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倫的聲音是在最混亂的時候響起來的。
“穩住陣線!”
那聲音穿過院牆,穿過喊殺和馬嘶,像一麵突然立起來的盾。
哨站裡的士兵明顯安定了一些。
這就是領袖的作用。
他不一定能解決所有問題。但他一開口,彆人會相信問題還能解決。
我躲在倉庫門後,透過縫隙往外看。
諾克薩斯騎兵隻有二十來人。
按理說,他們不該主動衝擊德瑪西亞哨站。
這裡不是肥肉,不是商隊,也不是無防備村莊。這裡有旗幟,有牆,有受過訓練的士兵,還有一個剛剛趕到的蓋倫。
他們更像是在找東西。
或者找人。
我心裡冒出一個很不妙的猜測。
黑色玫瑰?
第一扇門?
還是我?
現實證明,人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
但也不能完全不當回事。
因為這個世界真的可能突然把你當鑰匙。
倉庫裡,逃亡者擠成一團。老人靠著牆喘氣,孩子捂著嘴不敢哭,托馬握著一根木棍,手抖得和我差不多。卡索站在門邊,臉上的燙傷疤被縫隙透進來的光照得更深。
我低聲問他:“你以前打過仗嗎?”
卡索看了我一眼。
“我以前給人修屋頂。”
我沉默。
“那你拿棍子的樣子挺專業。”
“屋頂塌的時候,誰都很專業。”
這話很有道理。
礦場出來的人,可能不會打仗,但都會在東西要塌之前找個能撐住的地方。
外麵,一個諾克薩斯騎兵衝破側門,朝後院殺來。他冇有騎馬,應該是馬在外麵被射倒了。但他手裡有刀,很長,很亮,比我們的木棍和短鏟都專業得多。
他看見倉庫裡擠滿逃亡者,眼神一狠,衝了過來。
我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麵撞來。
蓋倫。
他像一堵會移動的牆,直接把那個諾克薩斯士兵撞退。長劍出鞘,白光一閃,刀被格開,下一擊重重砸在對方胸甲上。
那人倒飛出去。
我看呆了。
這不是遊戲裡的沉默接轉圈。
這是真正的戰鬥。
冇有技能特效提示,冇有血條,冇有擊殺播報。
隻有金屬碰撞、腳步、呼吸和一瞬間決定生死的力量。
蓋倫回頭看了倉庫一眼。
“關門!”
我和卡索立刻推門。
門很重。
托馬也衝上來幫忙。
我們三個人把倉庫門合上,用木閂卡住。
外麵繼續傳來戰鬥聲。
倉庫裡漆黑一片,隻有木板縫隙透進來的光。
有人哭。
有人祈禱。
拉克絲站在門邊,手藏在袖子裡。我看見她指尖有一點光。
她在忍。
忍著不出手。
忍著不暴露。
忍著看外麵的人流血。
這大概就是德瑪西亞給她的教育。
你可以善良。
但不能用最真實的自己善良。
突然,倉庫後牆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在撬後窗。
卡索罵了一句。
一把短刀從木縫裡伸進來,開始撥窗閂。
後麵還有敵人。
蓋倫在前院,士兵在牆外,倉庫裡隻有我們這些逃亡者、一個不能暴露的拉克絲、一個腿傷的瑞茲,還有我。
很好。
死亡又一次做到了雨露均沾。
我抓緊短鏟。
瑞茲低聲說:“拖住。”
“你呢?”
“我不能在這裡施法。”
“為什麼?”
“禁魔石。”
“那拉克絲呢?”
瑞茲看我。
我立刻閉嘴。
對。
不能說。
後窗被撬開。第一個諾克薩斯士兵翻進來。
卡索衝上去,一棍砸在他肩上。
托馬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我揮起短鏟,閉著眼砸下去。
砸中了什麼。
那士兵慘叫一聲。
我睜眼,看見他鼻血直流。
我愣住。
我打中人了。
還冇等我為自己第一次成功近戰產生複雜情緒,第二個士兵從窗外伸手進來。
拉克絲忽然抬手。
光在她掌心亮起。
我幾乎是撲過去擋在她前麵。
不是擋敵人。
是擋倉庫裡其他人的視線。
她的光從我肋下穿過,貼著地麵飛出去。那光冇有擊中人,而是打在窗邊鐵釘上。
鐵釘瞬間發燙,木框燃起一點火星。
諾克薩斯士兵以為裡麵用了火油,立刻縮手。
卡索抓住機會,把窗板狠狠合上。
托馬用木棍頂住。
我背上全是冷汗。
拉克絲低聲說:“謝謝。”
我喘著氣。
“彆謝,我快嚇死了。”
倉庫外,蓋倫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近。
“德瑪西亞!”
這三個字響起來的時候,倉庫裡所有德瑪西亞士兵都像被同一根繩拉直。
門外爆發出整齊迴應。
“德瑪西亞!”
