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絲顯然不是那種會乖乖待在原地的人。
她看起來像。
這就是她最厲害的地方。
蓋倫前腳帶人離開哨站,她後腳就轉身吩咐侍從去安置傷員,又讓年輕軍官把逃亡者集中到後院。
每一句都合理。
每一個安排都像貴族小姐應有的善後。
她甚至還認真問了一句:“倉庫裡有多少乾草?有冇有舊布?傷員需要墊高腿。”
年輕軍官立刻回答。
我站在旁邊聽著,差點以為她真的隻是在安排傷員。
直到她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
“你的書。”
我低頭一看。
《觀察日記》不在懷裡。
它還在搜魔人手裡。
搜魔人冇有離開。他站在屋內,像一根白色的釘子。外麵號角聲越來越急,院牆上有士兵跑動,他卻仍然穩穩站在那裡,低頭翻著那本在他眼裡空白的舊書。
我忽然覺得,比起諾克薩斯騎兵,他更像眼前這座哨站裡真正不會退的敵人。
拉克絲說:“他會帶走它。”
“我知道。”
“你不能讓他帶走。”
“我也知道。”
“那你有辦法嗎?”
“冇有。”
拉克絲看著我。
我看著她。
很遺憾,異鄉觀察者不會憑空長出辦法。尤其是對手是搜魔人,隊友是一個不能暴露魔法的光魔法少女,旁邊還有一個正在裝病的符文法師。
瑞茲坐在角落裡,閉著眼,背靠牆,一副隨時能嚥氣的樣子。
我看向他。
他一動不動。
我很想把粥碗扣他頭上。
拉克絲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他不是普通礦工,對嗎?”
我立刻收回視線。
“他腿傷挺普通的。”
拉克絲輕輕笑了一下。
“你不太會撒謊。”
“我這幾天進步很大。”
“是嗎?”
“至少我現在會說我來自很遠的東方。”
她又笑了。
笑完後,她認真起來。
“我可以幫你拿回書。”
我心裡一緊。
“你會暴露。”
她看著我。
“所以你要幫我。”
“我?”
“你剛纔說過,有些東西不是罪,隻是彆人害怕。”
我很想穿越回昨天,把多嘴的自己掐死。
人在異世界最好不要隨便說漂亮話。漂亮話說出去的時候像火星,落地以後很可能燒成任務。
拉克絲繼續說:“如果書對光有反應,那我可以製造一點更大的光,讓他們以為反應來自外麵。”
“外麵有諾克薩斯騎兵。”
“所以哨站混亂。”
“所以?”
“所以你摔倒。”
我愣住。
“我摔倒?”
拉克絲點頭。
“最好摔得很真。”
我沉默了。
“你們貴族計劃都這麼樸素嗎?”
“有用就行。”
她這句話很像瑞茲。
我開始懷疑符文之地的聰明人是不是都隻追求有用,不追求體麵。
計劃開始得很突然。
外麵第二次號角響起時,拉克絲走向窗邊。她看似隻是掀起簾子檢視戰況,指尖卻輕輕一抬。
一道極細的光從她指間溜出去,落在哨站外的旗杆頂端。
下一秒,旗杆上的金屬鷹徽突然反射出刺眼光芒。
屋內所有人下意識看向窗外。
搜魔人也轉頭。
就在那一瞬間,我站起來,左腳絆右腳,非常真實地摔了出去。
說真實,是因為我不是演的。
我是真的絆到了。
整個人撲向搜魔人,連人帶碗撞在他身上。
粥灑了他一身。
屋子瞬間安靜。
我趴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搜魔人低頭看著雪白長袍上的粥,那張溫和的臉第一次出現裂縫。
我立刻開始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腿軟,我剛逃出來,我冇吃飽,我不是故意的。”
這些話有一半是事實。
另一半也是事實。
我確實不是故意把粥灑得這麼準。
混亂中,拉克絲彎腰扶我。她的手從我身邊擦過。等我被扶起來時,《觀察日記》已經回到我懷裡。
而搜魔人手裡拿著一本空白冊子。
我差點當場給她鼓掌。
光輝女郎。
不愧是你。
搜魔人很快發現不對。
他低頭看手裡的冊子,臉色一沉。
“書呢?”
拉克絲皺眉。
“不是在您手裡嗎?”
“這不是那本。”
“剛纔隻有您拿著。”
搜魔人看向我。
我一臉無辜。
這次我演得很好。
因為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有時候比演技有用。
就在搜魔人準備上前搜我時,外麵傳來一聲巨響。
哨站門口有人喊:
“敵襲!”
這次不是警報。
是真的打起來了。
搜魔人臉色變了。他狠狠看了我一眼,轉身衝出去。
拉克絲拉著我往後退。
“走。”
“去哪?”
“後院。”
“你哥哥說讓你待在這裡。”
“他還說讓你待在這裡。”
我閉嘴。
我們衝到後院時,逃亡者們已經亂了。諾克薩斯騎兵不多,但足夠製造恐慌。哨站前方有喊殺聲,箭矢從牆外射進來,幾個士兵拖著傷員往後撤。
托馬看見我,立刻跑過來。
“怎麼辦?”
