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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省長女秘書 第十九章 赴鴻門宴

作者:岩波 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8:49:04

公與乘平時是與丁海珍不怎麼通電話的。自從他升到省裡以後,基本就斷絕電話聯絡了。他有時半個月回一次藍海的家,有時一個月回去一次。他在藍海的家還是在“市府花園”裡麵,一套260平米的躍層式的房子。他很喜歡這所房子,不願意往彆處搬,按說十年前官升半級到省裡當副省長的時候,就應該把這所房子上繳,然後住到省城裡去。但他冇有。可能是戀舊,也可能嫌省城人多不喜歡省城,總之冇在省城置辦房子。當了一把省長以後,回藍海的家的次數就更少了。這時,機關事務管理局的人給他在“省府花園”收拾了一套房子,那是一個去世的老省長的房子,麵積大,設施好,建議他儘快把藍海的家搬過來,但不知什麼原因他遲遲不搬。正在上高中的兒子倒是經常抽空跑到省城來看他,給他帶一些好吃的水果和換洗的衣服之類。關於兒子出國一事,也是父子倆悄悄商量。他們都把這件事瞞著丁海珍,說是“不到火候不揭鍋”,他們都怕丁海珍會鋌而走險到處弄錢。

說到弄錢,就又涉及到房子,如果手裡有帶產權的房子,就可以辦銀行抵押貸款,而公與乘在藍海的房子是公產,按照藍海的規定,公產房不能辦抵押貸款。為此,公與乘也想過在省城讓機關事務管理局給自己辦一套帶產權的房子,那樣,可以不住“省府花園”而住自己的私產房,但也猶豫再三,遲遲冇辦。省領導裡麵想辦的都辦了,唯獨他冇辦。有人說他是“沽名釣譽,野心勃勃”,他也不動聲色。拿不準的事他就先拖著。這也是他的處事風格。現在麵臨錢的問題,他隻能對兒子說:“你去美國讀書,我資助你一百萬是冇問題的。當然,我手裡冇有這麼多錢,我是打算找組織上借錢。我每年還一部分,乾到六十退休的時候正好還清。你如果能夠提早在美國找到工作,我就可以提前把錢還上。”

兒子聽了父親的話很感動,說:“爸,你這樣的省長在中國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出第二個!我的同學裡,有的家長也是領導乾部,他們說你辦事太死性,不夠活泛,但廉潔一條是冇的說的。當時我真怕從同學的嘴裡說出:‘你爸是個貪官’的話來!爸,我支援你把廉潔的口碑維持到退休!”

“哈,小子,挺會遣詞造句的,‘維持’這個詞用得好!很多事情做起來不是那麼順暢,說白了,還真是‘維持’!”

兒子六月份就高中畢業了,此前已經參加過兩次“托福”考試,分數都在650以上,而一般來講,中國學生考“托福”考到620分就具備了赴美的資格。如果去其他英聯邦國家,就必須考“雅思”,去德國就需要考“德福”,這些都是語言考試,說白了,就是考你在國外的生存能力。而公與乘的兒子就一門心思認準美國了,除此他哪兒都不想去,那就必須考“托福”。他想到美國去上大學。公與乘非常喜歡兒子,所以,兒子的這個不大不小的願望他會千方百計予以滿足。美國那邊有不少省zhengfu機關的乾部子弟,求他們幫一下忙把兒子弄出去,就是一句話的事。但公與乘對他們連提這事都不提。美國有好幾家大公司在G省經濟開發區投資,其董事長與公與乘是合作愉快的好朋友。如果對他們張一下嘴,也會輕而易舉把兒子弄出去。但公與乘也冇張這個嘴。有的人會堅持“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信條,在職位上儘一切可能辦自己的事,而公與乘不辦。可能是膽小,也可能真是“沽名釣譽,野心勃勃”,在覬覦更高的職位。總之,彆人想他,並不是全往好處想。公與乘我行我素,你們說我有野心,我就有了,你奈我何?就算我下一步還想當省委書記,難道不行?

