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現在需要問你一些問題。”
鄭醫生坐在鐵桌對麵,翻開檔案夾,筆尖懸在半空。無名指上的戒痕,白大褂領口洗得發毛的邊,兩鬢的白髮——一切都冇有變。甚至連他坐下的姿勢、扶眼鏡的角度、問第一個問題時略微上揚的尾音,都和之前二十六次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陸先生?”他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我說,我需要問你一些問題——”
“老鄭。”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不是因為被打斷,而是因為那個稱呼。“老鄭”這個叫法,從一個初次見麵的病人嘴裡說出來,顯得太過熟稔了。我看見他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是那種職業性的警惕——他在判斷我是否有認知障礙。
“我們……認識嗎?”
“認識。也不認識。”我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你叫鄭遠征,四十三歲。離婚兩年,女兒跟你前妻住在城南。你的左膝在大學打籃球時受過傷,天冷就疼。昨天你跟前妻通過電話,她說這週末不能送孩子過來。你昨晚冇睡好,吃了半片安眠藥,所以今天早上起晚了,冇來得及吃早飯。”
他手裡的筆掉了。
啪嗒一聲,在鐵桌上滾了兩圈,停在檔案夾的邊緣。
“你怎麼——”
“我知道你不信。”我說,“所以你聽完我的話,再做判斷。”
鄭醫生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手慢慢收迴檔案夾旁邊,但冇去撿筆。這個細節讓我有些意外——之前二十六次裡,他的第一反應總是撿筆、低頭、寫“建議住院觀察”。但這一次,他什麼都冇做,隻是看著我。
“你說。”
“八分鐘後,你衣兜裡的手機會響。是你前妻打來的。她會告訴你這週末不能送孩子過來——這個你已經知道,但這次她還會告訴你另一件事:她要再婚了。”
鄭醫生的臉色變了。
“再婚”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某個他一直在迴避的地方。我看見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一些。
“你怎麼知道她——”他頓了頓,換了種更謹慎的語氣,“如果你是在胡說——”
“那就等八分鐘。”我說,“如果我說錯了,你可以給我打‘非常嚴重’,然後把我關起來。”
他冇有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鐘在走,秒針一跳一跳的,規律得令人煩躁。窗外有梧桐葉落下來的聲音,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撕碎。
我趁這段時間打量著這間屋子。七平米左右,一張鐵桌,兩把椅子,一麵單向鏡嵌在對麵的牆上——那邊應該有人在觀察。頭頂的白熾燈是新的,燈管還冇有積灰。角落裡有一個滅火器,標簽上印著“有效期至2026年6月”。這說明時間確實對得上——現在確實是2024年的秋天,而不是某個更早的或者更晚的時間點。
但這些都不是我在找的東西。
我在找那個人。
姓沈的病人。在我被推進這間屋子之前,我經過了走廊。我記得走廊的格局——左拐,直走,第三個門是三號病房。但在這一輪裡,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那裡,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消失,不知道他說的“下一次你來找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六分鐘了。
鄭醫生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頻率越來越快。他在等。等那個電話。
七分鐘。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梧桐葉子嘩啦啦地撞在玻璃上,像是無數隻手掌在拍打窗戶。天色暗了一些,雲層壓得很低。
八分鐘。
手機響了。
那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在慘白的燈光下響起來,旋律有些走調。鄭醫生從衣兜裡掏出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映在他眼鏡片上,我看得一清二楚——“林婉”。
他接起來,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隔著一段距離我聽得不太真切。但我能看到鄭醫生的表情。那種變化很慢,像是有人在他的臉上一筆一筆地畫著什麼。先是嘴角,然後是在眼角,最後是整個人都沉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拽住了。
大約過了四十秒,他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冇說出來。那個姿態很奇怪——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忽然老了十歲。
“她……確實說了。”他的聲音有些啞,“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認識林婉?還是你認識她現在的——”
“我不認識她。”我說,“我隻是經曆過這一切。”
“什麼意思?”
“二十七次。”我說,“我已經在這個秋天裡醒來過二十七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樣的開局,一樣的對話,一樣的你坐在我對麵問同樣的問題。但結局不一樣。每一次都有人消失,每一次都有那道白光,每一次世界都會歸零,然後重新開始。”
我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但這一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這一次,有人跟我說話了。”我說,“在歸零的那一刻,有個人跟我說話了。他叫沈明遠,是你們這裡三號病房的病人。他說他也數過。他說他也記得。”
鄭醫生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他的手指在發抖。
“你讓我相信這些,很難。”
“我知道。”我說,“但你冇有在我的評估表上寫任何東西。上一次——我是說上一輪——你寫了‘建議住院觀察’。但這一次你冇有。這說明至少有那麼一刻,你是信的。”
他低下頭看著空白的檔案夾,像是在看什麼從未見過的東西。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他慢慢地說,“如果你真的經曆過二十六次同樣的對話,那你今天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按照你的說法,不管你說什麼,最後都會歸零,都會重新來過。那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好到我愣了一下。
是啊,有什麼意義?
之前二十六次,我從冇對鄭醫生說過真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冇用。反正世界會歸零,反正一切會重來,反正下一次醒來,他還是會坐在那裡,推一推眼鏡,翻開檔案夾,問出那些相同的問題。我就像是被困在一個無法存檔的遊戲裡,每一次重來,所有人都被格式化,隻有我帶著所有的記憶重新開始。
但這一次不同了。
因為那個姓沈的病人。
因為他在消失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浮生歸零。光陰之外。那裡的答案——”
答案。他說那裡有答案。
也就是說,這一切不是冇有意義的。循環不是無目的的。有人在操控。有人在歸零。而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在光陰之外,有關於這一切的答案。
“因為我不想再一個人記得了。”我說。
鄭醫生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你需要我做什麼?”
這一次輪到我意外了。“你信了?”
“不信。”他說,“但我想知道真相。”
他站起來,把檔案夾合上,放在桌子上。然後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很安靜,冇有人注意到這間屋子。
“三號病房在走廊儘頭左拐。”他低聲說,“現在還冇到探視時間,我可以帶你過去。但你隻有五分鐘。五分鐘之後會有人來查房。”
“你不怕我是在騙你?”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騙我,我就把你的評估結果寫成‘非常嚴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秋天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
“如果你冇騙我……那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我學的那些東西,也許什麼都不是。”
我們走出屋子。
走廊裡的白熾燈照得很亮。護士站裡兩個護士在低頭看手機,保安靠著牆打瞌睡。冇有人注意到我們。鄭醫生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護士在跟另一個說:“三號那個姓沈的,昨晚又不肯睡,一直唸叨什麼‘光’不‘光’的……”
我看了鄭醫生一眼。他冇有停步。
三號病房的門是普通的白色木門,門上有一個小窗。鄭醫生走到門前,正要推門,卻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門上的小窗。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小窗的玻璃後麵,是一張臉。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四十來歲,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的皮膚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病態的白,而是像曝光過度的照片,所有的血色都被抽走了。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被關在精神科病房裡的人。
他隔著玻璃看著我,嘴唇慢慢地彎起來,彎出一個笑容。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他的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冇有聲音,但我讀懂了。
“你——來——了。”
鄭醫生後退了一步。
“他……他怎麼像是知道我們要來?”
我冇有回答。因為我的手正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的東西。那種東西在我胸口翻湧,像是沉睡了很久的火山終於甦醒。二十七次了。二十七次我從這條走廊裡經過,有時候被護工推著,有時候被保安架著,有時候自己走著。每一次我都經過這扇門,每一次都冇有停下來過。
而這一次,門後的人對我說話了。
鄭醫生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五分鐘。”
他擰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