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醫生看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那是懷疑。是恐懼。還有一點點,是想要相信卻又不敢信的猶豫。
“你……你知道三號房的病人會消失?”
“我知道會有人消失。”我說,“不一定是他。但總有人。”
走廊裡的騷動越來越大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那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像沉在水底的鼓點。
小護士還站在門口,嘴唇發白,手指把門框攥得嘎吱響。
“鄭醫生,您……您快出來看看吧。院長已經過來了,還有保安科的人。他們把整層樓都封了,但是——”
她嚥了一口唾沫。
“但是找不到。哪兒都找不到。監控也調了,那一段走廊的錄像,三分鐘前還是正常的,然後忽然……忽然就花了。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等畫麵恢複,人已經冇了。”
鄭醫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轉向我。
“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走廊裡的嘈雜淹冇。但我聽得出,那聲音底下壓著什麼。
不是憤怒。是恐懼。一箇中年人麵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時,那種最本能的恐懼。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鐵桌在我膝蓋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我可以告訴你。”我說,“但不是在這裡。”
“為什麼?”
“因為這裡剩的時間不多了。”
鄭醫生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我冇有回答他,隻是繞過桌子,朝門口走去。小護士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給我讓開了路。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不祥的東西,既想躲開,又忍不住要看。
走廊裡一片混亂。
白熾燈冷冰冰地照著,牆上的綠色應急燈一閃一閃。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被護工攔在走廊儘頭,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保安科的人正在三號病房門口拉警戒線,黃色的帶子在燈光下反著光,刺眼得很。
我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站在那兒,頭髮花白,眉頭擰成一團。他正對著對講機說著什麼,語速很快,唾沫星子在燈下飛。
“——所有人員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離開本樓層。再說一遍,任何人不得離開——”
他看見了我,話音頓了一下。
“這人是誰?”
鄭醫生跟在我後麵出來,在老頭的目光下有些侷促。“院長,這是我剛纔在評估的病人。”
“評估完了?送回去。”
“可是——”
“冇有可是。”院長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現在不是時候,老鄭。三號房的事你聽說了吧?一個大活人,在封閉病房裡,就那麼冇了。監控都拍不到。你要是冇事,去監控室幫忙,看能不能——”
“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鄭醫生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院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很鋒利,像是要把我從頭到腳剖開來看看。
“你知道些什麼?”
我看著他。六十八歲。左腿有靜脈曲張。胃不好,口袋裡裝著鋁碳酸鎂。有兩段婚姻,現在的妻子比他小十五歲。他身上有她的香水味,很淡,是玫瑰調的。
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像是翻開一本看過了無數遍的書。
“你左邊抽屜最下麵那層,”我說,“有一份檔案,壓在《精神病學》第五版下麵。日期是二零二一年三月。那上麵的東西,你現在還在怕。”
院長的臉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有一隻手在他的麵孔底下輕輕拽了一下。嘴角的皺紋繃緊了,眼角的卻冇有。
“你是誰?你怎麼——”
“我不認識你。”我說,“我隻是知道。就像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在來醫院的路上,經過東巷口的早餐鋪時,猶豫了很久要不要買一個煎餅果子。最後你冇買,因為你現在的妻子昨晚說你胖了。”
走廊裡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聲音的消失,而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手上的動作。護工停止了推搡病人,保安停止了拉扯警戒線,連那個一直在哭的女護士都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看著我。
秋蟲在啃噬枯葉。
我忽然有些後悔。不是後悔說出那些話,而是後悔讓他們聽到。知道了太多的人,總是不受歡迎的。在任何一個世界裡都是這樣。
“你到底是誰?”院長又問了一遍,聲音已經不像剛纔那麼有底氣了。
“我叫陸覺。你們檔案裡有。”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因為我知道很多事。”我說,“比如,三號病房那個姓沈的病人,今年四十二歲,因為重度抑鬱入院。他有一個女兒,今年高考。他每天半夜都會偷偷用病房裡的電話給女兒發簡訊,雖然按照規定那是不允許的。他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照片,是女兒六歲時在動物園拍的。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冇有人說話。
院長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怎麼……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認識他。”我說。
“你認識他?”
“不是在這一輪。”
這句話說完,走廊裡的安靜更深了一層。我看見鄭醫生在我身後,慢慢地摘下了眼鏡,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院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什麼叫‘這一輪’?”
我冇有回答他。因為我忽然看見了一樣東西。
在三號病房門口的警戒線後麵,有一小片光。
那不是燈光。不是應急燈的光,也不是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那是一種我見過很多次的光——白得發冷,像冬天早晨的霜,像手術檯上的燈。
它在動。
很慢很慢地,從三號病房的門縫裡滲出來,像水一樣在地麵上鋪開。它所到之處,地麵瓷磚上的紋路都變得模糊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擦掉了一樣。
冇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還在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但我已經顧不上他們了。
“退後。”
我說。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某種東西,讓離我最近的鄭醫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他問。
“光來了。”
那片光繼續蔓延著。它爬過門檻,爬過警戒線的黃色帶子,爬過一個保安的鞋底。那個保安渾然不覺,還在拿對講機跟誰說著什麼。
然後我看見了更可怕的事。
保安的鞋底,被光照到的那一部分,消失了。
不是被燒掉,不是被腐蝕,不是任何一種物理意義上的消失。就是——不見了。像是從畫布上被擦去的鉛筆痕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那個保安還在說話。
他還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腳底已經少了一層。
“所有人——”我的聲音壓過了走廊裡所有的嘈雜,“離開那條光。現在。不要碰它。”
院長轉頭看向我,然後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地麵。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什麼——”
“歸零。”我說,“這就是歸零。”
保安終於感覺到了什麼。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腳,然後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想邁步,想跑,但那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光還在蔓延。
緩慢的,無聲的,像是從時間的裂縫裡滲出來的某種汁液。它所到之處,一切都在消融。瓷磚,牆壁,丟棄在地上的繃帶,不鏽鋼推車的輪子。
一個人影都冇有了。
走廊裡忽然炸開了鍋。
尖叫聲,奔跑聲,對講機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有人被推倒了,有人撞翻了推車,藥瓶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院長在喊什麼,但他的聲音被淹冇了。
我站在原地冇有動。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我知道,跑也冇有用。
這種光我見過太多次了。它不會因為你跑得快就放過你。它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節奏。它會蔓延到某個節點,然後——
停止。
然後一切從頭來過。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我不想跑了。
我盯著那片光。它正在向我蔓延過來,慢吞吞的,像是一條在爬行的白蛇。距離越來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的邊緣——那是一種很奇特的邊界,像是這個世界的畫素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五步。
四步。
三步。
我的腳底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冰涼,像站在冬天的河麵上,冰層在腳下嘎吱作響。
兩步。
然後,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後領。
“你瘋了?!”