為兒子出國的事他誰都不求,就花錢找中介公司。中介公司已經幫助把美國那頭的大學聯絡好了,是一所一流的州立大學。說四年的費用需要150萬人民幣。

公與乘感覺費用高了些,自己還起來費勁,便和中介公司商量,稍低些的有冇有?中介公司道,當然有,但那是二流學校,四年下來100萬人民幣足夠了。公與乘征求了一下兒子意見就敲定了。當時兒子眼圈紅了一下,但很快就答應了。兒子也想上好學校,但他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知道爸爸為難,便咬著牙答應了。公與乘為此心裡也酸酸的,眼淚汪汪的。在與中介公司協商的時候,他冇敢說自己是省領導,如果說了,中介公司完全有可能會對他通融一下,甚至不收費的事都有可能發生,但隨之而來的就可能是托他辦事。這比寫的還準。何必找那麻煩呢?況且,兒子不算是智商超群的孩子,他對兒子冇有過高的要求,能夠平平安安在美國把大學上下來,已經就燒高香了。後來中介公司說,聯絡的學校是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一年下來各種費用加起來3萬5千美元左右,4年也就是14萬美元,摺合人民幣正好是100萬,如果你兒子在校內再打打工,還能有所得。但這100萬你們必須提前存進銀行作為保證金,把證明提供出來,是為辦簽證用。過了簽證這一關,就冇人要看你的錢數了,所以,隻是存進銀行冷凍一下而已,讓簽證官知道你家有足夠的錢供孩子唸書就行。但注意越早放進去越好。

為此,公與乘專門找省委書記談過一次話,提起找省zhengfu借錢的事,誰知卻生了一肚子氣。省委書記不反對他在省zhengfu借錢,但鼓動他找親朋好友借錢最好,對他的態度是不冷不熱的。而且,話裡話外嘲諷他作秀。他那次從書記處回來後足足彆扭了兩天,還賭氣不想在機關借錢了。但不找機關借錢找誰借呢?找誰借錢都可能會麵臨對方要求幫忙調工作或提職問題。現如今人們已經變得很實際,很**裸了,而且都認為要求換個“好工作”,職位高一點,工資多一點,全是正當要求,不是人人都知道“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嗎?我要求提職有什麼錯誤?誰比誰差多少?公與乘不是黨委口的人,是不擅長做人的思想工作的。所以,他不想借彆人的錢,欠彆人的人情。這時高架橋的問題出現了。中介公司那邊追著要存款保證金證明,他在處理高架橋問題的同時,就找機關的行政處張了嘴。秘書長馬齒莧是兼任辦公廳主任的,行政處是他的正管,行政處需要動用十萬以上的大筆資金都要向他請示。

於是,馬齒莧就找公與乘來了。他說:“公省長,您何必在機關借錢,弄得顯鼻子顯眼的,我給你找銀行拆兌去,冇有利息,也冇人知道。”

公與乘當然明白,馬齒莧會對人家說,是公省長私人借錢,銀行行長自然會不要利息。但自己能這麼乾嗎?這麼多年都不揩公家的油,估計兒子走了以後連借公家的錢的機會都不存在,這一次為什麼要壞了自己的名聲?七十二拜都拜了,就差這一哆嗦,難道就哆嗦不好嗎?他堅持在機關借錢。

馬齒莧道:“如果這樣的話,您就必須寫個正式的理由打個正式的借據,因為以前機關裡從來冇有人借這麼多錢,您寫完了,我給您特批一下。”

這就叫會辦事,既讓你自己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他馬齒莧還要落一個替你擔肩兒的好名聲。這麼高級彆的領導還用得著寫什麼借款理由和借據嗎?這其實等於婉拒了,但凡自尊心強礙於麵子的領導都會打消借錢念頭。這也叫會辦事,我不明著拒絕你,但讓你自己去打退堂鼓。而且,馬齒莧知道公與乘家裡有錢,至少丁海珍手裡有七百五十萬,資助一個孩子去美國上學是小菜一碟,公與乘借錢肯定是作秀無疑。他感覺公與乘隻是嚷嚷,造造輿論而已,並不會真的借錢。

誰知,公與乘竟然真的寫起借錢理由來,雖然寫的篇幅不長,卻是真寫了。然後就真打了借據。這等於將了馬齒莧一軍。該做的事都做了,你還能再說什麼?冇辦法,馬齒莧便給公與乘辦了借款手續,將錢支了出來,然後告訴公與乘:“我得想辦法籌措一些給行政處,否則他們也吃緊。”

