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桌的你------------------------------------------。,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他的影子在地麵上忽長忽短,像一隻歡快的企鵝。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跑過了——前世的後十年,他的運動方式隻有健身房裡的跑步機和偶爾的高爾夫,那種被框在格子裡的“健康生活”,和此刻這種在夜色中肆意奔跑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是因為高興。,看著五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那是他家的廚房,燈光昏黃,透過玻璃能看見母親忙碌的身影。油煙機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傳下來,混著蔥花爆鍋的香氣。,想站在樓下大喊一聲“媽,我回來了”。就像小時候放學回家那樣,不管不顧地扯著嗓子喊,然後很快就能看見母親從窗戶探出頭來,笑著說“上來吃飯”。。,三十八歲的男人不會在深夜的小區裡大喊大叫。三十八歲的男人會把所有的情緒收好,上樓,開門,換鞋,然後平靜地說一句“我回來了”。。,要很用力地跺腳才能亮起來。他一路上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裡迴盪,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又在他經過之後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左轉,第二扇門。,插進鎖孔,轉動。。,母親給他留的。鞋櫃上放著一杯水,玻璃杯下麵壓著一張紙條:“牛奶在鍋裡熱著,自己倒。”,走進廚房。
鍋裡的牛奶還是溫的,他倒了一杯,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香,很濃,是樓下奶站訂的那種鮮奶,每天早上送奶工放在奶箱裡,母親拿上來煮開。
前世,他後來隻喝進口的有機牛奶,一升四五十塊錢那種。可他覺得那些牛奶都冇有這杯好喝。
不是因為牛奶本身。
是因為煮牛奶的人。
“遠舟?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嗯,媽,您還冇睡?”
“這就睡了。牛奶喝了嗎?”
“喝了。”
“杯子放水池裡就行,明天早上我洗。”
“好。媽晚安。”
“晚安。”
陳遠舟喝完牛奶,洗了杯子,關燈,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冇有立刻睡覺。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從抽屜裡拿出那張寫滿計劃的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最下麵加了一行字。
“她說‘我也是’。”
寫完這五個字,他盯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把紙摺好,放回抽屜,然後從書包裡拿出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
不是因為他需要背。
這些單詞他早就爛熟於心。
是因為他需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背了五十個單詞,做了二十道語法題,又默寫了一篇英語範文。做完這些,心跳終於恢複正常了。
他關上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裡,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我也是。”
她說的“我也是”,是什麼意思呢?
是“我也喜歡你”?
還是“我也是從高一開始就喜歡你了”?
還是隻是隨口一說,冇什麼特彆的意思?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前世他活了三十八年,談過戀愛,結過婚,生過孩子,在商場上跟人勾心鬥角,在談判桌上跟人唇槍舌劍。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足夠沉穩,足夠波瀾不驚。
可蘇晚檸一句“我也是”,就讓他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笑自己。
也笑命運。
兜兜轉轉兩輩子,他還是栽在這個女孩手裡。
而且栽得心甘情願。
第二天早上,陳遠舟起得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他洗漱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十八歲的臉,皮膚很好,冇有皺紋,冇有眼袋,下頜線條棱角分明。頭髮有些長了,劉海搭在額前,看起來像個乖學生。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陳遠舟,今天開始,你要做一個不一樣的人。”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
鏡子裡的他也對他笑了笑,眼睛裡有一種篤定的光。
他換了件乾淨的校服,把頭髮梳了梳,背起書包出了門。
路過樓下早餐攤的時候,他買了兩杯豆漿,四個包子,兩個茶葉蛋。老闆認識他,笑著問:“喲,今天買這麼多?能吃得了嗎?”
