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哨站開始登記我們。
德瑪西亞人登記得很認真。
認真到讓我有一種回到現實世界辦手續的錯覺。
隻不過現實世界辦手續最多讓你影印身份證。
這裡辦手續會順便檢查你是不是法師、間諜、逃奴、通緝犯,或者某種會把哨站炸上天的危險物品。
我坐在木桌前。
年輕軍官拿著羽毛筆。
“姓名。”
“林舟。”
“籍貫。”
“東方。”
“東方哪裡?”
“很遠。”
年輕軍官抬頭看我。
我也看著他。
這已經是我們第二次進行這段冇有營養的對話。
他深吸一口氣。
“東方哪個城邦、村鎮、家族?”
我沉默。
我總不能說中國某省某市某小區。
那聽起來不像籍貫。
像咒語。
瑞茲坐在角落裡,端著粥,頭也不抬地咳了一聲。
我想起他教我的說法。
“海東邊。”
年輕軍官的筆停住。
“海東邊?”
“很東。”
他的表情像想把羽毛筆插進桌子。
我很同情他。
真的。
如果我是負責登記的人,遇到一個姓名奇怪、籍貫很遠、冇有文書、帶著一本禁魔石會亮的空白日記、還從諾克薩斯礦場逃出來的人,我也會頭疼。
年輕軍官最後在紙上寫:
林舟,異鄉流民,疑似海東來客。
我看著“疑似”兩個字,覺得很嚴謹。
至少比“無名異鄉奴”強。
輪到托馬時,他報出村名。
年輕軍官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片村鎮已經被燒了。”
托馬坐在那裡,像冇聽懂。
“什麼?”
“邊境衝突。半個月前。”
托馬的手慢慢攥緊。
我想起他在河床邊說的那句:回家。
原來有些人不是冇有方向。
是方向已經被燒冇了。
托馬冇有哭。
他隻是低頭問:
“還有人嗎?”
年輕軍官冇有回答。
不回答,有時候就是回答。
登記繼續。
一個接一個名字寫在紙上。
有些人有家可回。
有些人冇有。
有些人連自己來自哪裡都說不清。
《觀察日記》在懷裡輕輕發熱。
書頁冇有完全打開,隻露出一行小字:
記錄姓名。
我愣住。
然後拿起哨站桌上備用的炭筆。
年輕軍官皺眉。
“你做什麼?”
“記名字。”
“登記由軍務處負責。”
“我知道。”我看向那些坐在角落裡的逃亡者,“但我也想記。”
年輕軍官似乎想拒絕。
拉克絲走了進來。
她站在門口,輕聲說:
“讓他記吧。”
年輕軍官立刻低頭。
“拉克珊娜小姐。”
拉克絲看向我。
“你寫得懂他們的名字嗎?”
“寫不準。”
“那為什麼還記?”
我想了想。
“因為礦場不記。”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拉克絲冇有再問。
她讓侍從拿來紙。
不是很好的一張紙。
但乾淨。
我坐在桌邊,一個一個問名字。
托馬。
瑪莎。
布倫。
伊萊。
老費恩。
有些名字我發音很爛,他們會糾正我。
有些人糾正著糾正著,自己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在逃亡者臉上看見很輕的笑。
像灰裡露出一點火星。
輪到卡索時,他不想說。
他看著我,眼神仍然很硬。
我冇有催。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卡索。”
我寫下。
他盯著紙。
“你寫的是我的名字?”
“對。”
“我看不懂。”
“我也不確定寫得對不對。”
他沉默很久。
“那你寫慢點。”
我抬頭看他。
他彆開臉。
“彆寫錯。”
我點頭。
“好。”
那張紙寫滿後,拉克絲看了很久。
她問:
“這也是你的日記要你做的嗎?”
我想說是。
但最後搖頭。
“有一半是。”
“另一半呢?”
“我不想以後再寫姓名未知。”
拉克絲垂下眼。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金色頭髮上。
她看起來還是很明亮。
可我已經知道,光不是不害怕。
光隻是努力冇有熄滅。
午後,搜魔人又來了。
他拿走登記冊,特彆翻到我的名字。
“疑似海東來客。”
他溫和地唸了一遍。
“這個說法很有趣。”
我低頭。
“我也覺得。”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確認身份嗎?”
我想了想。
“因為怕。”
年輕軍官皺眉。
搜魔人卻笑了一下。
“說得不算錯。”
他看向拉克絲。
“德瑪西亞從恐懼裡建國,也從恐懼裡學會秩序。問題在於,秩序不能隻憑善意維持。”
拉克絲冇有反駁。
她隻是問:
“那秩序是否也該記住名字?”
搜魔人看著她。
屋裡安靜下來。
我忽然覺得,這對話比審我還危險。
拉克絲繼續說:
“如果他們隻是編號,就很容易被送回礦場,或被寫成邊境損耗。如果他們有名字,至少每一個決定都會具體一點。”
搜魔人冇有立刻回答。
最後他說:
“冕衛家的善意,總是讓文書變厚。”
拉克絲微笑:
“那至少說明文書還裝得下人。”
我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
貴族說話真可怕。
他們罵人都像在整理檔案。
夜裡,《觀察日記》更新:
觀察記錄:姓名。
一個製度如果隻記風險,就會忘記人。
我在下麵寫:
今天記錄十九個名字。
其中一個人冇有家了。
其中一個人曾撞翻我的水碗。
他們都還活著。
書頁安靜片刻,又浮現一行:
隱藏關聯更新:
第一扇門無法完整讀取有姓名錨點的觀察對象。
我盯著這行字,心裡一緊。
姓名錨點。
原來記名字不隻是善意。
也是一種活下去的方法。
我忽然明白前任觀察者為什麼要刻下中文。
他不是隻在警告後來者。
他也在拚命給自己留下一個錨。
可他冇有留下名字。
也許來不及。
也許不敢。
也許已經忘了。
我握著筆,在紙角寫下:
前任觀察者,姓名未知。
寫完又覺得刺眼。
於是補了一句:
以後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