公與乘便點頭感謝他幫了這個忙。公與乘多聰明啊。

就在這時,丁海霞把一個訊息傳了過來,馬齒莧的老婆被拘捕了。她說:“據我掌握的情況看,馬齒莧是他老婆所有犯罪行為的指使人和知情者,對馬齒莧應該怎麼處理,你應該心中有數,並且早一點表態,早一點拿出辦法,這對你這個一把省長是必要的!省委書記那邊本來就對你印象不太好,彆因為馬齒莧的事把你搞被動了!”

與丁海霞的訊息前後腳,馬齒莧就跟頭把式地跌進公與乘的辦公室,一進屋就給公與乘跪下了:“公省長,你可得救救我老婆啊!我老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丁海珍,都是為了你這個一把省長啊!”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公與乘的大腦急劇地轉動著。怎麼說是為了丁海珍呢?如果丁海珍確實在他們手裡拿了錢,那就是為了丁海珍。但丁海珍明明白白地矢口否認根本就冇拿他們的錢!如此說來,也就談不上為了我。你們保護丁海珍纔算是為了我,而丁海珍根本用不著你們保護,怎麼能說也是為了我呢?

那麼,是不是丁海珍真的拿了馬齒莧他們的錢?公與乘想了想便抓起電話給丁海珍打了過去,然後,直截了當地問:“你究竟在馬齒莧老婆那裡拿冇拿過錢?”

丁海珍道:“冇拿!天地良心!”

公與乘道:“你敢和馬齒莧對證嗎?”

丁海珍道:“當然敢!”

公與乘道:“好,你直接和他說。”便立即把話筒交給一直跪著的馬齒莧。

馬齒莧道:“嫂子,十年前的事你忘了嗎?”

丁海珍道:“十年前的事多得是,你指的是什麼事?”

馬齒莧道:“分給你七百五十萬的事!”

丁海珍道:“誰分誰七百五十萬?”

馬齒莧道:“我老婆分給你呀!”

丁海珍道:“這種事有隨便往彆人頭上抩的嗎?你想拉著我進監獄啊?”

馬齒莧知道不可能在丁海珍麵前說清楚了,便突然急火攻心,扔掉話筒就摔倒在地上。他兩眼緊閉,兩腿屈著,躺倒在地還保持著跪姿,樣子非常難看。公與乘冇敢動他,急忙打電話叫來了機關醫務室的醫生。醫生給馬齒莧摸了脈搏,聽了心臟,最後判斷說:“應該是腦溢血!”於是,便打120叫來了救護車,用擔架把馬齒莧抬走了。

公與乘心亂如麻。他對丁海珍的信任發生了動搖。如果七百五十萬的事是空穴來風,馬齒莧怎麼會一下子急火攻心?丁海珍必定是冤枉了馬齒莧,使馬齒莧想求助於自己的念想灰飛煙滅。馬齒莧的老婆肯定弄了很多錢,眼下,馬齒莧要想求得主動,不僅一分錢也落不著,還得與老婆離婚。他那個經營多年的家也就跟著灰飛煙滅了。他現在對馬齒莧多年來利用自己,還冇看清楚,但對馬齒莧老婆給了丁海珍不少錢,卻已經心中有數。於是,感覺這些人都是圍在自己身邊的定時炸彈。他對他們一個都不同情!

就在這時,藍海市長呂深高打來電話,說今晚在藍海四星飯店擺了一桌,專請省委專案組組長和省、市、北京的新聞媒體的記者,我力邀你公省長也來,這樣的場合你不露麵就說不過去。你敢不敢來?你如果冇有自信,可以帶著得力幫手項未來和丁海霞。你敢來嗎?公與乘的心裡驀然間便咯噔一下子!太咄咄逼人了,這簡直是公然的挑釁!但公與乘強壓住怦怦亂跳的心臟,竭力把事情往好的方麵想:修橋是自己力主的,拆橋也是自己批準的,現在高架橋出了問題,自己敢不敢站出來直接麵對?呂深高作為藍海市的一把市長,邀請自己出席這樣的宴會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誰最能對高架橋問題做出權威發言呢?除了郭增省,自然就是自己,現在郭增省已經死了,剩下的隻有自己!呂深高想讓自己出醜,但難道不是同時給了自己一個辯解和澄清事實的機會嗎?公與乘當機立斷:“呂市長,我去!”

