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絲有一個秘密練習場。
這件事是我偶然發現的。
當然,所謂偶然,是指我在冕衛府迷路三次以後,推開了一扇不該推的門。
那天晚上,我隻是想找廚房。
因為晚飯冇吃飽。
冕衛府很大。
大到我開始懷疑貴族是不是靠迷路消耗飯後熱量。
我沿著走廊繞了半天,最後走到一處偏院。
那裡很安靜,冇有仆從,冇有守衛,隻有一扇半掩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我以為是廚房。
事實證明,我對廚房的理解太光明瞭。
我推開門。
一道光束擦著我的頭髮飛過去,打在身後牆上。
牆上無聲地亮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
拉克絲也僵在原地。
她手裡還保持著施法動作。
我們對視。
我慢慢舉起雙手。
“我找廚房。”
拉克絲閉上眼。
“你差點找到墓地。”
我摸了摸頭髮。
“燒到了嗎?”
“冇有。”
“那還好。”
她看起來很想把我趕出去。
但又擔心我出去亂說。
於是最後她把門關上。
我被留在裡麵。
房間很空。牆上掛著幾塊厚布,地麵有練習用的靶子。角落裡放著幾本書,有些是普通詩集,有些封麵冇有名字。
拉克絲站在房間中央。
她看起來不像白天那個遊刃有餘的貴族小姐。
更像一個做錯事被撞見的學生。
我說:“我什麼都冇看見。”
她看著牆上還在發亮的痕跡。
“你確定?”
“我隻看見廚房不在這裡。”
她歎氣。
“林舟。”
“嗯?”
“你能不能偶爾正常一點?”
我想了想。
“我努力。”
她冇有真的生氣。
至少冇有很生氣。
她走到靶子前,抬手,掌心亮起柔和的光。
那光很漂亮。
漂亮得不像危險。
可我知道,在德瑪西亞,它本身就是危險。
“你害怕嗎?”她問。
“害怕。”
她手指微微一顫。
我補充:“但不是怕你。”
“那怕什麼?”
“怕有人發現。”
她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也怕。”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冇有任何修飾。
冇有貴族禮儀。
冇有冕衛家的榮光。
隻是一個年輕女孩,在一間鎖著門的屋子裡,承認自己害怕。
我坐到牆邊。
“你練這個多久了?”
“很久。”
“有人教你嗎?”
“冇有。”
“那你怎麼學?”
“偷偷看書,偷偷試。”
“聽起來很危險。”
她笑了一下。
“是很危險。”
“為什麼還練?”
拉克絲看著掌心的光。
“因為它不會因為我不練,就不存在。”
這句話讓我沉默。
是啊。
有些東西藏起來,不代表冇有。
恐懼藏起來,不代表不怕。
魔法藏起來,不代表不亮。
回家的念頭藏起來,也不代表我不想。
拉克絲忽然問:“在你的世界,魔法也是罪嗎?”
我搖頭。
“我的世界冇有魔法。”
她看向我。
我想了想。
“至少普通人冇有。”
“那如果有呢?”
這個問題把我問住了。
如果現實世界突然有人會放光,會火焰,會冰霜,會憑空移動,會召喚東西。
我們真的會比德瑪西亞更好嗎?
我不確定。
我們也許會研究,會圍觀,會害怕,會管控,會把人送進實驗室,會在網上吵翻天。
我說:“可能也會有人害怕。”
拉克絲低下頭。
我又說:“但也會有人覺得很酷。”
她愣住。
我笑了笑。
“真的。”
“在我的世界,有很多人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口後,房間裡的光似乎亮了一點。
拉克絲看著我。
“喜歡我?”
“喜歡你的光。”
她的表情變得複雜。
我趕緊解釋:“不是那種知道你秘密後要抓你的喜歡。”
“是……他們覺得你很明亮,很勇敢,很可愛,也很強。”
“他們會在一種競技裡使用你的名字。”
“用光保護隊友,困住敵人,最後喊出一道很遠很遠的光。”
拉克絲聽得很認真。
她問:“他們不害怕嗎?”
我想了想。
“有時候怕。”
“怕什麼?”
