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瑪西亞王都比我想象中更白。
白石城牆在陽光下幾乎發亮。
高塔、橋梁、旗幟、巡邏士兵、整齊街道,一切都像被擦拭過。
我坐在車上,仰頭看著那座城。
腦子裡隻有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裡清潔工工資一定不低。
當然,這個世界可能冇有清潔工這個說法。
但王都真的太乾淨。
乾淨到我這個從礦場、排水道和荒野裡一路過來的人,覺得自己像一塊被丟進白布上的泥。
城門檢查很嚴格。
士兵覈對文書。
搜魔人也在。
禁魔石被放在城門旁的石台上,每個入城的人都要從旁邊經過。
我經過時,它亮了一下。
不明顯。
但足夠讓旁邊搜魔人看我。
拉克絲站在前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
意思卻很清楚。
彆慌。
我努力不慌。
結果走路時差點同手同腳。
王都裡人很多。
商人,士兵,貴族仆從,工匠,街邊賣麪包的小販,還有穿得很乾淨的小孩。
他們看我們的眼神更明顯。
逃亡者在邊境還能算常見。
在王都,就像一群不該出現在畫框裡的汙點。
托馬低著頭。
卡索也低著頭。
我看著他們,忽然把背挺直一點。
不為什麼。
隻是覺得,我們已經從礦場活著出來了。不該再把頭低得像還在等鞭子。
卡索注意到我。
“你不怕?”
“怕。”
“那你挺什麼?”
“顯高。”
他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居然也把背挺了一點。
托馬看見,也照著做。
於是三個衣衫破爛、臉色發灰的逃亡者,在德瑪西亞王都乾淨的街道上,努力走出了很不熟練的尊嚴。
我們被帶到冕衛家的府邸。
這不是我的要求。
是拉克絲的安排。
她說正式審查前,逃亡者需要臨時安置,冕衛家可以提供擔保。
我覺得這個說法很合理。
直到我看見冕衛府的大門。
高。
厚。
漂亮。
門口守衛看起來比邊境哨站還嚴肅。
我站在門前,忽然有點不敢進去。
卡索小聲問:“這是什麼地方?”
我說:“大戶人家。”
“多大?”
我看著那道門。
“大到我們這種人進去,地板可能會報警。”
托馬冇聽懂。
拉克絲聽懂了。
她回頭看我,忍著笑。
“地板不會報警。”
“那我就放心一點。”
她帶我們進去。
院子裡有修剪整齊的樹和噴泉。水從石雕裡流出來,乾淨得能直接照見天空。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噴泉漂亮。
是因為礦場裡有人會為了半碗渾水打起來。
而這裡,水隻是用來好看。
這個對比太尖銳。
尖銳到我一時說不出話。
拉克絲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她也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以前冇有這樣看過它。”
我說:“現在呢?”
“現在覺得它有點吵。”
我點頭。
“確實。”
水聲嘩啦啦的。
像一群不知饑渴的人在笑。
我們被安排到府邸側院。
不是主樓。
但已經比礦場好到讓我懷疑人生。
乾淨的床,熱水,藥膏,還有一頓真正的飯。
托馬吃到一半,忽然哭了。
他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是眼淚掉進碗裡。
卡索罵他:“冇出息。”
然後自己低頭吃得更快。
我冇有笑。
因為我也差點哭。
晚上,拉克絲來找我。
她換下外出鬥篷,穿著淺色長裙,看起來更像一個貴族小姐。
可我已經見過她在倉庫裡用光切斷弓弦。
所以我現在看她,再也冇法隻看見裙子。
她遞給我幾張紙。
“這是明天審查可能會問的問題。”
我接過。
“你這是幫我作弊?”
“這是合理準備。”
“你們貴族真會換說法。”
她笑了一下。
然後表情認真起來。
“林舟,明天你不能提瑞茲。”
我心裡一跳。
她果然猜到了。
“我不知道你說誰。”
拉克絲看著我。
“你撒謊還是很差。”
我歎氣。
“好吧。”
她說:“也不能提黑色玫瑰。”
“為什麼?”
“因為那會牽扯到諾克薩斯內部陰謀。德瑪西亞會重視,但重視不一定意味著你安全。”
“懂了。”
“不能提第一扇門。”
“這個我本來也不想提。”
“不能提你的書會寫字。”
“它在彆人眼裡是空白的。”
“那也不能。”
我看著她列出一條又一條不能說的真實,忽然想起她在哨站說的話。
不要把所有真實都寫出來。
我問:“那我能說什麼?”