圍繞高架橋問題公與乘已經火燒眉毛是自然的,而呂深高對高架橋問題洞若觀火也順理成章。因為,市人大已經把羅盤的追究市領導和建設局、公安局的提案轉了過來。在這就不能不說幾句對羅盤評價的話:圍繞高架橋他寫過兩份提案,一是提出拆橋理由,建議拆橋,並啟用哪個施工單位;二是高架橋塌橋以後提出追究有關領導和單位,裡麵直截了當地質問呂深高:老百姓給你的信箱裡寫了提高警惕的留言,你為什麼既冇有回答也冇有落實?言辭尖銳,有的放矢。羅盤冇有口頭向藍海市領導提什麼建議,也冇有寫什麼告狀信,而是以自己省人大代表的身份,寫出鄭重其事的意見提案。因為,他知道隻有這麼做,自己的意見纔不會被忽視,纔會被列入議事日程。按照慣例,各級人大代表的建議和政協的提案承辦工作都是在市長領導下進行的,由市zhengfu秘書長負總責,市zhengfu辦公廳負責建議、提案的擬辦、交辦、承辦和督辦工作,並對市zhengfu係統的辦理工作進行統籌、指導和協調,具體工作由市zhengfu督查室負責。凡是人大代表的正式提案,都是要走歸類、送達、落實、督辦、反饋這一套程式的。像羅盤這樣的省人大代表就高架橋事件給藍海市寫來的意見提案,更要加緊辦理,藍海市領導想不重視都不行,省委專案組就住在藍海呢!

問題是,呂深高見到這份提案以後心裡也敲起小鼓。他害怕三弄兩弄真把責任弄到自己身上。對此他感覺很冤枉,很不平衡!藍海高架橋從初始動議,到形成決議修橋,再到十年後拆橋,再到拆出人命,整個過程他都門兒清。這座橋如同前妻的孩子,他是恨不得立即打發出門的。但他雖然早就鼓動拆橋,卻並冇想到會因此死人。死了人以後,他驀然間收到很多群眾來信,電話也接了不少,老百姓異口同聲要求,高架橋問題必須嚴查嚴辦!甚至點著他的名字說:“呂深高,處理不好高架橋事件,你甭等我們轟,你自己就主動下台好了,否則我們天天罵你!你知道中國有‘千夫所指,無疾而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說法嗎?”這就更讓他感覺冤枉。想當初公與乘如果不力主修橋,如果不提出“科學計算,省工省料”,會發生這種丟人現眼的塌橋事件嗎?

但呂深高冇有辦法,隻能信誓旦旦地告訴老百姓,我不會愧對大家的,你們拭目以待好了!他自然想到了轉嫁矛盾問題,俗話說,“誰的孩子誰抱走”,你公與乘為修高架橋該得的好處都得到了,現在出問題了,自然你應該首當其衝地承擔!於是,他苦心孤詣設計了一個鴻門宴,連他自己也對徐渭承認:“我擺的就是鴻門宴,我就是要在一個相對公開的場合,把高架橋塌橋的責任推到公與乘身上去!不達目的,我誓不罷休!”於是,他力邀了省委專案組和新聞媒體,想一蹴而就把訊息捅出去。那麼,呂深高和公與乘差了一級兩格,他隻是地市級,即正廳級,而公與乘是省部級,呂深高就不怕公與乘報複嗎?這就是呂深高的問題了,也許,他堅信“寧可得罪君子,絕不得罪小人”,而還把公與乘作為辦事手不黑的“君子”,也許就是孤注一擲,成敗在此一舉,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豁出去了!

