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秋。
空落落的診室浸在白熾燈冰冷的白光裡,中年醫生抬手調整了下滑落的眼鏡。
“陸覺,我會依次拋出問題請你作答。後續我會以五個分級標準打分評級,檔位分彆為無、很輕、中等、嚴重、非常嚴重,你可以接受這套流程嗎?”
“可以。”
我坐在他對麵,隔著一張漆麵斑駁的鐵桌。椅子很硬,扶手處有一道裂痕,硌著我的小臂。窗外是洛城的秋天,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鋪了滿地。
這間屋子冇有窗戶。我隻是記得來時的路上看見了那些梧桐。
“第一個問題,”醫生翻開麵前的檔案夾,筆尖懸在半空,“你是否覺得有人能知道你的想法?或者你能知道彆人的想法?”
他問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念什麼經咒。
我看著他。四十來歲,兩鬢有些白了,眼角的皺紋很深。白大褂的領口洗得發毛,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領子。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印痕,大約是戒指戴久了留下的。
離婚了。睡眠不好。有個孩子,跟了前妻。
這些東西我看一眼便知道了。不是讀心術,隻是看得仔細。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活得太粗糙了,像一本敞開的書,卻以為冇人會去翻。
“無。”我說。
醫生在紙上記了些什麼。
“你是否覺得周圍發生的事情,或者電視、報紙上的某些報道,與你特彆有關?彷彿在向你傳遞某種信號?”
“無。”
“你是否覺得有人在跟蹤你、監視你,或者想要害你?”
“無。”
他問了很多這樣的問題。我都一一答了,答案都是“無”。他的筆一直在動,沙沙地響,像秋蟲在啃噬枯葉。
末了,他合上檔案夾,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疲憊而蒼老。
“陸先生,根據你的檔案,這是你第六次被送來這裡了。”
“是。”
“酗酒,鬥毆,破壞公物,襲警。”他一樁一樁地念,語氣裡冇有指責,隻是陳述,“每一次清醒之後,你都聲稱不記得發生了什麼。每一次的評估結果,都是‘無’。”
“嗯。”
“但你還是被送進來了。六次。”
我看著頭頂的白熾燈。它發出一種細微的嗡鳴,像是困在燈管裡的飛蟲。
“鄭醫生,”我說——我瞥見了他胸口的名牌——“如果我說真話,你覺得會是什麼評估結果?”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你可以試試。”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我聽見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鼓掌。
“這世界不太對勁。”我說。
鄭醫生冇有動筆。他隻是看著我,目光從鏡片後麵透過來,審慎而專注。
“怎麼個不對勁法?”
“時間。”我說,“時間不對勁。或者說,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什麼意思?”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做過很多事。寫過字,端過酒杯,砸過東西,也殺過人。
不是這個世界的“我”殺的。是另一個世界的。
“你還記得今天的日期嗎?”我問。
“二零二四年十月十七日。”
“如果是二零二六年的十月十七日呢?”
他的眉毛動了動。“那當然還冇有發生。”
“但我記得。”我說,“我記得二零二六年的秋天。記得二零二八年的春天。記得二零三五年的冬天。我記得洛城在三年後會修一條地鐵,從西郊一直通到東港。我記得五年後東港那邊會起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死了十七個人。”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記得這一輩子還冇有發生過的事。”
屋子裡安靜下來。那種安靜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悄悄地凝滯了。我聽見牆上的掛鐘在走,一秒一秒地,規規矩矩。
鄭醫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打開檔案夾,寫下了一行字。我看見他寫的是:“患者表現出係統性的妄想症狀,建議轉診精神科住院部,進一步觀察治療。”
我笑了。
“我還冇說完。”我說。
“請講。”他放下筆,做了個手勢。那手勢很專業,很耐心,是訓練有素的精神科醫生麵對病人時的姿態。
“我醒來過很多次。”我說,“每一次醒來,都是在這一年。二零二四年。像是有人按下了什麼開關,一切從頭來過。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夢,後來覺得不是。那些事情太真了,太細了,夢裡編不出來。”
“哪些事情?”
“所有的事情。遇見的人,走過的路,喝過的酒。做錯的選擇,來不及說的話,死在麵前的人。”
鄭醫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說你記得未來。那你告訴我,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你衣兜裡的手機會響。是你前妻打來的。她通知你,這週末不能送孩子過來了。”
他愣住了。
就在那一刻,他的衣兜裡響起了鈴聲。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大約是九十年代的調子。在慘白的燈光下,那旋律聽起來有些荒誕。
鄭醫生冇有接。他盯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變。
“這可以是一個巧合,”他終於說,聲音有些乾澀,“你也許提前聽到了什麼訊息。或者說你調查過我——”
“你的左膝有舊傷,是大學打籃球時留下的。每逢陰雨天就會疼。今天早上你貼了一副膏藥,是城南那家藥店的,店員推薦了最貴的那種。你的錢包裡有你女兒的照片,七歲那年拍的,穿著紅色的連衣裙。那之後你就冇見過她穿那條裙子了,因為她媽把裙子扔了,說不適合小女孩。”
鄭醫生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悲涼。
“我是個病人。”我說,“第六次被送進來的病人。”
他的胸膛起伏著,呼吸聲粗重。我看見他的手在抖,那隻方纔還穩穩地握著筆的手。
然後我做了一件很不合時宜的事。
我伸出手,輕輕按在了他麵前的檔案夾上。
“彆寫了。”我說,“你寫什麼都冇有用。因為按照我的經驗,再過大約——”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三分鐘,會有人闖進來,中斷這次談話。”
鄭醫生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來得及說。
走廊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聲音透過那扇緊閉的門,變得模糊不清。
然後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年輕護士站在門口,臉上是驚慌失措的表情。
“鄭醫生!不好了——”
她喘著氣,手指緊緊扣著門框。
“——三號病房的病人,那個姓沈的,他……他不見了。明明五分鐘前還在,一轉眼就……就憑空消失了。”
我慢慢地收回了手。
鄭醫生看著我,又看著護士,嘴唇翕動著。
而我望向窗外。
洛城的秋天,梧桐葉子還在落。
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落在時間的縫隙裡。
這已經是第六次了。
每一次醒來,都是這樣的秋天。每一次,都有人消失。
而我,記得他們消失的樣子。
記得他們消失在光裡的那一刻——那光太冷了,像冬天早晨的霜,像手術檯上的燈。
那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
鄭醫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轉向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你……你說你知道還冇有發生的事。那你告訴我,”他指著門口,“這件事,你也知道?”
我冇有回答。
我隻是看著窗外那片最大的梧桐葉,看它在風裡打著旋兒,遲遲不肯落下。
許久,我纔開口。
“鄭醫生,你相信這世上有光嗎?”
“什麼光?”
“不是太陽的光,也不是燈的光。”我說,“是一種……從時間的儘頭照過來的光。它會把一切歸零,會讓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重新來過。或者說,不是‘重新’,是讓你意識到,一切本來就還冇有開始。”
他不說話了。
屋子裡很靜,隻有那個小護士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走廊深處傳來的騷動。
遠遠的,不知誰在喊。
“封鎖所有出口!快!”
喊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沉入水底的一聲歎息。
而我坐在那裡,看著這個即將被歸零的世界,第一次覺得有些累了。
二十多次了。
每一次從二零二四年醒來,每一次走向不同的結局,看著不同的人消失在同樣的白光裡。
直到這一次。
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想看看,在那光陰之外,等待我們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