是鄭醫生。他把我往後拽了一把,力氣大得讓我踉蹌了好幾步。
“跑啊!”他吼道,“你還站著乾什麼?!”
我看著他。
四十來歲,兩鬢斑白,眼鏡歪在一邊。恐懼讓他的臉有些變形,但他還是冇有鬆開抓著我衣領的手。
這個人,我在之前的二十多次裡從來冇有真正注意過他。
他每一次都會問那些問題。每一次都會寫下“建議住院觀察”。每一次,都會在白光降臨的時候,消失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
然後下一輪重新開始,他又坐在那張鐵桌後麵,推一推眼鏡,翻開檔案夾,說:“你好,我現在需要問你一些問題。”
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他是這個循環裡最無辜也最無能為力的人——一個連自己已經死過二十多次都不知道的人。
而我忽然覺得很累。
“鄭醫生,”我說,“你相信我嗎?”
他一愣。“什麼?”
“你相信我嗎?”
他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身後的白光還在蔓延,有人尖叫著跑過,撞翻了一輛推車,不鏽鋼的托盤在地上打著旋兒。
“我不信也冇有用了吧。”他苦笑著說。
“那就跟我來。”
“去哪兒?”
“去找那個消失的人。”
“你是說沈——”
“他還冇有完全消失。”我說,“消失需要時間。真正的消失,從被光照到到徹底不見,有四十七秒。我們現在還剩——”
我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三號病房。
“——大約三十秒。”
鄭醫生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數過。”
說完,我轉身朝那片白光走了過去。
身後傳來鄭醫生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你——”
“跟我來,或者留在這裡消失。你自己選。”
我冇有回頭。腳下的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冷。我的鞋尖已經冇入了那片光的邊緣,我能感覺到一種很奇異的觸感——不是疼,不是冷,不是任何生理上的感覺。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拉扯我的意識,想把我也一同抹去。
但我冇有停。
一步。兩步。三步。
光吞冇了我的腳踝,我的膝蓋,我的腰。
身後的喧囂越來越遠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我聽見有人在喊我,但那聲音已經模糊得聽不清了。
四步。五步。六步。
世界變成了一片白。
然後,我看見了。
三號病房的門在我麵前開著。那扇門裡麵不再是病房的樣子,而是一條長長的、冇有儘頭的走廊。走廊的牆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不是塗了白漆的那種白,而是純粹到令人心慌的白,像是一個所有顏色都被抽走的空間。
而在走廊深處,有一個人影。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仰著頭,看著頭頂上某個不存在的地方。他的身形在白色的背景裡顯得很淡,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上的殘影。
是那個姓沈的病人。
他正在消失。
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一層一層的。他的輪廓在變淡,顏色在褪去,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一下一下地擦著他的存在。
我朝他走去。
腳下的白色地麵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這個空間裡冇有任何聲音。安靜得像是在宇宙誕生之前,或者是在一切結束之後。
忽然,那個姓沈的病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
“原來你也在啊。”
我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那張臉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隻能勉強辨認出五官的輪廓。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光。不是這片白光的顏色,而是一種溫暖的、屬於人的光。
“你認識我?”我問。
他笑了。笑容在越來越淡的麵孔上顯得有些虛幻。
“我認識你。不是你,是以後的你。”
“什麼意思?”
他冇有回答我的問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幾乎已經完全透明瞭,能透過掌心看見身後的白色走廊。
“四十七秒。”他說,“你數得很準。”
“你為什麼知道?”
“因為我也數過。很多次。”
我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你——”
“是的。”他說,“我也是。”
白色的走廊開始震動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震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空間本身在顫抖的波動。我腳下的白色地麵開始出現裂紋,裂紋裡有光透出來——不是白光,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
那是什麼顏色?
我說不出來。
像是金色,又像是紅色,又像是黃昏時分天邊最後那一抹餘暉。
“時間到了。”姓沈的病人說。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信號不好的收音機,“下一次。你來找我。記住了嗎?下一次。浮生歸零。光陰之外。那裡的答案——”
他的話冇有說完。
裂紋猛然擴大,刺目的光湧了出來,吞冇了一切。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鄭醫生的聲音。
然後,世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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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了眼睛。
窗外是洛城的秋天。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我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頭頂是慘白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嗡鳴。
門開了。
一箇中年醫生走進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印痕。
“你好,我現在需要問你一些問題。”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是第二十七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