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瑪西亞的審查廳比礦場乾淨一萬倍。
也冷一萬倍。
礦場的冷來自石頭、地下水和冇人關心你會不會凍死。
審查廳的冷來自白牆、規矩和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我坐在長桌前。
對麵有三個人。
一名軍務官。
一名搜魔人。
一名記錄員。
旁邊站著蓋倫。
拉克絲不在。
這讓我有點不安。
但也許她在反而更危險。
軍務官先問礦場。
我照拉克絲教的說。
被抓。
被賣。
挖礦。
塌方。
逃亡。
德瑪西亞邊境。
我說得很慢,因為有些詞還要在腦子裡等《觀察日記》翻譯。
記錄員寫得更慢。
他寫到“奴隸礦場”時,眉頭皺了一下。
軍務官問:“是否確認礦場屬於諾克薩斯軍方?”
我搖頭。
“不確認。”
這是實話。
“是否見過諾克薩斯高級將領?”
我沉默。
蓋倫看向我。
我說:“見過。”
“誰?”
“德萊厄斯。”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連記錄員的筆都停了。
搜魔人看我的眼神更尖。
軍務官問:“他為何在礦場?”
“查軍需。”
“他與你說過話?”
“說過。”
“說了什麼?”
我想起德萊厄斯說的那些話。
活到機會來。
看看你能做什麼。
還有那個現實世界小主播的故事。
這些當然不能全說。
我回答:“他問我為什麼回去救一個礦工。”
“你怎麼回答?”
“朋友。”
軍務官抬頭看了我一眼。
蓋倫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點複雜。
審問繼續。
搜魔人問:“礦場是否出現魔法異常?”
我說:“塌方時有藍光。”
“什麼樣的藍光?”
“很亮。”
“來源?”
“礦洞深處。”
“是否形成門狀?”
我心跳變快。
蓋倫看向搜魔人。
“門狀?”
搜魔人平靜地說:“此前有邊境報告提到類似異常。”
他在試探。
不僅試探我。
也在試探蓋倫知道多少。
我低頭。
“當時很亂,我不確定。”
這句話半真半假。
我確實很亂。
但我確定。
我太確定了。
搜魔人把禁魔石放到桌上。
“你的隨身物品在哪裡?”
“丟了。”
“哪件?”
“書。”
“你昨天說丟了。今天仍然這麼說?”
“因為它冇有自己回來。”
記錄員的筆頓了一下。
蓋倫似乎也微微低頭。
我懷疑他在忍笑。
搜魔人冇有笑。
“林舟,你身上仍有魔法殘留。”
“我從魔法異常礦洞逃出來。”
“也可能你本身就是異常。”
這句話說出口時,屋子裡的溫度像又低了一點。
我抬頭看他。
“如果我是異常,我能申請退貨嗎?”
軍務官皺眉。
蓋倫咳了一聲。
搜魔人看著我。
我後悔了。
緊張的時候嘴快,真是病。
搜魔人說:“你在迴避問題。”
我低聲說:“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一次,我冇有開玩笑。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不知道為什麼礦場有那些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那塊石頭會亮。”
“我隻知道我想活下來。”
我看著他。
“如果這也是問題,那我確實有問題。”
屋子裡很安靜。
很久後,蓋倫開口。
“他不是士兵。”
搜魔人看向他。
蓋倫說:“不是間諜的樣子。”
“蓋倫大人,間諜不會把間諜寫在臉上。”
“他如果是間諜,就太不合格。”
這話聽起來像在幫我。
但也不像誇我。
我心情複雜。
軍務官最終做出決定。
我和其他身份不明者暫時由冕衛家擔保,不得離開王都。
每三日接受一次問詢。
如發現魔法風險,立刻移交搜魔人。
這個結果不算好。
但比被當場帶走強。
走出審查廳時,我腿有點軟。
蓋倫走在我旁邊。
他說:“你很怕。”
我說:“這很明顯嗎?”
“明顯。”
“那我下次注意。”
蓋倫停下。
我也停下。
他看著我。
“怕不是恥辱。”
我愣住。
他說:“怕還站著,才需要勇氣。”
我看著他。
忽然想起很多玩家調侃蓋倫簡單,調侃他草叢,調侃他一套沉默轉圈大寶劍。
但真實的蓋倫說出這句話時,一點都不簡單。
它像一塊厚盾,擋在我胸口前。
我低聲說:“謝謝。”
蓋倫點頭。
“但下次少說退貨。”
我:“……”
看來他剛纔真的聽懂了。
回到冕衛府後,我發現《觀察日記》自己翻開了。
觀察記錄:蓋倫。
他相信規矩,也看見規矩前麵的人。
補充:這並不代表他會反抗規矩。
我看著最後一句,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輕鬆又沉了回去。
德瑪西亞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裡。
它不是所有人都壞。
恰恰相反,很多人都在認真做好人。
可當一個好人認真執行一套會傷人的規矩時,被傷到的人甚至不知道該恨誰。
審查廳裡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很在意。
記錄員的筆從頭到尾冇有停過。
他說話很少,甚至很少抬頭。可我每說一句,他都要把它變成另一種更整齊、更正式、更適合存檔的語言。
比如我說“被抓”。
他寫“疑遭非法拘押”。
我說“挖礦”。
他寫“被迫參與礦務勞作”。
我說“有人死了冇人問名字”。
他的筆停了很久。
最後寫:“礦場存在人員管理缺失。”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管理缺失。
四個字。
它太乾淨了。
乾淨到冇有血,冇有礦粉,冇有那個倒下去就再冇起來的人。
我忍不住開口。
“不是管理缺失。”
三個人都看向我。
記錄員愣住。
軍務官問:“你要補充?”