當時專案組和新聞媒體都一口拒絕。專案組的人說:“呂市長你不要在這方麵下功夫。這麼大的事故當頭,誰還有心思去飯店喝酒?死者家屬如果知道了我們專案組吃你呂市長的請,會怎麼罵我們?不僅我們不能去,勸你也不要在現在這樣的節骨眼請客吃飯,時機不對!藍海市高架橋出事,你臉上無光,這我們理解,可是,既然出事了,就得找出原因追究責任,死了八個人這不是小事,在全省乃至全國都不多見。如果不查出原因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就會把問題延續下去,一而再,再而三,冇完冇了。我們不能開這樣的先例,否則我們對上級領導冇法交代,對廣大老百姓也冇法交代!”

呂深高被專案組同誌無情地搶白一頓,心裡那個氣啊!可是,有氣也不能對專案組發,專案組來藍海查案子屬於公事公辦,是受上級領導的指派,他們態度好不好都是可以理解的。是公與乘導致專案組小瞧自己,記恨自己。於是,他就計上心來了,他對專案組同誌說:“你們說的自然有你們的道理,但我請這個客卻也有我的道理。你們知道誰來參加這個宴會嗎?是一把省長公與乘。藍海高架橋從修橋到拆橋都是他一手操辦,此次他來藍海赴宴就是想把自己當初怎麼想的,有什麼成績有什麼失誤,一股腦端給大家,驅散藍海老百姓頭頂上的迷霧。這麼重要的宴會難道你們也不想參加嗎?而且,話說明白了,你們就心裡有數了,這不叫宴會,這是純粹的工作餐,你們說對不對?”

其實,此時此刻呂深高還冇來得及通知公與乘,並不知道公與乘究竟來不來。但他估計公與乘不能不來,如果不來就是退縮,就是心裡有鬼,就更給旁人留把柄。於是,呂深高率先告訴專案組,公與乘也來。

專案組是省裡派來的,工作人員來自省委省zhengfu各部門,他們平時對一把省長公與乘的為人處事都有所耳聞,可以說是在一團迷霧之中佩服有加的。他們知道公與乘很廉潔,但不知道他為什麼天天住在機關辦公室,連在省城買房都不敢。省領導如果不願意住“省府花園”,讓機關事務管理局出錢買一套房子是正當防衛,國家對公務員住房問題是有規定的。G省的規定是:正省級220平米、副省級190平米、廳級120平米、處級90平米。但他們知道,規定是規定,照不照辦是自己的事。一些領導乾部的超標住房現象並不鮮見,有的人不是住進了300平米的“經濟適用房”和市郊結合部的500平米的連排彆墅嗎?於是,他們在對公與乘的納罕之餘又十分敬佩:公省長無疑是在當今社會耐得住寂寞的領導乾部。於是他們推斷,公省長出席呂深高的宴請,必定有高架橋的內情要公開。於是,他們便答應呂深高也來出席。

其實,請專案組是最重要的,冇有專案組參加,這個宴會就不夠隆重。眼下是什麼時候?是藍海市出了高架橋事故的時候。現在什麼情況最緊要?調查高架橋事故最緊要。全市老百姓的關注中心是什麼?是專案組如何查清案子。對於這一點,身在藍海市的各新聞媒體心知肚明。當徐渭代表呂深高把電話打到各新聞媒體的時候,他們像有約定一樣都一口回絕。省報記者乾脆問徐渭:“徐處,呂市長是不是想堵我們的嘴呀?以為請我們一頓,我們的訊息就不寫了?高架橋的事故原因我們就不聞不問了?”

徐渭道:“你們誤解了,呂市長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你們知道誰來參加宴會嗎?是一把省長公與乘和省委專案組,公省長要在宴會上披露藍海高架橋修橋和拆橋的內幕。你們不是最想瞭解這些嗎?現在機會來了,難道你們還拒絕?將來你們寫出深度報道得了大獎以後必須請我喝酒,是我給你們牽線搭橋的,對不對?”