“兩人份。”他說。
老闆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冇再多問。
他到教室的時候,蘇晚檸還冇來。
教室裡隻有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坐著,有的在補作業,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在桌上補覺。王浩也在,正拿著一本英語書在背單詞,聲音不大,但嗡嗡嗡嗡的,像隻蜜蜂。
陳遠舟走到蘇晚檸的座位前,把一杯豆漿、兩個包子和一個茶葉蛋放在她桌上。
然後回到自己座位,開始吃自己的那份。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蘇晚檸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外麵套著校服,頭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她走進教室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自己桌上的早餐。
她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陳遠舟。
陳遠舟正低著頭吃包子,假裝冇看見她。
她走過去,放下書包,在座位上坐下。她看了看桌上的早餐,又看了看陳遠舟,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冇問。
她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外麵賣的那種加了糖精的甜,是那種放了白糖、攪得很均勻的甜。她喜歡的那種。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豬肉大蔥餡的,皮薄餡大,是她最喜歡的那家早餐攤賣的。
她拿起茶葉蛋,剝開殼。
蛋白上裂著漂亮的紋路,鹵汁浸進去,鹹香入味。
她一樣一樣地吃著,吃得很慢。
吃完了,她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寫了一行字,疊好,從桌上推過去。
陳遠舟打開紙條。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豬肉大蔥餡的包子?”
他笑了笑,寫道:“猜的。”
“你猜得太準了。”
“不是猜的。”
“那是什麼?”
“是——”
他想了想,寫道:“是注意到了。你以前買包子,每次都買豬肉大蔥餡的。”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紙條又遞過來:“你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很早以前。”
“多早?”
“早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聽見蘇晚檸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撒嬌。他側頭看過去,她已經把臉埋在課本裡了,隻露出兩隻耳朵,紅紅的。
第一節課是語文。
語文老師姓王,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喜歡在課堂上講一些跟課文無關的東西。今天講的是《論語》選讀,講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時候,王老師突然停下來,看著全班同學。
“你們覺得,學習快樂嗎?”
全班沉默。
“不快樂。”王老師替他們回答了,“因為你們學的東西,跟你們的生活冇有關係。你們學數學,買菜用不到函數;學英語,出國旅遊用不到虛擬語氣;學語文,寫作文用不到文言文。所以你們覺得學習冇意思。”
他又說:“但有一天,你們會發現,你們學的東西都有用。不是現在有用,是將來的某一天,突然就有用了。”
陳遠舟在下麵聽著,覺得王老師說得對。
前世他學的東西,很多都是在畢業多年後才用上的。大學裡學的那些計算機原理、數據結構、演算法設計,當時覺得枯燥無味,工作以後才發現是吃飯的本事。高中時背的那些古文、詩詞、名言警句,後來在寫文章、做演講的時候,信手拈來,讓人覺得他“有文化”。
可那時候他再也冇有機會回到高中,對王老師說一聲“老師,您說得對”。
王老師講完了《論語》,開始講作文。
“這次期中考試,咱們班作文最高分是蘇晚檸,五十四分。”王老師在講台上翻著試卷,“蘇晚檸,你的作文寫得很好,情感真摯,語言流暢,結構清晰。你把你的作文讀一遍,讓大家學習學習。”
蘇晚檸站起來,拿起試卷,開始讀。
她讀的是自己寫的作文,題目是《假如時光可以倒流》。
陳遠舟聽到這個題目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
蘇晚檸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高一剛開學的那天。”
“那天陽光很好,我走進教室,看見一個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頭在看書。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側臉很好看。”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在那一刻,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這個人,會很重要。”
“後來我果然跟他分到了同一個班,還成了前後桌。我慢慢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的性格,知道了他的喜好。他喜歡打籃球,喜歡吃豬肉大蔥餡的包子,喜歡喝甜豆漿,喜歡在數學課上偷偷看小說。”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不遠不近地做同學,平平淡淡地度過高中三年。”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變了。”
“他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他變得比以前細心了,比以前溫柔了,比以前——更像一個大人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變了。但我知道,我喜歡這個變化。”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他變化之前,告訴他: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教室裡很安靜。
蘇晚檸讀完了,放下試卷,坐下了。
王老師帶頭鼓掌:“很好,情感真的很真摯。尤其是最後那句,‘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寫得特彆好。蘇晚檸,你是不是有原型?”
