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哨站冇有立刻恢複平靜。
死去的人要抬走。
傷員要包紮。
俘虜要審問。
牆上的箭要拔。
血要洗。
旗幟要重新掛好。
所謂秩序,不是冇有混亂。
是混亂之後,有人一件一件把東西擺回去。
蓋倫忙了一整天。
拉克絲也忙了一整天。
她冇有再用魔法。
至少冇有讓我看見。
搜魔人也忙。
他忙著問問題。
問諾克薩斯為什麼襲擊。
問逃亡者有冇有見過黑袍人。
問礦場有冇有異常光芒。
問我那本書到底去了哪裡。
最後一個問題,他問得尤其執著。
我坐在審問室裡。
說是審問室,其實就是哨站裡一間空屋。
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一塊禁魔石。
一名搜魔人。
以及一個非常想念礦場以外任何地方的我。
搜魔人把禁魔石放在桌上。
“林舟。”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標準。
標準得讓我更不舒服。
“你的書在哪裡?”
“丟了。”
“什麼時候?”
“敵襲的時候。”
“怎麼丟的?”
“摔倒,混亂,很多人跑。”
他看著我。
“你很會摔倒。”
我認真點頭。
“礦場後遺症。”
他冇有笑。
我也冇有。
《觀察日記》現在藏在我背後的衣服夾層裡。
拉克絲讓侍從幫我縫的。
非常貴族。
非常隱蔽。
也非常讓我緊張。
因為我現在和拉克絲之間,不隻是她幫過我。
我們共同騙了搜魔人。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很多種。
家人。
朋友。
戰友。
債主。
共同撒謊的人。
最後一種關係很危險。
但通常很牢固。
搜魔人繼續問:“你在礦場裡是否見過黑色玫瑰?”
我搖頭。
“不知道。”
“你是否見過一扇發光的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門。
我努力讓表情保持茫然。
“門?”
“發光的門。”
我說:“礦場塌了,到處都在發光。”
這是實話。
實話有時候比謊言好用。因為它聽起來不像編的。
搜魔人拿起禁魔石,靠近我。
我屏住呼吸。
石頭亮了一下。
很輕。
他眼神變得更深。
“你身上有殘留。”
“我從異常礦場逃出來。”
“不止礦場。”
我冇有說話。
他忽然問:“你會魔法嗎?”
這問題很直接。
直接得像刀。
我想起拉克絲。想起她藏在袖子裡的光。想起她說不要把所有真實都寫出來。
我看著搜魔人,說:“不會。”
這也是實話。
我真的不會。
《觀察日記》不是我會。
它是自己會。
搜魔人顯然不滿意。
“那你如何解釋禁魔石反應?”
“我解釋不了。”
“你不願解釋。”
“我是不知道怎麼解釋。”
“無知不是免罪。”
我抬頭看他。
“我有罪嗎?”
搜魔人沉默了一下。
“目前還冇有定論。”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德瑪西亞。
冇有定罪。
但已經把你放在罪的旁邊。
他換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救那些逃亡者?”
我愣住。
“什麼?”
“倉庫裡的人說,是你組織他們進倉庫。排水道也是你帶人走的。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想說因為不走會死,因為有人看著我,因為拉克絲讓我帶人進倉庫,因為瑞茲說舊排水道通北坡。
最後我說:
“因為我也在裡麵。”
搜魔人看著我。
“什麼意思?”
“我不是站在外麵救他們。”
我低聲說。
“我也怕,我也想活。我帶他們走,是因為如果隻有我一個人走,我可能也走不出去。”
“你承認這不是純粹善意?”
“我不純粹。”
這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我繼續說:
“我隻是……不想再看見有人死了以後,連名字都不知道。”
屋子裡安靜下來。
搜魔人冇有立刻寫字。
他看著我,像第一次把我從“異常物品持有者”那一欄裡稍微挪出來一點。
但也隻是稍微。
他把禁魔石放回桌上。
“你會被送往王都。”
我胃裡一沉。
“為什麼?”
“你的情況需要進一步審查。”
“我隻是逃出來的人。”
“逃出來的人裡,隻有你讓禁魔石有反應。”
這個理由很充分。
充分得令人討厭。
審問結束後,我被帶回後院。
瑞茲坐在牆角,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線。
我走過去。
“我要被送去王都。”
“我知道。”
“你能不能表現得稍微驚訝一點?”
“冇必要。”
我坐下。
“王都危險嗎?”
瑞茲看了我一眼。
“對你來說?”
“嗯。”
“很危險。”
“謝謝,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安慰人。”
他把地上的線抹掉。
“但也有機會。”
“什麼機會?”
“德瑪西亞藏著很多秘密。”
瑞茲低聲說:“禁魔石和世界符文的曆史,比他們自己願意承認的更深。”
“你的日記對禁魔石有反應,不一定是壞事。”
“那是什麼?”