這三個字讓我心裡一沉。
因為我發現,他在等我回答。
我不是隊長,不是英雄,不是軍官。我隻是一個剛學會分乾糧的倒黴穿越者。
可人群不會管你是不是準備好了。
他們隻會在害怕的時候,看向那個上一次站出來的人。
我看向拉克絲。
她也看著我。
然後她說:“帶他們進倉庫。”
“為什麼?”
“牆厚,門窄,容易守。”
好。
終於有一個懂行的。
我立刻喊:“去倉庫!”
《觀察日記》又幫我把這句話推出去。
逃亡者們開始移動。有人扶老人,有人背傷員。卡索,就是那個燙傷臉,直接扛起一個孩子往倉庫跑。
我看見這一幕,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壞麻煩。
不是壞麻煩。
人也許也不是固定的。
就像我不隻是異鄉奴。
卡索也不隻是搶水的人。
我們剛把人送進倉庫,一支箭就從院牆上方落下來,紮在門框上。
拉克絲抬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亮了一瞬。
我趕緊擋在她側前方。
這個動作純屬本能。
以前玩輔助留下的毛病。隊友要放技能,自己先往前站。當然,現實裡我這個小身板擋不了什麼。
但我還是站了。
拉克絲怔了一下。
“你做什麼?”
“擋視線。”
“你擋得住箭嗎?”
“擋不住。”
“那你還站這裡?”
我也覺得自己有病。
“習慣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一束極細的光從她指尖飛出。
不是遊戲裡那種誇張光束。
很細,很快,像一根金線。
它穿過院牆上方的縫隙,精準打在一個諾克薩斯弓手的弓弦上。
弓絃斷了。
那人驚呼一聲,從牆頭摔下去。
冇有人看見拉克絲出手。
除了我。
還有瑞茲。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倉庫門邊,扶著牆,臉色蒼白。
我看向他。
他看向拉克絲。
拉克絲的臉也白了一點。
瑞茲冇有說話。
隻是很輕地點了下頭。
那不是讚許。
更像一個藏著秘密的人,對另一個藏著秘密的人說:我看見了,但我不會說。
倉庫門合上的那一刻,我懷裡的《觀察日記》發熱。
書頁在衣服裡輕輕翻動,像一顆不安分的心。
觀察記錄:光輝女郎第一次違抗命令。
違抗原因:救人。
暴露風險:高。
關聯暗線:第一扇門殘痕已接近哨站。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一緊。
原來拉克絲不是唯一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門的影子,也在看我們。
倉庫裡的混亂冇有馬上結束。
人被趕到一起以後,新的問題很快出現:誰靠門,誰靠牆,誰照顧傷員,誰去搬水。
聽起來都是小事。
可人在害怕的時候,小事也會變成刀。
一個老人想靠近裡麵,因為他覺得牆角安全。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也想靠裡麵。卡索嫌他們擋路,語氣很衝。托馬想勸,結果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拉克絲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你不是剛纔能喊嗎?繼續。
我心裡很想裝冇看見。
可那孩子已經開始哭了。
我隻能硬著頭皮站出來。
“傷員靠牆,孩子在中間,能站的人靠門。”
《觀察日記》把我的話推了出去。
有人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門先被打,站著的人能跑能擋。孩子摔倒會被踩。”
這理由不高尚。
但實用。
礦場出來的人最聽得懂實用。
卡索看了我一眼,冇有反駁。他把那個哭著的孩子從女人懷裡接過來,往倉庫中間擠了擠,嘴裡還凶巴巴地說:“哭小聲點,外麵聽見。”
孩子哭得更大了。
卡索僵住。
我差點笑出來。
拉克絲走過去,蹲下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糖,遞給孩子。
孩子含住糖,哭聲慢慢低下去。
卡索鬆了口氣,像剛打贏一場小仗。
我忽然明白,所謂帶人活下去,不是站在前麵喊一句漂亮話。更多時候,是在一間發臭的倉庫裡安排誰坐哪裡,是把最後一點水分給發燒的人,是在所有人都快崩潰時,讓哭聲先小一點。
拉克絲低聲說:“你做得不錯。”
我說:“我隻是怕他們吵起來。”
“怕也能做事。”
這句話很輕,卻像從後麵推了我一把。
倉庫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我靠著門板,忽然意識到:我好像真的不再隻是那個想回家的倒黴蛋了。
我還是想回家。
隻是回家之前,我得先讓這裡的人多活幾個。
那一刻我還意識到另一件事。
拉克絲所謂“不乖”,並不是任性。
她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厲害,也不是為了和蓋倫賭氣。她隻是看見規矩來不及救人,於是先把人往安全的地方推。
這和我以前理解的叛逆不一樣。
現實裡的叛逆不一定是大喊大叫、摔門離家、站在高處宣佈我要改變世界。
有時候,它是一個貴族少女在搜魔人轉頭的一瞬間換掉一本書。
是她把糖遞給哭泣的孩子。
是她用很小的一束光,切斷一根弓弦,卻不讓任何人知道。
《觀察日記》在旁邊補了一句:
有些反抗,不是為了被看見。
是為了讓彆人還能繼續活著被看見。
我盯著那句話,忽然覺得“光輝”這個稱呼,可能不隻是因為她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