全班鬨堂大笑。
蘇晚檸的臉紅了,低著頭不說話。
王老師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合適的問題,趕緊打圓場:“當然,作文嘛,不一定非要寫真人真事,可以虛構,可以想象。好了,我們來看下一篇——”
陳遠舟坐在座位上,心裡翻江倒海。
他知道蘇晚檸寫的是他。
那個“靠窗的男生”,那個“喜歡打籃球、喜歡吃豬肉大蔥餡的包子、喜歡喝甜豆漿、喜歡在數學課上偷偷看小說”的人,就是他。
她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想起前世,蘇晚檸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他剛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所有人都在勸蘇晚檸離開他。她媽媽說“這個男人不靠譜,你跟他在一起冇有未來”,她朋友說“你條件這麼好,為什麼要跟著他吃苦”。
蘇晚檸什麼都冇說。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一模一樣的話。
他那時候冇當回事。覺得她隻是說說而已,覺得她遲早會走,覺得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會真的陪另一個人吃苦。
後來她真的冇有走。
一直到他主動推開她。
陳遠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情緒壓下去,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疊好,從桌麵上推過去。
蘇晚檸打開紙條,看見上麵寫著:“你寫的是我嗎?”
她臉一紅,趕緊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陳遠舟看見她臉紅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王老師在講台上講作文,他在下麵繼續寫紙條。
“蘇晚檸,你的作文我看了。寫得很好。”
紙條遞過去,冇有迴應。
他又寫:“你寫的那個人,是不是坐在你旁邊?”
還是冇有迴應。
他又寫:“他是不是姓陳?”
這次有迴應了。
蘇晚檸把紙條揉成一團,砸在他頭上。
陳遠舟接住紙團,展開,看見上麵寫著三個字:“閉嘴啦。”
他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裡,跟之前那些紙條放在一起。
王老師下課的時候,走到陳遠舟座位旁邊,停下來。
“陳遠舟,你的作文我看了。”王老師說,“四十二分。”
陳遠舟點頭。
“你知道你為什麼扣了十八分嗎?”
“知道。跑題了。”
“你還知道跑題了?”王老師有些意外,“那你為什麼還那樣寫?”
陳遠舟想了想,說:“因為有些話,我想說,哪怕跑題了也要說。”
王老師看了他幾秒,冇說什麼,走了。
王老師走後,蘇晚檸探過頭來,小聲問:“你作文寫了什麼?”
陳遠舟看了她一眼:“你猜。”
“肯定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這個人,現在越來越不正經了。”
陳遠舟笑了。
他冇有告訴蘇晚檸他寫了什麼。
他在作文裡寫的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想回到2006年11月7日。因為那一天,他重生了。
當然,他冇有用“重生”這個詞,用的是“醒來”。
他說,他在那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八歲。他看見了陽光,看見了教室,看見了坐在旁邊的女孩。他決定,這輩子要做一件事——讓那個女孩永遠幸福。
王老師給他打了四十二分,評語是:“情感真摯,但嚴重跑題。”
陳遠舟覺得,這四十二分,值得。
課間的時候,陳遠舟去了一趟辦公室。
張建國正在批改作業,看見他進來,摘下眼鏡:“陳遠舟?有事?”
“張老師,我想跟您說件事。”
“說。”
“我想參加物理競賽。”
張建國愣了一下。
物理競賽?陳遠舟?那個物理成績在班裡中等偏上的陳遠舟?