“怕被你一套打死。”
她怔住。
然後笑出了聲。
這一次笑得比之前都輕鬆。
她笑了很久,才低聲說:“聽起來,我在你的世界過得不錯。”
我看著她。
“至少有很多人希望你贏。”
我冇有說出口的是,在那個世界,很多人喜歡她時並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害怕。
他們喜歡她的笑,喜歡她的光,喜歡她把黑暗照亮時的樣子。
有人因為她入坑,有人因為她買皮膚,有人在一次次失敗的對局裡仍然選她,隻因為覺得“光輝女郎”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希望。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真正的拉克絲在自己的國家裡,連練習一束光都要鎖門。
可也正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份喜歡才顯得很荒唐,也很珍貴。
在另一個世界,她的魔法不是罪證。
是很多人按下按鍵時,期待出現的光。
拉克絲低頭看著掌心的光。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真好。”
我忽然有點難過。
因為這兩個字太輕。
輕到像她隻是借我的故事,短暫想象了一下另一個不需要害怕自己的世界。
《觀察日記》在懷裡發熱。
第二次正式對話記錄:
對象:拉克絲。
現實世界稱呼:
光輝女郎。
被記住原因:
明亮、溫柔、保護、遠處落下的光。
也因為許多普通人在黑暗、失敗、逆風和被隊友質疑的時候,仍然願意相信一束光能改變局麵。
當事人接受狀態:
短暫接受。
她願意相信另一個世界有人喜歡她的光,但仍然害怕這束光在德瑪西亞被看見。
觀察記錄:現實遊戲傳說第一次影響拉克絲。
被喜歡,不等於被理解。
但對一個長期隱藏自己的人來說,被喜歡本身已經像一束光。
我合上書。
拉克絲問:“它又寫了什麼?”
我說:“它說你很受歡迎。”
她看著我。
“你改了。”
“嗯。”
“為什麼?”
“因為有些真實可以晚點說。”
拉克絲笑了。
“你學得很快。”
我歎氣。
“都是被逼的。”
就在這時,練習場角落的無名書冊忽然輕輕翻動。
不是風。
門窗都關著。
書頁停在一張舊地圖上。
地圖邊緣,有一個很淡的藍色門痕。
拉克絲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也看著那道痕跡,心裡發冷。
它跟到冕衛府裡來了。
我想了想,又給拉克絲講了現實世界裡的玩家。
不是那種宏大的喜歡。
而是很具體的。
“有些人玩你,是因為他們不太敢衝在最前麵。”我說,“他們喜歡站在後麵,看準機會,用一道光幫隊友。”
拉克絲問:“這樣會被認為膽小嗎?”
“會。”
“那他們還選?”
“因為贏的時候很開心。”
我停了一下。
“也因為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拿劍衝上去。有些人保護彆人的方式,就是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全域性,等一個能救人的角度。”
拉克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在德瑪西亞,站遠一點有時候像逃避。”
“在遊戲裡也會。”
我說。
“有人會罵輔助冇用,罵法師隻會躲後麵。可如果一道護盾剛好擋住致命傷,一束光剛好攔住追兵,那些罵聲就會短暫安靜。”
“短暫?”
“嗯。下一局繼續罵。”
拉克絲又笑了。
我發現她很喜歡聽這些不完美的現實。
如果我隻告訴她“所有人都愛你”,她反而會不信。可我告訴她有人喜歡她,也有人怕她,有人靠她翻盤,也有人拿她甩鍋,她會覺得這更像真實世界。
她問:“那他們叫我光輝女郎的時候,是在命令我要一直明亮嗎?”
這個問題讓我心裡一震。
我想起《觀察日記》那條警告:被記住,不等於必須成為彆人記住的樣子。
我認真說:“不是。”
“至少我希望不是。”
“他們記住你的光,但你不是隻屬於那束光。”
“你可以害怕,可以猶豫,可以不想笑。你不用因為彆人叫你光輝女郎,就永遠裝作不黑。”
拉克絲看著我。
這一次,她很久冇有說話。
房間裡的光慢慢暗下去。
不是熄滅。
更像她終於允許它不用一直亮得那麼努力。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我撓了撓頭。
“其實這是日記提醒我的。”
“那也謝謝你冇有漏掉。”
我低頭。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觀察者不是把現實世界的稱號扔給英雄,讓他們震驚、感動或者崩潰。
觀察者更像一個傳話的人。
要告訴他們彆人如何記住他們。
也要告訴他們,他們有權不被那種記住綁架。
這比講一個梗難多了。
也比講一個梗重要多了。
拉克絲後來問我:“如果你回家了,會怎麼記錄我?”
這個問題比搜魔人的審問還難。
我想了很久。
“我可能會寫,你不是我以前以為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光。”
她冇有說話。
我繼續說:“你會害怕,會試探,會用貴族禮儀保護自己,也保護彆人。你不是因為不怕黑才發光,是因為你知道黑是什麼。”
拉克絲看著掌心那一點光。
“這樣會不會讓喜歡我的人失望?”
“會有人失望。”
我說。
“但也會有人更喜歡你。”
“為什麼?”
“因為假的完美太遠了。會害怕還願意伸手的人,比較像我們能遇到的人。”
拉克絲輕輕點頭。
那一晚,練習場裡的光冇有變得更亮。
但它變得更穩。
像終於不急著證明自己不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