新聞媒體冇想到事情會這樣,既然一把省長和專案組悉數參加,自己為什麼不去湊湊熱鬨?人家不請,自己還要打聽,現在人家主動邀請,豈有不去的道理?於是,幾家新聞媒體一致答應準時赴會。

專案組和新聞媒體落實以後,呂深高纔給公與乘打電話。當公與乘得知專案組和新聞媒體都來,自己豈有不來的道理?於是,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他當然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呂深高的設計。

話說公安局副局長高三羊叫手下的人把劉奔放了出來,劉奔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是藏起來還是繼續上班。他便給丁海霞打手機,結果丁海霞告訴他,你該上班還上班,有了情況彆自己擅自往外跑,打110,明白嗎?現在公安局這邊一把局長朱永順和副局長高三羊都已經亮明瞭立場和態度,你不要怕。於是,劉奔便乖乖上班去了。而此時專案組正在挨個找建設局機關乾部談話,於是,劉奔就排隊等著。

誰知,劉奔坐在辦公室冇有半個小時,突然,一個拿著一卷報紙的五十來歲的陌生女人找上門來。劉奔問:“同誌,你找誰?”

這個女人說:“我找你們局長。”

劉奔看著這個女人,猶豫著說:“我們局長死了,昨天剛死的。”

這個女人神色茫然地看著劉奔,說:“既然如此,我就把東西交給你吧,你不是辦公室主任嗎?你看給誰合適就給誰吧。”

說著,這個女人就打開那捲報紙,露出一個很大的檔案袋,表情嚴肅地遞給劉奔。劉奔從檔案袋裡把東西抽出來一看,是一份圖紙,是關於藍海高架橋的。劉奔隻覺得一股熱血衝上了頭頂:這肯定是馬六甲畫的那張圖紙!他曾經聽郭增省說過是請一個叫馬六甲的加工一下施工圖,而馬六甲那人非常貪婪。劉奔急忙問這個女人:“請問你能不能給我們留個電話,有事好找你啊?”

誰知,這個女人說:“算了,你們建設局這個大門,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踏入,也是最後一次踏入,我永遠不想再來!”說完就拂袖而去。

劉奔驀然間醒悟到,因為郭增省的為人處事,讓建設局為之蒙羞,為之遭恨,為之不得人心。但這個女人究竟是何許人也?送來一份圖紙是何用意呢?劉奔便趕緊給丁海霞打電話,讓她馬上到建設局來一趟。丁海霞正為拿不到馬六甲的圖紙愁眉不展,見圖紙突然從天而降,便喜出望外,急忙拿著圖紙帶著王小妮直奔市公安局而去。王小妮問:“你想乾嘛?”

丁海霞道:“讓公安局幫忙,查出馬六甲的家庭住址。剛纔那個女人必定是馬六甲的老婆!”

有棗冇棗三杆子,不管那個女人是不是馬六甲的老婆,丁海霞先讓李大業幫忙查出了馬六甲的原家庭住址。公安局的戶口底檔顯示,現在馬六甲已經與老婆離婚了,老婆叫吳尚勤,現在吳尚勤還住在他們過去的房子裡。丁海霞和王小妮便急忙找上門去。

丁海霞正在忙碌當中,接到了公與乘的電話,說今晚呂深高在藍海市四星飯店擺桌,宴請專案組和新聞媒體,屆時你我、項未來三人都參加,做好準備。丁海霞明白,公與乘讓她做好準備,就是對呂深高想借題發揮什麼問題事先思考一下,席間該反駁和回擊隨丁海霞的便。她知道,公與乘不會在那種場合失去風度地與呂深高較量,她和項未來才應該衝鋒陷陣。丁海霞暗笑,呂深高之所以敢於冒險對公與乘開出“鴻門宴”,就因為他手裡藏著馬六甲的圖紙,隻要他把這份圖紙隱匿住,就可以把“因為公與乘提出省工省料從而導致高架橋成本縮水,繼而塌橋”的臟水潑到公與乘頭上。問題是,人算不如天算,馬六甲的圖紙在關鍵時刻從天而降,飛到了丁海霞的手上!

丁海霞對吳尚勤說:“親愛的老姐,你這份圖紙送得太是時候了!上級領導正為找不到這份圖紙而心急火燎,我們一定要為你請功!現在我冒昧地問一句,你是怎麼想起要把圖紙交出來的呢?”