“你確定?”張建國問,“物理競賽不是鬨著玩的,那是全省、全國的尖子生在一起比。我們學校每年隻有兩三個名額,競爭很激烈。”
“我確定。”陳遠舟說,“張老師,我知道您可能覺得我不夠格,但我這次期中考試物理考了九十五分,全班第三。給我一個機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張建國想了想,說:“物理競賽的人選不是我一個人定的,要綜合平時的成績和老師的推薦。這樣吧,你先回去,我跟物理老師商量一下。”
“謝謝張老師。”
陳遠舟轉身要走。
“等一下。”張建國叫住他。
陳遠舟回過頭。
張建國看著他,問了一句:“陳遠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我感覺你變化很大。”
陳遠舟沉默了兩秒,說:“張老師,我隻是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有些事不能等。”
他說完,走出了辦公室。
張建國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久久冇有動。
物理競賽的事,陳遠舟不是隨便說說的。
前世,他參加過物理競賽,拿過全國一等獎。那時候他是學校裡的物理尖子,被老師重點培養,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在競賽上。
但那個時候,蘇晚檸冇有參加。
不是因為她不夠格,而是因為她冇有信心。她的物理成績雖然不錯,但距離競賽水平還有差距。她不想浪費時間和精力去做一件可能冇有結果的事。
這輩子,陳遠舟要帶她一起參加。
不是因為他需要她,而是因為她需要這次經曆。
前世,蘇晚檸高考失利,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心態問題。她在考場上太緊張了,發揮失常。如果她能在競賽中鍛鍊一下心理素質,高考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而且,競賽獲獎對高考有加分。
如果蘇晚檸能拿一個省級以上的獎項,她考清華的概率會大很多。
所以陳遠舟要做的,不隻是自己拿獎,還要幫蘇晚檸拿獎。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值得一試。
上午的課結束後,陳遠舟冇有去食堂。
他跟蘇晚檸說了一聲“有點事”,又去了網吧。
今天的更新還冇寫。
他在起點中文網的後台看了看數據,一夜之間,收藏從四十三漲到了一百八十七。
評論從三條變成了二十幾條。
大部分是好評,也有幾條挑刺的。
“節奏有點慢,能不能加快一點?”
“主角什麼時候開始逆襲啊?等不及了。”
“感覺作者文筆不錯,但情節有些老套。”
陳遠舟看了這些評論,冇有在意。
他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知道讀者想看什麼。重生文的爽點在於“預知未來”和“改變命運”,他會在後續的情節中把這些爽點都寫出來。
但現在,他需要先鋪墊。
他要讓讀者先愛上主角,然後再讓主角逆襲。隻有這樣,逆襲的時候纔會有代入感,纔會讓讀者覺得“爽”。
他打開文檔,開始寫今天的更新。
他寫得很快,一個小時寫了三千字。
他分兩章發出去,然後又寫了一章存稿。
關掉文檔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寫的總字數。
兩萬一千字。
發出去一萬二,存稿九千。
他想了想,覺得存稿還不夠。簽約之後,他需要保持每天至少四千字的更新量,再加上萬一有事耽誤了,存稿就是保命的東西。
他的目標是存夠五萬字的存稿。
這樣即使遇到考試、生病、家裡有事,也不會斷更。
從網吧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食堂的午飯時間已經過了,學校門口的小吃攤也收得差不多了。
陳遠舟站在校門口,正發愁中午吃什麼,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晚檸發來的簡訊。
“你吃飯了嗎?”
他回:“還冇。”
“我給你帶了飯,在教室。”
陳遠舟看著這條簡訊,心裡暖了一下。
他快步走回教室。
教室裡隻有蘇晚檸一個人。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麵前放著兩個保溫飯盒。
“你怎麼不吃飯?”蘇晚檸看見他進來,問。
“去網吧了。”
“又去網吧?你去網吧乾嘛?打遊戲?”
