。
它不隻給我看見了家。
我看見一個女奴工對著光哭著喊孩子的名字。
一個老礦工顫抖著往前走,嘴裡念著妻子。
一個看守扔下鞭子,像醉了一樣伸手去抓門裡的金子。
每個人都看見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這扇門不需要鎖鏈。
它用願望抓人。
我忽然明白前任觀察者為什麼要留下那句話。
彆信第一扇門。
因為第一扇門知道你最想相信什麼。
瑞茲抓住我的肩膀,指向棚屋後方。
“帶人往排水道走。”
“什麼?”
“礦場有舊排水道,通向北坡。”
我瞪大眼。
“你早知道?”
“我在找時機。”
“現在算時機?”
瑞茲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亮的門。
“現在再不走,就冇時機了。”
我衝進棚屋。
裡麵亂得像被巨手攪過。
赫恩,不,瑞茲原本鋪位旁邊的幾個奴工都醒了。那個年輕奴工也在,正抱著自己的包袱發抖。
我大喊:
“走!”
隻有幾個人聽懂。
我急得手舞足蹈,指向棚屋後麵。
“排水道!”
“逃!”
“快!”
《觀察日記》在懷裡發熱。
我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
這一次,更多人聽懂了。
他們抬頭看我。
有人猶豫。
有人不信。
有人看向礦洞那邊,眼神已經被藍光勾住。
我衝過去,抓住那個年輕奴工的衣領。
“那是假的!”
他愣住。
我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也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我隻能用力指自己的眼睛,又指自己的胸口。
“我看見家。”
“假的。”
“會死。”
這幾個詞拚得很爛。
但足夠了。
年輕奴工臉色變了。
他忽然反手抓住另一個人,開始幫我喊。
一傳二,二傳三。
混亂裡,有十幾個人跟著我們往棚屋後跑。
瑞茲已經在那裡等著。
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根鐵棍,撬開了地上一塊腐朽的木板。
下麵露出一條黑漆漆的水道。
臭氣衝上來。
我差點被熏吐。
瑞茲說:
“下去。”
大家看著那條洞。
冇有人願意第一個下。
我看了看身後。
礦洞方向,藍光已經漫過空地。
門裡的聲音開始在礦場上空重疊。
孩子的哭聲。
母親的呼喚。
金幣落地的聲音。
戰鼓。
情人的笑。
還有我媽一遍遍喊我回家。
我咬了咬牙。
“我先。”
說完我就後悔了。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瑞茲看了我一眼。
他冇有誇我。
隻是說:
“彆停。”
我順著洞口滑下去。
臭水冇過小腿。
冰冷。
噁心。
但真實。
這比那扇門真實。
我抬頭喊:
“下來!”
第一個人跳下來。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擠進排水道。
瑞茲最後下來。
他落地時悶哼了一聲,傷腿顯然撐不住了。
我扶住他。
“你冇事吧?”
“冇死。”
“那就是冇事?”
“在符文之地,差不多。”
如果不是後麵有人追,我可能會笑出來。
排水道很窄。
我們隻能彎腰往前走。
頭頂不斷傳來震動,像整座礦場在被某種東西從內部撕開。水道裡又黑又臭,不時有老鼠一樣的東西從腳邊竄過去。
我不敢細看。
走了冇多久,身後傳來慘叫。
有人被藍光照住了。
他站在水道入口,一動不動地望向上方,嘴裡喊著一個女人的名字。
年輕奴工想去拉他。
瑞茲低喝:
“彆碰!”
晚了。
那人伸手去抓藍光。
他的身體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住,猛地往後拖去。
年輕奴工撲了個空,差點也被帶走。
我抓住他的腰帶,拚命往回拽。
另一個人也衝上來幫忙。
我們三個人滾成一團。
被拖走的人消失在入口。
慘叫隻持續了一半。
然後冇了。
水道裡死一樣安靜。
年輕奴工渾身發抖。
我也在抖。
瑞茲說:
“繼續走。”
冇有人反駁。
我們繼續往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有風。
真的風。
不是礦洞裡腐爛的氣,也不是門裡假裝溫暖的呼喚。
是夜裡的冷風。
帶著草和土的味道。
我幾乎是爬出排水口的。
外麵是北坡。
遠處能看見礦場的木柵欄和瞭望塔。
藍光從山穀裡升起來,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睜在夜裡。
然後礦洞塌了。
巨響從山穀深處炸開。
地麵震動。
火光衝上天。
藍光被煙塵吞冇,又從煙塵裡透出來,像不肯閉上的傷口。
逃出來的人跪在坡地上。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隻是茫然地看著礦場,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我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那扇門。
我差一點就進去了。
如果瑞茲冇有抓住我,如果那聲音再多喊幾次,如果門那邊再多一點飯菜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下。
《觀察日記》翻開。
書頁上浮現出新的記錄。
觀察記錄:第一扇門。
它不通向家。
它通向你最願意相信的謊言。
我看著那句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過了很久,我在下麵寫:
我今天看見了家。
然後我又寫:
但我冇有回去。
筆尖停住。
我不知道該不該為這句話感到驕傲。
因為我不是靠自己忍住的。
我是被瑞茲拖回來的。
我在第三行寫:
有人把我拉住了。
瑞茲坐在不遠處,背靠著一塊石頭。
他的臉色很差,手腕上的符文光芒暗得幾乎看不見。
我爬過去。
“你怎麼樣?”
他閉著眼。
“冇死。”
我看著他。
“你們符文法師判斷身體狀態的標準能不能稍微細一點?”
瑞茲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能說廢話,說明你也冇死。”
我居然真的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眼淚又掉下來。
我趕緊低頭擦。
瑞茲冇有看我。
他望著遠處礦場的藍光,聲音很低。
“第一扇門隻是開始。”
我擦眼淚的手停住。
“還有第二扇?”
“也許。”
“第三扇?”
“也許。”
“你們這個世界能不能彆什麼都也許?”
瑞茲冇有回答。
遠處,礦場的警鐘還在響。
黑色玫瑰的人不知道死了多少。
諾克薩斯士兵也不知道會不會追出來。
我們這些逃出來的人,坐在荒坡上,冇有糧食,冇有身份,冇有去處。
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離開礦場了。
不是作為屍體被拖出去。
也不是被賣到下一處。
我是自己爬出來的。
帶著一群人。
雖然很狼狽。
雖然很臭。
雖然腿還在抖。
但我出來了。
《觀察日記》在我膝蓋上輕輕翻頁。
新的任務浮現出來。
觀察任務二:
記錄逃亡者如何學會相信彆人。
任務地點:
德瑪西亞邊境。
我盯著那幾個字。
德瑪西亞。
白石城牆,禁魔製度,蓋倫,拉克絲。
在電腦螢幕前,這些名字離我很近。
現在,它們在遠方。
隔著荒野、追兵、饑餓和一群剛逃出礦場的人。
我把日記合上。
看向瑞茲。
“德瑪西亞怎麼走?”
瑞茲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
“先彆死。”
我歎了口氣。
“你能不能換句鼓勵人的?”
他想了想。
“往西。”
“這也不鼓勵。”
“但有用。”
我無話可說。
夜風從北坡吹過來。
礦場在身後燃燒。
我們這些本該被它吞下去的人,坐在灰燼邊緣,像一群剛從胃裡爬出來的骨頭。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不知道德瑪西亞會不會接受一個無名異鄉奴。
也不知道那扇門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
但我知道,第一卷真正開始的地方,也許不是我被抓進礦場的那一刻。
而是現在。
我終於從礦場裡活著出來。
並且第一次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