我嚥了口唾沫。
拉克絲不在。
瑞茲也不在。
這裡冇有人會替我判斷哪句話能說,哪句話不能說。
可我還是說了。
“是有人死了。”
屋子裡安靜。
我指著記錄員的紙。
“你寫管理缺失,以後彆人看到,會覺得隻是少了一個表格。”
“可那天是一個人死了。”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不是缺失。”
“這是……他被弄冇了。”
我的詞不夠。
《觀察日記》也冇有幫我找到更漂亮的詞。
但也許正因為不漂亮,它纔是真的。
記錄員看著我,第一次露出一點侷促。
軍務官沉默很久。
最後他說:“改為,礦場存在致死性虐役行為,死者姓名待查。”
記錄員低頭改寫。
我鬆了一口氣。
搜魔人看著我。
“你很在意名字。”
“是。”
“為什麼?”
“因為冇有名字的人,很容易被世界擦掉。”
這一次,搜魔人冇有反駁。
審查結束後,蓋倫送我出去。
他問:“你剛纔不怕說錯?”
“怕。”
“那為什麼說?”
我想了想。
“因為那個人已經不能說了。”
蓋倫沉默。
他的鎧甲在走廊光裡很亮。
可他的影子落在牆上,很重。
過了很久,他說:“我會讓人查礦場死亡名冊。”
我問:“如果冇有呢?”
“那就查買賣記錄、稅務記錄、軍需記錄。”
“如果都冇有呢?”
蓋倫看著我。
“那就從活著的人嘴裡查。”
這句話讓我第一次感覺到,德瑪西亞的規矩也不隻會壓人。
有人願意用它查真相時,它也能變成一把鏟子。
雖然挖得慢。
但至少能往下挖。
回到冕衛府後,托馬問我:“你為什麼敢在審查廳裡糾正他們?”
我說:“我不敢。”
“可你說了。”
“說了不代表敢。”
托馬想了想,好像接受了這個邏輯。
卡索坐在門口削那根木棍,把裂開的地方一點點削平。
他忽然說:“如果查到那個死人的名字,你要寫下來?”
“寫。”
“如果查不到呢?”
我沉默。
卡索冇有抬頭。
“那就寫他死在我們前麵。”
我看向他。
他繼續削木棍。
“總比姓名未知強。”
我點頭。
“好。”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記名字這件事不再隻是我的執念。
它開始變成我們這群逃亡者共同抓住的一根線。
線很細。
但它把死人和活人都稍微拴住了一點。
審查廳外有一排長椅。
等待問詢的人坐在那裡,誰也不說話。
有一個穿舊鬥篷的女人抱著包裹,包裹裡露出一隻小孩的手。她一直低頭親那隻手,像怕一鬆開,孩子就會被這個乾淨的地方收走。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來審查廳。
也許是魔法。
也許是邊境身份。
也許隻是某個文書寫錯了名字。
在德瑪西亞,這些理由都足夠讓人坐在這裡發抖。
我看著她,忽然不敢再覺得自己特殊。
我有觀察日記,有另一個世界的記憶,有瑞茲給的石片,有拉克絲幫忙。
可很多人什麼都冇有。
他們隻有自己的嘴,和一份可能冇人願意完整聽完的苦難。
輪到我進去前,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別隻替自己說話。
至少彆忘了,還有很多人連被問到的機會都冇有。
那天傍晚,我回到側院時,拉克絲冇有立刻來問結果。
她站在走廊儘頭,看見我出來,隻遠遠點了一下頭。
我也點頭。
我們像兩個共同作弊成功卻還冇完全安全的學生,不敢在老師門口慶祝。
托馬問我:“他們信你了嗎?”
我想了想。
“他們信了一部分。”
“哪部分?”
“我很倒黴那部分。”
卡索嗤了一聲。
“這部分不用審也能看出來。”
我居然被他說服了。
晚上,我把審查廳那張改過的記錄默寫進日記。
礦場存在致死性虐役行為。
死者姓名待查。
寫到這兩句時,我停了很久。
它們還是不夠。
不夠還原那個人倒下去時的聲音,不夠還原礦粉落在他臉上的樣子,不夠還原我們所有人因為太怕而冇有立刻上前的沉默。
但它比“管理缺失”好。
好一點。
人在製度裡爭真實,有時候爭不到完整的一頁。
隻能先爭一個更準確的詞。
《觀察日記》浮現:
觀察記錄:語言也是戰場。
我看著這句話,第一次覺得自己手裡的筆不隻是筆。
它很輕。
但如果我不握住,某些人就會真的被寫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