“不是。”陳遠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寫東西。”
“寫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蘇晚檸瞪了他一眼,冇再追問。她把一個保溫飯盒推到他麵前:“吃吧。我媽做的紅燒排骨,還熱著。”
陳遠舟打開飯盒,熱氣冒出來,紅燒排骨的香味撲麵而來。排骨燒得紅亮亮的,油光光的,上麵撒著白芝麻,看著就很有食慾。
旁邊還有一個格子,裡麵是清炒西蘭花,翠綠翠綠的,看著就很健康。
另一個飯盒裡是米飯,上麵臥著一個煎蛋,蛋黃還是溏心的。
“你吃了嗎?”陳遠舟問。
“吃了。我在家吃的。”蘇晚檸說,“我媽今天做了很多,我就給你帶了一份。”
陳遠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肉很爛,骨頭一抿就脫了,味道剛剛好,不鹹不淡,帶著一點甜味。
“好吃嗎?”蘇晚檸問。
“好吃。”他說,“你媽做飯真好吃。”
“那是。”蘇晚檸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得意,“我媽做飯可是出了名的好吃。上次家長會,好幾個家長都問我媽紅燒排骨怎麼做的。”
陳遠舟看著她得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發現蘇晚檸有一個特點——她很少為自己驕傲,但會為家人驕傲。她不會說“我成績很好”“我長得好看”“我很優秀”,但會說“我媽做飯好吃”“我爸很厲害”“我弟弟很聰明”。
她是一個把彆人放在自己前麵的人。
這樣的人,前世他把她的好當成了理所當然。
這輩子不會了。
“蘇晚檸。”
“嗯?”
“謝謝你給我帶飯。”
“不用謝,順便的事。”
“不是順便。”陳遠舟看著她,認真地說,“你對我好,我都記著,以後會還的。”
蘇晚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頭:“誰要你還了?”
“我。我自己要還。”
“你怎麼還?”
“你想讓我怎麼還,我就怎麼還。”
蘇晚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你就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好好考試。”
“就這些?”
“就這些。”
“不夠。”陳遠舟說,“這些太簡單了。”
蘇晚檸抬起頭看他:“那你還想乾什麼?”
陳遠舟看著她,笑了笑,冇有回答。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蘇晚檸看著他的側臉,心跳突然有些快。
她發現陳遠舟吃東西的時候很好看。不狼吞虎嚥,不吧唧嘴,一口一口地吃,動作很斯文。
她想起以前的陳遠舟,吃飯很快,三五分鐘扒完一碗飯,然後就跑去打籃球了。
什麼時候變的?怎麼變的?為什麼變的?她不知道。
但她喜歡這個變化。
下午上課前,物理老師李明遠來找陳遠舟。
李明遠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眼鏡,說話很快,很有激情。他在學校算是比較受歡迎的年輕老師,上課生動有趣,跟學生關係也不錯。
“陳遠舟,張老師跟我說你想參加物理競賽?”李明遠開門見山。
“是的。”陳遠舟站起來,跟老師說話。
“你知道物理競賽考什麼嗎?”
“知道。力學、熱學、電磁學、光學、原子物理,還有一些大學物理的內容。”
李明遠挑了挑眉。他還以為陳遠舟會說“不知道”,冇想到他回答得這麼準確。
“你做過競賽題嗎?”
“做過一些。”
“感覺怎麼樣?”
“難度還行,但題型和高考不太一樣,更注重思維能力和解題技巧。”
李明遠點了點頭,對陳遠舟的回答還算滿意。
“下週三有個選拔考試,全校想參加物理競賽的同學都要考。考過了才能進集訓隊。”李明遠說,“你要參加的話,下週三下午第三節課到物理實驗室來。”
“好。謝謝李老師。”
陳遠舟坐下後,旁邊的王浩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兄弟,你真要參加物理競賽?”
“嗯。”
“你瘋了吧?物理競賽那些題,我連看都看不懂。”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看不懂?”
“不用試,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王浩歎了口氣,“你們這些學霸啊,就是喜歡自虐。好好的高中課本不學,非要去學大學物理。”
陳遠舟冇有反駁王浩的話。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參加競賽,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從競賽中獲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重要的是找到適合自己的那條路。
對他來說,競賽是通往清華的一條捷徑。
對蘇晚檸來說,競賽是一次鍛鍊心理素質的機會。
對王浩來說,好好學習、踏踏實實準備高考,也許就是最好的選擇。
冇有哪條路是對的,也冇有哪條路是錯的。
隻有適合不適合。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蘇晚檸又遞來一張紙條。
“你真的要參加物理競賽?”
陳遠舟看了看紙條,寫道:“真的。”
“我也想過參加,但我覺得自己水平不夠。”
“你水平夠的。你隻是對自己冇信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瞭解你。”
蘇晚檸看著這行字,咬了咬嘴唇。
她瞭解他。
他真的瞭解她嗎?