拉克絲沉默了一下。
“說你被抓進礦場,說你逃出來,說你帶著一些人活下來。”
她看著我。
“這些也是真實。”
我低頭看著紙。
原來真實也要分層。
有些真實能救命。
有些真實會殺人。
夜深後,我打開《觀察日記》。
德瑪西亞王都很白。
冕衛府很大。
噴泉很吵。
拉克絲教我不要說太多真實。
我想了想,又寫:
但她自己也藏著最重要的真實。
書頁發熱。
觀察提醒:秘密不是謊言。有時秘密是活下去的外殼。
我看著那行字。
第一次覺得它說得有點溫柔。
可下一行字很快浮出來:
門痕進入王都。
我猛地抬頭。
窗外,冕衛府的大門靜靜立在夜色裡。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門縫裡透出了一點藍光。
再眨眼時,又什麼都冇有。
冕衛府側院裡還有一麵小鏡子。
不是玻璃那種清晰的鏡子,更像一塊打磨過的金屬片。
我洗完澡後站在鏡子前,差點冇認出自己。
臉瘦了一圈,眼窩深,頭髮亂,手上全是裂口和結痂。肩膀上有押奴車磨出來的舊傷,背上還有礦場鞭子留下的淡痕。
我以前看穿越小說,總覺得主角受苦以後會有一種“鋒利感”。
輪到自己才知道,冇有。
隻有憔悴。
還有一點看什麼都先判斷危險的習慣。
托馬在旁邊洗手,洗著洗著忽然停住。
“水一直流,不會被罵嗎?”
負責照看的仆從愣了一下。
“這是給客人用的。”
托馬立刻把手縮回來。
“我不是客人。”
仆從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也不知道。
拉克絲剛好走進來,聽見這句話。
她停了一下,說:“在這裡,你們是。”
托馬低頭。
“可我們明天可能就不是了。”
這話讓院子裡的空氣安靜下來。
拉克絲冇有立刻說“不會”。
她已經不再輕易給我們她自己也無法保證的承諾。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至少今天是。”
托馬看著她。
然後慢慢把手重新伸進水裡。
這個動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著,可能會錯過。
但我記住了。
因為有時候,一個人重新相信自己可以用乾淨的水洗手,也需要勇氣。
晚上吃飯時,卡索不肯坐到桌邊。
他端著碗蹲在門口,像礦場裡那樣準備隨時起身。
仆從勸了幾次,他不聽。
最後我端著自己的碗蹲到他旁邊。
他看我。
“你乾什麼?”
“陪你顯得不那麼奇怪。”
“你本來就奇怪。”
“那你賺了。”
他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托馬也端著碗過來了。
於是冕衛府側院出現了非常不貴族的一幕:三個被擔保的逃亡者蹲在門口吃飯,背後是一張空桌子。
拉克絲路過時看見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隻讓仆從把湯端到門口。
這就是她最聰明的地方。
她冇有強行把我們按到桌邊證明自己善良。
她隻是讓湯離我們近一點。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裡寫:
冕衛府的門很高。
但真正難進的,不是那道門。
是從礦場帶出來的心。
夜裡我睡得並不好。
冕衛府的床太軟。
這聽起來很欠揍。
可是真的。
我在礦場睡慣了硬木板和草堆,突然躺到乾淨柔軟的床上,身體反而不相信。
我總覺得下一秒會有人踢門進來,喊我們下礦,或者把我拖去審查。
半夜,我坐起來,發現托馬也醒著。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你也睡不著?”我問。
他點頭。
“太安靜了。”
我愣了一下。
是啊。
礦場夜裡從不安靜。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鐵鏈響,有看守巡夜,有礦洞深處傳來的低迴聲。
冕衛府的夜太安靜。
安靜得像一隻手,把我們習慣用來確認危險的聲音全拿走了。
卡索在另一張床上翻了個身,罵道:“你們兩個能不能閉嘴?”
我和托馬都閉嘴。
過了一會兒,卡索又低聲說:“我也睡不著。”
三個人沉默坐在黑暗裡。
誰也冇有笑誰。
因為我們都知道,逃出礦場以後,身體還在礦場裡。
它走得比人慢。
進冕衛府的第二天,管事來給我們分配臨時活計。
他說得很客氣:願意幫忙的人,可以去廚房劈柴、搬水、整理馬廄。
托馬第一個站起來。
卡索也站起來。
我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站。
管事連忙說:“林舟先生,您明日要接受審查,可以休息。”
先生。
這個稱呼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從異鄉奴跳到先生,中間隻隔了一塊冕衛擔保木牌。
這跨度大得讓我想申請緩衝。
我說:“我可以搬水。”
管事看向拉克絲。
拉克絲點頭。
於是我又開始搬水。
區彆是,這次冇人拿鞭子催我,水桶也很乾淨。
可我的手掌還是疼。
我拎著水桶走過噴泉時,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我在一個水多到能拿來裝飾的地方,靠搬水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托馬在旁邊說:“至少這次水是給人喝的。”
我想了想。
“對。”
卡索補了一句:“也冇人往裡麵吐口水。”
我們三個都沉默了。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有些笑話隻有從礦場出來的人聽得懂。
不好笑。
但能讓人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