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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大陸觀察日記 第16章

作者:抖音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9 22:37:20

去王都的車,比押奴車舒服。

這是實話。

至少它不漏風,車板也冇那麼多刺,車上還有乾草鋪底。

但我坐上去的時候,還是不舒服。

因為我想起第一天醒來後,被人綁著推上木車的感覺。

身體有記憶。

有些東西過去了,身體還會替你害怕。

這次同行的人不多。

我。

托馬。

卡索。

兩個傷勢較輕、身份暫時無法確認的逃亡者。

還有一隊德瑪西亞士兵。

拉克絲也在。

她不是被押送。

她是隨冕衛家的補給隊回王都。

身份差彆大得讓人心情複雜。

我坐在車尾,看著路邊往後退的樹和石牆。

德瑪西亞邊境比諾克薩斯礦區綠。

有田地。

有風車。

有小村莊。

路邊偶爾能看見穿亞麻衣服的農夫,遠遠望著車隊。他們看到士兵時會低頭行禮,看到我們這些逃亡者時,會露出警惕和同情混在一起的表情。

這種表情我最近很熟。

它的意思是:你很可憐,但請不要靠我太近。

托馬一路很沉默。

他手裡攥著那個小女孩送的野花。花已經蔫了,他還是冇扔。

卡索看了幾次,終於忍不住說:

“不能吃。”

托馬瞪他。

“我知道。”

“那你一直拿著乾什麼?”

托馬低頭看花。

“不知道。”

卡索嗤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自己那份乾餅掰下一小塊,丟給托馬。

“彆把花當飯。”

托馬接住,愣了一下。

卡索轉過臉。

“看什麼?我吃不下。”

我看著他鼓鼓的腮幫,覺得他說謊水平還不如我。

中午休息時,拉克絲走到我旁邊。

她遞給我一個布包。

裡麵是麪包和一小塊乳酪。

我看著乳酪,沉默很久。

“這是什麼?”

拉克絲眨眼。

“乳酪。”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我隻是太久冇見過這麼正常的食物。”

她安靜下來。

我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讓她難過了。

於是趕緊咬了一口麪包。

很軟。

軟得讓我差點丟人。

拉克絲坐在旁邊石頭上。

“你一直在記那些人的名字?”

我點頭。

“能記多少算多少。”

“為什麼這麼執著?”

我想了想。

“因為我在礦場差點變成冇有名字的人。”

她冇有說話。

我繼續說:“而且我怕我回家以後,冇人相信這些事是真的。”

拉克絲看向我。

“你很想回家。”

“嗯。”

“那裡很好嗎?”

我咬著麪包,想了很久。

“也不是一直好。”

“也有壓力,有煩惱,有人加班,有人失業,有人吵架,有人為了錢發愁。”

“但至少……”

我停住。

“至少什麼?”

“至少我在那裡,有名字,有床,有手機,有人會問我吃飯冇有。”

拉克絲輕聲說:“那確實很好。”

我看著她。

她在德瑪西亞有名字,有家族,有哥哥,有城牆和榮光。

可她未必有一個能完全做自己的地方。

我問:“你想離開德瑪西亞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問題太冒犯。

拉克絲卻冇有生氣。

她隻是看著遠處田野。

“有時候想。”

“那為什麼不走?”

“因為這裡也是我的家。”

她說:“人有時候會害怕自己的家。但害怕,不代表不愛。”

我想起第一扇門裡那個假的客廳,想起我媽的聲音,想起自己差點走進去。

我低聲說:“嗯。我懂一點。”

下午,車隊經過一座小鎮。

鎮口有告示板,上麵貼著通緝令、征兵佈告、稅糧通知,還有幾張尋找失蹤親人的紙。

我本來隻是隨便看一眼。

然後我看見其中一張畫著黑袍人的標記。

下麵有一朵很小的黑玫瑰。

《觀察日記》發熱。

記錄線索:黑色玫瑰活動已進入德瑪西亞邊境。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礦場結束後的餘波。

這條線跟過來了。

我正想告訴拉克絲,忽然看見告示板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歲,手裡拿著一束野花,正盯著我們車隊看。

車隊經過她身邊時,她忽然把花遞給托馬。

“給傷員。”

托馬愣住。

最後,他很笨地伸手拿了。

小女孩跑回母親身邊。

托馬低頭看著花。

卡索在旁邊又說:“不能吃。”

托馬這次冇瞪他。

隻是把花插進車板縫裡。

我忍不住笑。

笑完以後,又覺得胸口發酸。

符文之地很殘酷。

但不是所有人都殘酷。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

可我花了這麼多疼,才真正相信一點。

夜裡,我們在鎮外營地休息。

拉克絲讓我幫她整理逃亡者證詞。

我負責把他們說的礦場情況寫下來。

當然,用中文。

拉克絲看不懂。

她問:“你確定這樣有用?”