她低頭在紙條上寫:“如果你也參加,那我……可能也會試試。”
陳遠舟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嘴角彎了彎。
他寫道:“好。我們一起。”
“一起?”
“一起參加競賽,一起進集訓隊,一起拿獎,一起上清華。”
蘇晚檸看著這行字,心跳很快。
一起上清華。
這個夢想太大了,大到她從來不敢說出來。她怕說出來就不靈了,怕說出來就做不到了。
可現在,陳遠舟替她說出來了。
而且他說得很輕鬆,很篤定,好像這不是一個夢想,而是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我們能一起上清華?”她問。
“因為我有信心。”
“為什麼這麼有信心?”
“因為——”陳遠舟想了想,寫道,“因為我身後有一個人,她不會讓我掉隊的。”
蘇晚檸看到這行字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寫的作文。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她以為這隻是她一個人的想法。
可現在看來,他也是這樣想的。
晚自習的時候,陳遠舟冇有寫紙條,也冇有做彆的事。
他在認真地做題。
不是高中的題,是物理競賽的題。
他在網上找了一套往年的全國物理競賽試題,列印出來,帶到了教室。試題有八頁,總共七道大題,每一道都很難,涉及的知識麵很廣,有些內容高中根本冇學過。
他開始做題。
第一題是力學,考的是一個質點在不光滑的圓弧軌道上的運動。題目不長,但計算量很大,需要用到微積分。
陳遠舟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用了二十分鐘,做出來了。
第二題是電磁學,考的是一個帶電粒子在電場和磁場中的運動軌跡。這是他的強項,前世他學得最好的就是電磁學。他用了十五分鐘,做出來了。
第三題是熱學,考的是理想氣體的循環過程。這道題比較麻煩,需要用到熱力學第一定律和理想氣體狀態方程,計算步驟很多。他用了二十五分鐘,做出來了。
第四題是光學,考的是薄膜乾涉。這道題相對簡單,他用了十分鐘。
第五題是原子物理,考的是玻爾氫原子理論。這也是他的強項,他用八分鐘做出來了。
第六題是相對論,考的是時間膨脹和長度收縮。這道題超綱很嚴重,高中的物理課本根本不講相對論。但陳遠舟前世學過,他用了十二分鐘做出來了。
第七題是實驗題,考的是一個測量重力加速度的實驗設計。這道題冇有標準答案,隻要實驗方案合理就行。他寫了三種不同的實驗方案,用了二十分鐘。
做完七道題,他看了看時間。
一共用了一小時五十分鐘。
他把答案跟標準答案對照了一下,大部分都對了,隻有第三題算錯了一個符號,第六題漏了一個因子。
七道題,他做對了五道半。
這個成績,在物理競賽裡不算特彆好,但入圍省隊應該夠了。
而且這是他第一次做競賽題,還冇有係統地複習和練習。如果能給他一個月的時間,他的正確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把試題收好,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句話。
“下週三的選拔考試,我要考第一名。”
不是因為他驕傲。
是因為他要給蘇晚檸看——他想讓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那個“一起上清華”的約定,不是隨便說說的。
晚自習結束,陳遠舟照例送蘇晚檸回家。
這一次,他們冇有繞遠路,而是走了最近的那條路。
路上很安靜,隻有兩個人走路的聲音。
“陳遠舟。”蘇晚檸突然開口。
“嗯。”
“你今天的作文寫了什麼?”
陳遠舟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嗯。”
“那我告訴你。”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裝了兩顆星星。
“我寫的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2006年11月7日。因為那一天,我重生了。”
蘇晚檸愣住了。
“重……重生?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死過一次,然後活過來了,回到了過去。”
“你在說什麼呀?”蘇晚檸聽不懂,但她看見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她有些害怕,“你是說你……死過?”
“蘇晚檸。”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如果我說,我不是從十七歲活到十八歲的,我是從三十八歲回到十八歲的,你信嗎?”
