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王都的車,比押奴車舒服。
這是實話。
至少它不漏風,車板也冇那麼多刺,車上還有乾草鋪底。
但我坐上去的時候,還是不舒服。
因為我想起第一天醒來後,被人綁著推上木車的感覺。
身體有記憶。
有些東西過去了,身體還會替你害怕。
這次同行的人不多。
我。
托馬。
卡索。
兩個傷勢較輕、身份暫時無法確認的逃亡者。
還有一隊德瑪西亞士兵。
拉克絲也在。
她不是被押送。
她是隨冕衛家的補給隊回王都。
身份差彆大得讓人心情複雜。
我坐在車尾,看著路邊往後退的樹和石牆。
德瑪西亞邊境比諾克薩斯礦區綠。
有田地。
有風車。
有小村莊。
路邊偶爾能看見穿亞麻衣服的農夫,遠遠望著車隊。他們看到士兵時會低頭行禮,看到我們這些逃亡者時,會露出警惕和同情混在一起的表情。
這種表情我最近很熟。
它的意思是:你很可憐,但請不要靠我太近。
托馬一路很沉默。
他手裡攥著那個小女孩送的野花。花已經蔫了,他還是冇扔。
卡索看了幾次,終於忍不住說:
“不能吃。”
托馬瞪他。
“我知道。”
“那你一直拿著乾什麼?”
托馬低頭看花。
“不知道。”
卡索嗤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自己那份乾餅掰下一小塊,丟給托馬。
“彆把花當飯。”
托馬接住,愣了一下。
卡索轉過臉。
“看什麼?我吃不下。”
我看著他鼓鼓的腮幫,覺得他說謊水平還不如我。
中午休息時,拉克絲走到我旁邊。
她遞給我一個布包。
裡麵是麪包和一小塊乳酪。
我看著乳酪,沉默很久。
“這是什麼?”
拉克絲眨眼。
“乳酪。”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我隻是太久冇見過這麼正常的食物。”
她安靜下來。
我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讓她難過了。
於是趕緊咬了一口麪包。
很軟。
軟得讓我差點丟人。
拉克絲坐在旁邊石頭上。
“你一直在記那些人的名字?”
我點頭。
“能記多少算多少。”
“為什麼這麼執著?”
我想了想。
“因為我在礦場差點變成冇有名字的人。”
她冇有說話。
我繼續說:“而且我怕我回家以後,冇人相信這些事是真的。”
拉克絲看向我。
“你很想回家。”
“嗯。”
“那裡很好嗎?”
我咬著麪包,想了很久。
“也不是一直好。”
“也有壓力,有煩惱,有人加班,有人失業,有人吵架,有人為了錢發愁。”
“但至少……”
我停住。
“至少什麼?”
“至少我在那裡,有名字,有床,有手機,有人會問我吃飯冇有。”
拉克絲輕聲說:“那確實很好。”
我看著她。
她在德瑪西亞有名字,有家族,有哥哥,有城牆和榮光。
可她未必有一個能完全做自己的地方。
我問:“你想離開德瑪西亞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問題太冒犯。
拉克絲卻冇有生氣。
她隻是看著遠處田野。
“有時候想。”
“那為什麼不走?”
“因為這裡也是我的家。”
她說:“人有時候會害怕自己的家。但害怕,不代表不愛。”
我想起第一扇門裡那個假的客廳,想起我媽的聲音,想起自己差點走進去。
我低聲說:“嗯。我懂一點。”
下午,車隊經過一座小鎮。
鎮口有告示板,上麵貼著通緝令、征兵佈告、稅糧通知,還有幾張尋找失蹤親人的紙。
我本來隻是隨便看一眼。
然後我看見其中一張畫著黑袍人的標記。
下麵有一朵很小的黑玫瑰。
《觀察日記》發熱。
記錄線索:黑色玫瑰活動已進入德瑪西亞邊境。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礦場結束後的餘波。
這條線跟過來了。
我正想告訴拉克絲,忽然看見告示板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歲,手裡拿著一束野花,正盯著我們車隊看。
車隊經過她身邊時,她忽然把花遞給托馬。
“給傷員。”
托馬愣住。
最後,他很笨地伸手拿了。
小女孩跑回母親身邊。
托馬低頭看著花。
卡索在旁邊又說:“不能吃。”
托馬這次冇瞪他。
隻是把花插進車板縫裡。
我忍不住笑。
笑完以後,又覺得胸口發酸。
符文之地很殘酷。
但不是所有人都殘酷。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
可我花了這麼多疼,才真正相信一點。
夜裡,我們在鎮外營地休息。
拉克絲讓我幫她整理逃亡者證詞。
我負責把他們說的礦場情況寫下來。
當然,用中文。
拉克絲看不懂。
她問:“你確定這樣有用?”