吳尚勤道:“馬六甲幫建設局畫完圖紙以後,拿到一筆錢,但緊接著就被人打傷,在床上躺了兩年,兩年後,他恢複了健康就立馬遠去加拿大了。他臨走和我講好他先去打前站,然後把我和孩子接走,誰知,他一到加拿大就立即和一個入了加拿大籍的女華人同居了,轉過年來就生了一個兒子。我們這邊孩子大人還眼巴巴等著他給我們發邀請函呢,發個屁吧!他發來一紙離婚協議。氣得我一病不起。我上不了班了,就下崗了。我原來在一家國企糧庫當技術員,下崗以後一個月隻拿三百塊錢。冇辦法,我就邊養病邊給製藥廠糊紙盒。就這樣,一對付就對付了十來年。今年,我感覺再拖著馬六甲不離婚已經冇有任何意義,就把他的過去寄來的離婚協議簽了字給他寄回去了。馬六甲回信說,家裡的一切他都不要了,讓我們娘倆看著處理,想賣賣,想扔扔,想留著作紀念他也不反對。於是我和兒子在家裡收拾東西,就在箱子底上發現了這份圖紙。我是學工科的出身,對圖紙不外行,一看就知道是藍海市高架橋的圖紙。現在藍海高架橋塌了,砸死那麼多人,我驀然間就感覺馬六甲罪責難逃!我也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死乞白賴往國外跑,因為他做了虧心事了,他知道他對不起藍海市的父老鄉親!當我看著這幅圖紙的時候,就對建設局氣不打一處來!當初不是建設局讓馬六甲畫這樣的圖紙,何至於塌橋呢?我當時就產生一個想法,要把圖紙送給建設局局長,我要當麵問他:你們讓馬六甲畫這樣的圖紙是不是昧著良心了?現在橋塌了,砸死人了,你們該怎麼解釋?當然,我冇找到局長,他們的辦公室主任告訴我,局長死了。也罷,天隨人願,老天爺懲罰了他!於是,我也不說什麼了,我把圖紙交給了那個主任,讓他看著辦吧,願意給誰就給誰吧!”

聽到這裡,丁海霞抱住了吳尚勤,止不住熱淚滾滾。而一旁的王小妮也偷著抹眼淚。丁海霞道:“老姐啊,你的所作所為代表了廣大善良的藍海市群眾,我也是藍海人,我為咱藍海市有你這樣的好人而驕傲而自豪!我是省zhengfu機關乾部,回頭我會幫你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請你相信,我是有這個能力的!”

丁海霞是個從來冇對彆人許過願的人,那是她最不願意乾的事,可是,自從介入高架橋案子以後,已經許了兩次願了,而前一次,就是對王小妮許願要幫她的老公馮侖換個有前途的工作。丁海霞知道辦這些事並不容易,但她已經打定主意,她一定要為王小妮和吳尚勤把事情辦成,否則她就冇臉見人了!

但想不到的是吳尚勤表了這樣的態:“老妹子,你身在省zhengfu高位,想必辦這點事並不難,但我不想為我一個人的事麻煩你,如果你有精力,就去查查我們糧庫的老總,他讓我們下崗,一個月隻給三百塊錢,而他一個月拿幾十萬。國家對這個問題難道冇有規定嗎?”

這個問題涉及國企改革,情況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但事已至此,丁海霞不能不對吳尚勤表這個態,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於是就說:“老姐,你放心吧,過幾天我們把高架橋的問題理清了,就來找你,咱們一塊去你們糧庫看看!”等於再一次許了願。

晚上大家赴宴的四星飯店那個單間恰巧是丁海霞聽說過的“生不帶來”,在這裡,郭增省曾經請過派出所所長、商業銀行分理部經理,還有陳真、劉蓓蓓。那次,就是一次真真切切地“鴻門宴”,酒桌上和顏悅色,推杯換盞,而宴請過後,陳真即被攆出了派出所,劉蓓蓓辭掉銀行流落外市。此次又是“鴻門宴”。隻不過這次人員級彆升格了,藍海市的當家人和G省當家人悉數到齊。除專案組長、呂深高、公與乘、徐渭、項未來、丁海霞以外,省報記者、市報記者和網站記者,共十三個人。因為桌子大,所以並不顯得擠。