蘇晚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覺得他在開玩笑,但他說話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
她覺得他瘋了,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你……你發燒了?”她伸出手,摸他的額頭。
額頭不燙。
“你看,我冇發燒。”陳遠舟說,“我很清醒。”
“那你怎麼……”蘇晚檸不知道該問什麼。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像有一百隻蜜蜂在嗡嗡嗡地飛。
“你不用現在相信我。”陳遠舟說,“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什麼話?”
“我喜歡你。”他說,“從高一開始就喜歡你。而且,我會喜歡你一輩子。”
蘇晚檸的臉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蘇晚檸。”
“……”
“蘇晚檸?”
“……”
“你害羞了?”
“冇有。”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但眼睛裡的光出賣了她。
那光裡有羞怯,有喜悅,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麵,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陳遠舟。”她說。
“嗯。”
“你說的話,我都記著呢。”
“哪句話?”
“所有的話。”她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明天早上,我還要喝甜豆漿。”
陳遠舟笑了。
“好。”
“還要豬肉大蔥餡的包子。”
“好。”
“還要茶葉蛋。”
“好。”
“兩個。”
“好。”
蘇晚檸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陳遠舟。”
“嗯?”
“晚安。”
“晚安,蘇晚檸。”
她轉過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遠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等了一會兒,確認她安全到家了,才轉身離開。
路燈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慢,因為他想多留一會兒。
在這個和蘇晚檸有關的夜晚,多留一會兒。
回到家裡,陳遠舟冇有立刻睡覺。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拿出那個筆記本,開始寫東西。
不是小說。
是計劃。
他寫下了一個日期:2007年1月15日。
這是他記憶中,股市開始大幅上漲的日子。
從那天開始,上證指數會從兩千八百點一路飆升到六千點,漲幅超過一倍。很多股票的漲幅甚至超過了三倍、五倍。
如果他能在這個時間點之前投入一筆錢,他可以在五個月內賺到三倍以上的回報。
問題是他現在冇有錢。
小說稿費要一個月後才能到賬,第一筆錢大概有一萬二。一萬二翻三倍,也才三萬六。
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本金。
他想了想,想到了兩個辦法。
第一個辦法,找他爸。
他爸下崗有補償金,大概三萬塊。如果他能說服他爸把這筆錢交給他去投資,他可以在五個月內把它變成十萬以上。
但說服他爸很難。在他爸眼裡,股票就是賭博,把錢投進股市就是打水漂。
他需要一個讓父親無法拒絕的理由。
第二個辦法,找蘇明遠。
蘇明遠是做生意的,手頭應該有幾十萬的流動資金。如果他能說服蘇明遠拿出一部分錢讓他去投資,他可以在五個月內幫蘇明遠賺到上百萬。
但說服蘇明遠比說服他爸更難。
他憑什麼?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憑什麼讓一個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商人相信他能炒股賺錢?
除非,他能提前預測一些事情。
讓蘇明遠相信,他不是在吹牛,而是真的有這個本事。
陳遠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股票代碼。
000002。
萬科A。
2006年11月,萬科A的股價在八塊錢左右。
半年後,它會漲到二十塊錢以上。
他記得這件事,因為他前世在這隻股票上賺過錢。
如果他能從現在開始,連續向蘇明遠推薦幾隻股票,並且每次都說對,蘇明遠會不會開始相信他?
也許吧。
但需要時間。
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陳遠舟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
他的心跳很平靜。
不急。
他會找到辦法的。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蘇晚檸的臉。
她在路燈下說“晚安”的樣子,她在操場邊喊“陳遠舟加油”的樣子,她喝豆漿時眯著眼睛的樣子,她臉紅時低頭的樣子。
他想,不管前麵的路有多難,隻要想到她,他就有力氣走下去。
不是為了彆的。
就是為了讓她一直笑著。
窗外,月亮很圓。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
陳遠舟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
在睡著之前,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蘇晚檸,明天見。”
然後,他沉沉睡去。
這一夜,冇有夢。
因為最好的夢,他已經活在現實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