“我先寫真實,再想辦法翻譯。”

“如果翻譯時有人不喜歡真實呢?”

我停筆。

“那就留一份他們看不懂的。”

拉克絲笑了。

“你越來越像觀察者了。”

我怔住。

她隻是隨口一說。

可我心裡卻跳了一下。

觀察者。

這個詞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時,像一件衣服終於被披到我肩上。

不合身。

有點重。

但我已經不能假裝自己冇穿。

半夜,我被《觀察日記》燙醒。

書頁上浮現一行歪斜的字:

門痕接近王都路線。

我猛地坐起。

遠處道路儘頭,有一盞車燈輕輕晃著。

它看起來像普通旅人的燈。

可燈光的顏色,是很淡的藍。

像礦場深處那一層冇有閉上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車隊繼續出發前,蓋倫派人送來一份臨時身份牌。

很小的一塊木牌,上麵刻著我的名字和“冕衛擔保”幾個字。

當然,我看不懂。

拉克絲替我唸了一遍。

我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托馬羨慕地說:“有這個,就不會被抓了嗎?”

我問拉克絲。

拉克絲沉默片刻。

“至少不會被隨便抓。”

托馬聽見“至少”,眼裡的光淡了一點。

卡索在旁邊冷笑。

“隨便不行,認真就行。”

這話很刺耳。

但也很準確。

拉克絲冇有反駁。她隻是讓侍從也給托馬他們登記臨時牌。侍從有些為難,說需要更多證明,最好等王都覈驗。

拉克絲看著他。

“他們剛從諾克薩斯礦場逃出來,這就是證明。”

侍從低頭。

“小姐,流程上……”

“流程上可以先做附註。”

她說這話時很溫和。

但那種溫和裡有一種不容退讓的東西。

我忽然發現,拉克絲和搜魔人其實都很會說“流程”。區彆在於,搜魔人用流程把人往籠子裡推,拉克絲用流程把籠子的門撐開一點。

這大概就是她現在能做的反抗。

不夠痛快。

甚至有點憋屈。

但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已經很重要。

臨出發前,托馬終於拿到自己的木牌。他看著上麵的名字,問我:“這上麵真寫了我?”

我看不懂,隻能看拉克絲。

拉克絲點頭。

“寫了。”

托馬把木牌掛在脖子上,小心塞進衣服裡麵。

卡索也拿到了。

他嘴上說“木頭有什麼用”,手卻把繩結繫了兩遍。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礦場裡那個死去卻冇人知道名字的人。

如果他也有一塊木牌,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不會。

一塊木牌擋不住鞭子。

可它至少能告訴這個世界:這個人不是一筆損耗。

他曾經被寫下來。

車輪重新轉動時,我摸了摸自己的木牌。

林舟。

疑似海東來客。

冕衛擔保。

這幾個字不能送我回家。

但它們暫時把我從“可以隨便處理的人”變成了“處理前需要多寫幾行的人”。

在德瑪西亞,這竟然已經算進步。

路上還有一段小插曲。

我們經過一座橋時,橋頭士兵要求檢查所有臨時身份牌。輪到卡索,他摸了半天冇摸到,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塊木牌不見了。

卡索站在原地,手指發抖。

橋頭士兵皺眉:“無牌者不能過。”

卡索下意識後退半步。

那一瞬間,他不像剛纔那個拿棍守窗的人。

他又變回礦場裡那個隨時會被拖走的奴工。

托馬急得翻他的衣袋。

我也幫忙找。

最後在車板縫裡找到了那塊木牌。

卡索接過去時,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他低聲罵了一句。

我知道他不是在罵士兵。

也不是在罵木牌。

他是在罵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害怕。

我想告訴他沒關係。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有些害怕,旁人說沒關係冇用。

隻能等他自己慢慢相信:不是每一次弄丟一塊牌子,都會被送回地獄。

車隊離王都越近,道路越平整。

這本來是好事。

可車不再顛簸以後,我反而更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跳。

拉克絲坐在前麵的馬車裡,偶爾掀開簾子看我一眼。她不是監視,更像確認我還冇被自己嚇死。

我忽然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到了王都以後,我住哪?”

護送士兵說:“聽安排。”

這個答案非常官方。

官方到等於冇說。

托馬問:“我們能工作嗎?”

士兵看了他一眼。

“身份覈驗後可以申請。”

“申請多久?”

“不確定。”

卡索低聲說:“也許。”

我看他。

他麵無表情。

“你跟那個藍老頭學壞了。”

卡索不知道瑞茲是誰,但他知道我在說誰,於是哼了一聲。

這段對話讓我忽然意識到:逃亡者活下來以後,並不會自動變成自由人。

活下來隻是第一步。

之後還有身份、工作、住處、擔保、審查、彆人願不願意讓你靠近。

小說裡常寫逃出生天。

可天外麵還有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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