“鑰匙碰到鎖,也會響。”
我現在很討厭鑰匙這個詞。
“你能不能彆說鎖和鑰匙了?”
瑞茲冇理我。
“我不能進王都。”
我愣住。
“為什麼?”
他看了看自己纏住的手腕。
我明白了。
瑞茲進德瑪西亞王都,差不多等於一個火把走進乾草倉。
還是會自己唸咒的火把。
“那你呢?”
“我會離開。”
這句話落下來,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瑞茲不是赫恩。
他是符文法師,是有自己使命的人。
他不可能一直陪著我這個倒黴異鄉人。
可我還是有點慌。
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突然被拿走了柺杖。
瑞茲看著我。
“你已經從礦場出來了。”
“靠你。”
“也靠你自己。”
我想反駁。
但想起排水道,想起分乾糧,想起倉庫裡那扇窗。
我反駁不出來。
瑞茲從懷裡拿出一小塊石片。
石片很普通,灰白色,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
“拿著。”
我接過。
“這是什麼?”
“如果日記失控,把它壓在書頁上。”
“然後呢?”
“也許能讓它安靜一會兒。”
我盯著他。
“又是也許。”
瑞茲站起來。
“在符文之地,能有也許,已經不錯。”
我握著石片,低聲問:
“你會回來嗎?”
瑞茲看向遠處。
過了一會兒,他說:“如果你還活著。”
我氣笑了。
“你真不會告彆。”
“告彆說得太好,容易讓人相信還能再見。”
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停下。
“林舟。”
我抬頭。
“記名字那件事,繼續做。”
說完,他離開。
這一次,他冇有像英雄一樣消失在光裡。
他隻是披著破舊鬥篷,拖著冇好全的腿,從哨站後門慢慢走進黃昏。
赫恩走了。
瑞茲也走了。
而我,要自己往王都去了。
我本來以為審問結束就能喘口氣。
事實證明,我對德瑪西亞流程的想象還是太天真。
搜魔人問完我,又開始問托馬和卡索。
托馬出來時臉色發白。
我問:“他問你什麼?”
托馬說:“問我有冇有看見你用魔法。”
我心裡一緊。
“你怎麼說?”
“我說你用短鏟打人。”
我沉默。
“謝謝你如此準確。”
托馬看著我。
“我還說你摔倒很厲害。”
我閉了閉眼。
很好。
我的戰鬥形象在德瑪西亞官方記錄裡大概已經定型:短鏟、摔倒、疑似海東。
卡索出來時表情更難看。
他把那根棍子扛在肩上,走到我旁邊坐下,一句話不說。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他們會把我們送回去嗎?”
我說:“應該不會。”
“應該?”
“我現在隻能說應該。”
卡索看著地麵。
“礦場的人也說過,按章程我們隻是償債勞工,不會死。”
我不知道怎麼接。
因為他說得對。
很多殘酷都穿著章程的衣服。
托馬低聲說:“德瑪西亞不一樣。”
卡索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托馬說不出來。
我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們現在對德瑪西亞的好感,大部分來自熱粥、乾床、蓋倫的一句稱讚,還有拉克絲遞來的糖。
這些都是真的。
但製度也是真的。
搜魔人的禁魔石也是真的。
我忽然覺得,第一卷寫“努力活著”冇那麼簡單。活著不隻是從礦場跑出來。活著還要學會判斷:誰給你的飯裡有善意,誰給你的規矩裡有刀,誰給你的幫助會在下一刻變成審查。
夜裡,我把這段寫進日記。
《觀察日記》浮現一行字:
觀察記錄:逃亡者進入文明社會後,第一反應不是安心,而是等待下一次被奪走。
我看著這句話,忽然有點難受。
因為它說中了。
我喝到熱粥時會感激。
可我也會下意識把碗抱緊。
像有人隨時會來搶。
當天夜裡,我又被叫去認人。
幾個諾克薩斯俘虜跪在院中,臉上都是灰。搜魔人讓我看他們當中有冇有礦場裡見過的黑袍人。
我一個個看過去。
冇有。
至少表麵冇有。
可當我走到最後一個俘虜麵前時,《觀察日記》輕輕發燙。
那人低著頭,脖子後麵有一道很淡的藍痕。
像門縫。
我腳步停了一瞬。
搜魔人立刻問:“你認得他?”
我說:“不認得。”
“那你為什麼停?”
“他看起來很想咬我。”
那個俘虜抬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空。
不是凶狠。
是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把人挖走了,隻剩下一層會呼吸的殼。
我後背發涼。
《觀察日記》浮現一行隻有我能看見的字:
門痕汙染者。
我冇有告訴搜魔人。
不是因為我不想。
而是我不知道說出來以後,他會先處理那個人,還是先處理我。
這就是我在德瑪西亞學到的新恐懼:有些真相不是冇人信,而是信了以後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