“我先寫真實,再想辦法翻譯。”
“如果翻譯時有人不喜歡真實呢?”
我停筆。
“那就留一份他們看不懂的。”
拉克絲笑了。
“你越來越像觀察者了。”
我怔住。
她隻是隨口一說。
可我心裡卻跳了一下。
觀察者。
這個詞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時,像一件衣服終於被披到我肩上。
不合身。
有點重。
但我已經不能假裝自己冇穿。
半夜,我被《觀察日記》燙醒。
書頁上浮現一行歪斜的字:
門痕接近王都路線。
我猛地坐起。
遠處道路儘頭,有一盞車燈輕輕晃著。
它看起來像普通旅人的燈。
可燈光的顏色,是很淡的藍。
像礦場深處那一層冇有閉上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車隊繼續出發前,蓋倫派人送來一份臨時身份牌。
很小的一塊木牌,上麵刻著我的名字和“冕衛擔保”幾個字。
當然,我看不懂。
拉克絲替我唸了一遍。
我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托馬羨慕地說:“有這個,就不會被抓了嗎?”
我問拉克絲。
拉克絲沉默片刻。
“至少不會被隨便抓。”
托馬聽見“至少”,眼裡的光淡了一點。
卡索在旁邊冷笑。
“隨便不行,認真就行。”
這話很刺耳。
但也很準確。
拉克絲冇有反駁。她隻是讓侍從也給托馬他們登記臨時牌。侍從有些為難,說需要更多證明,最好等王都覈驗。
拉克絲看著他。
“他們剛從諾克薩斯礦場逃出來,這就是證明。”
侍從低頭。
“小姐,流程上……”
“流程上可以先做附註。”
她說這話時很溫和。
但那種溫和裡有一種不容退讓的東西。
我忽然發現,拉克絲和搜魔人其實都很會說“流程”。區彆在於,搜魔人用流程把人往籠子裡推,拉克絲用流程把籠子的門撐開一點。
這大概就是她現在能做的反抗。
不夠痛快。
甚至有點憋屈。
但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已經很重要。
臨出發前,托馬終於拿到自己的木牌。他看著上麵的名字,問我:“這上麵真寫了我?”
我看不懂,隻能看拉克絲。
拉克絲點頭。
“寫了。”
托馬把木牌掛在脖子上,小心塞進衣服裡麵。
卡索也拿到了。
他嘴上說“木頭有什麼用”,手卻把繩結繫了兩遍。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礦場裡那個死去卻冇人知道名字的人。
如果他也有一塊木牌,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不會。
一塊木牌擋不住鞭子。
可它至少能告訴這個世界:這個人不是一筆損耗。
他曾經被寫下來。
車輪重新轉動時,我摸了摸自己的木牌。
林舟。
疑似海東來客。
冕衛擔保。
這幾個字不能送我回家。
但它們暫時把我從“可以隨便處理的人”變成了“處理前需要多寫幾行的人”。
在德瑪西亞,這竟然已經算進步。
路上還有一段小插曲。
我們經過一座橋時,橋頭士兵要求檢查所有臨時身份牌。輪到卡索,他摸了半天冇摸到,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塊木牌不見了。
卡索站在原地,手指發抖。
橋頭士兵皺眉:“無牌者不能過。”
卡索下意識後退半步。
那一瞬間,他不像剛纔那個拿棍守窗的人。
他又變回礦場裡那個隨時會被拖走的奴工。
托馬急得翻他的衣袋。
我也幫忙找。
最後在車板縫裡找到了那塊木牌。
卡索接過去時,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他低聲罵了一句。
我知道他不是在罵士兵。
也不是在罵木牌。
他是在罵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害怕。
我想告訴他沒關係。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有些害怕,旁人說沒關係冇用。
隻能等他自己慢慢相信:不是每一次弄丟一塊牌子,都會被送回地獄。
車隊離王都越近,道路越平整。
這本來是好事。
可車不再顛簸以後,我反而更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跳。
拉克絲坐在前麵的馬車裡,偶爾掀開簾子看我一眼。她不是監視,更像確認我還冇被自己嚇死。
我忽然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到了王都以後,我住哪?”
護送士兵說:“聽安排。”
這個答案非常官方。
官方到等於冇說。
托馬問:“我們能工作嗎?”
士兵看了他一眼。
“身份覈驗後可以申請。”
“申請多久?”
“不確定。”
卡索低聲說:“也許。”
我看他。
他麵無表情。
“你跟那個藍老頭學壞了。”
卡索不知道瑞茲是誰,但他知道我在說誰,於是哼了一聲。
這段對話讓我忽然意識到:逃亡者活下來以後,並不會自動變成自由人。
活下來隻是第一步。
之後還有身份、工作、住處、擔保、審查、彆人願不願意讓你靠近。
小說裡常寫逃出生天。
可天外麵還有戶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