我以前在遊戲裡聽這句,會覺得熱血,也會覺得有點中二。
現在聽見,隻覺得它很有用。
人在害怕時,需要一個能一起喊出來的詞。不一定能讓你不死,但能讓你在死之前,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戰鬥持續了很久。
又像隻持續了一會兒。
等倉庫門再次被打開時,外麵的天已經亮了一點。
蓋倫站在門口。
鎧甲上有血。
不是很多。
但足夠讓我意識到,德瑪西亞的白也會被染紅。
“都還活著嗎?”他問。
冇人立刻回答。
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孩子,傷員,逃亡者。
都在。
至少倉庫裡的都在。
我說:“活著。”
蓋倫看了我一眼。
然後看向卡索、托馬和其他拿著木棍短鏟的人。
“做得不錯。”
卡索愣住。
托馬也愣住。
我也愣住。
蓋倫冇有多說,轉身去處理戰後。
可倉庫裡那幾個人的表情變了。
很細微。
像礦場在他們身上刻下的“奴工”兩個字,被人用刀刮掉了一點。
《觀察日記》發熱。
觀察記錄:一句稱讚,有時候比一頓飯更晚被人等到。
我在下麵寫:
但如果能有飯更好。
書頁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浮出一行字:
已記錄。
我懷疑它在敷衍我。
戰後清點時,蓋倫在院裡審問俘虜。那個諾克薩斯士兵咬死說隻是邊境試探,可他的盔甲內側被搜出一小片暗藍色石屑。
石屑邊緣有門狀紋路。
搜魔人看見後,臉色變得很難看。
拉克絲也看見了。
她冇有說話。
我懷裡的日記卻自行翻頁。
關聯線索確認:第一扇門殘痕可附著於人。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倉庫裡的空氣比剛纔更冷。
因為這意味著,礦場塌了,不代表門關上了。
有些東西跟著人出來了。
戰後還有一件事讓我記了很久。
蓋倫讓人把倉庫裡的逃亡者一個個帶出來,確認有冇有受傷。輪到卡索時,他把木棍往身後一藏,像怕被人當成武器冇收。
蓋倫看見了。
“那根棍子是你的?”
卡索身體一僵。
礦場留下的習慣讓他立刻低頭。
“撿的。”
“剛纔用它守窗?”
卡索不說話。
我站在旁邊,心裡替他發緊。德瑪西亞不是礦場,但我們還冇學會相信拿著權力的人會怎樣理解一根棍子。
蓋倫伸手。
卡索遲疑著把棍子遞過去。
蓋倫接過,看了看上麵的血和裂痕,然後把它還給卡索。
“拿著。”
卡索愣住。
“為什麼?”
“你用它保護了彆人。”
卡索張了張嘴。
他像是不會處理這句話。
在礦場,東西隻分兩種:能用的,和會被搶走的。冇人會告訴他,一根破木棍也可以因為“保護彆人”而被允許留在手裡。
托馬在旁邊小聲說:“他說你做得不錯。”
卡索瞪他。
“我聽見了。”
“那你臉紅什麼?”
“熱。”
那天天氣很冷。
我冇有拆穿他。
蓋倫看著我們幾個人,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說:“德瑪西亞會記錄你們的證詞。”
這句話讓托馬眼睛亮了一下。
卡索卻問:“記錄以後呢?”
蓋倫沉默半秒。
“會按法處理。”
卡索低聲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蓋倫。
更像嘲笑自己剛剛升起的期待。
“法會給我們家嗎?”
蓋倫冇有回答。
這不是他一個人能回答的問題。
我忽然發現,蓋倫能給他們一句稱讚,卻給不了他們一個家。德瑪西亞能給他們熱粥和登記,卻未必能把被燒掉的村子重新放回地圖上。
這就是寫實最討厭的地方。
它不給英雄全能的機會。
也不給苦難漂亮的結尾。
《觀察日記》後來在這一頁旁邊補了一行:
英雄能推開一把刀。
但推不開所有已經落下的命運。
戰鬥徹底結束後,拉克絲去幫醫官包紮傷員。
她的手法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她會蹲下來聽傷員說話,而不是站著把命令丟下去。
一個德瑪西亞士兵肩上中箭,疼得滿頭汗,還想掙紮著站起來。拉克絲按住他,說:“你已經守住了門,現在輪到彆人守你。”
士兵愣了一下,終於躺回去。
我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心裡有點酸。
礦場裡冇有“輪到彆人守你”。
礦場裡隻有你今天還能不能乾活。
蓋倫在前院整隊,拉克絲在後院包紮,搜魔人在屋裡保管證物。
同一個德瑪西亞,在同一個哨站裡,同時長出三張臉。
一張是劍。
一張是光。
一張是秤。
問題是,秤不一定知道自己稱的是人,還是風險。
清點傷員時,托馬一直站在門口,像在等誰回來。
我問他等什麼。
他說:“不知道。”
我看向倉庫外的空地,那裡隻剩下被踩爛的泥、斷箭和幾塊血跡。
從礦場逃出來的人少了一個。
不是倉庫裡的。
是半路被藍光拖走的那個人。
我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把他算進這次戰鬥的傷亡。
因為他死在更早的時候,死在第一扇門那裡。
托馬低聲說:“如果德瑪西亞記錄我們,會記錄他嗎?”
我說:“會。”
其實我不確定。
但我決定讓它變成確定。
我在日記裡寫下:排水道失蹤一人,姓名待查。
這一次,我冇有寫姓名未知。
待查。
這兩個字聽起來像一個很小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