開場依舊是彼此問候、寒暄,而酒過三巡以後,呂深高就把手中利劍亮出來了,他說:“藍海的高架橋在一片拆橋的呼籲聲中倉促動工,於是出現了塌橋,砸死了人,死了人家屬不定怎麼罵施工隊呢?咱們設身處地為人家想想,真是不應該啊,那麼大的拆橋工程,怎麼就讓一群木匠來承包呢?問題是,當初修橋的時候橋墩裡該放十根鋼筋的卻隻放五根。據拆橋施工單位說拆除解放路高架橋按合同規定應該有2000多噸鋼材,但從現在拆除的三個橋墩來推測,當時建設方肯定是偷工減料了,預計隻有1000多噸鋼材,整差一半!同誌們,我們不能不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當年的設計和施工,記得那時候公省長提出個口號叫‘省工省料’,實事求是地講,眼前的事實說明這個口號有失偏頗了!我們作為各級領導,也不能不認下這個事實:十年前高架橋在設計和工程質量上都有很大問題!”

這等於為高架橋塌橋事件定了調子,專案組長和記者們都把目光投向公與乘,希望他能就此表個態,如果他吐口說,“是這樣”,那麼,轉過天來,專案組就會把情況反饋給省委,而新聞媒體也會把訊息傳遍全國。但公與乘一言不發,不動聲色。這其實就是對項未來和丁海霞發衝鋒令了。公與乘用不著說什麼,聰明剔透的項未來和伶牙俐齒的丁海霞肯定能把事情擺平,公與乘對這一點堅信不疑!

隻聽項未來不緊不慢地接過話來:“事情是這樣:最初的方案是冇有問題的,也就是說,公省長親自把關,我曾經親自過目的方案冇有問題,那份方案雖說過去了十年,可是,前幾天我到建設局一察訪,就立即回憶起來了。那份方案是一份十分出色的方案,有六個特點:一、大型互通立交設計時應充分重視了總體方案研究,以及建成後的景觀效果,使其與周圍環境配合協調;二、互通內高架橋在方案選擇時,輕巧,簡捷,單端張拉,逐跨澆築的預應力混凝土箱梁連續方案,是對美觀要求較高的橋梁選擇的理想方案之一;三、箱梁橋麵橫坡的調整,通過墩頂進行,比利用箱梁兩肋調整,更方便施工;四、混凝土采用同一廠家的水泥,粉煤灰及外加劑,能夠充分保證互通內不同標段落混凝土外觀顏色的美觀一致;五、箱梁普通鋼筋在工廠加工成網片上橋組裝,工業化鋼筋保護層塑料定型產品的采用,支架橡膠水襄預壓件的應用,均大大提高了施工的速度和精度,提高了施工的文明程度,促進了橋梁施工向工廠化方向發展;六、挖孔樁以其投入少,經濟適用,對場地要求低,施工場地文明,可大麵積鋪開施工,而且成孔護壁穩定,可集中成批澆築,樁基保證率高等特點,有著廣闊的應用基礎。這就是被公省長肯定的那份原始方案的特點,遺憾的是,這份方案被郭增省瞞著公省長修改了,掉包了!於是就導致了今天的塌橋事故!”

項未來侃侃而談,頭頭是道,直把六個特點說得一個不少。隻有對方案吃透了的人纔會如此!專案組和記者們無不默默點頭,非常欣賞項未來的表現。呂深高道:“不可能吧?我們聽建設局辦公室主任劉奔說過,有一份修改的圖紙在郭增省手裡,便急急火火趕過去找他要,但郭增省信誓旦旦地對我們說,當初他就是按原始圖紙施工的!修改圖紙的事純屬空穴來風,天方夜譚!這件事可以讓我們秘書徐渭說說,是他找的郭增省。”

徐渭掃視了大家一眼,低聲說:“找圖紙那天,郭增省其實已經處於病危狀態,但他對高架橋塌橋砸死人也十分痛心,就堅持從醫院出來,帶著我到他家去找圖紙,結果翻遍了箱箱櫃櫃,也冇找到那份所謂的修改後的圖紙。他對我說,‘這回你信了吧,根本就冇有!’圖紙倒是有一份,就是高架橋的原始圖紙,那份圖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現在建設局的檔案室存著好幾份呢。所以,我冇把那份圖紙拿回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我的話句句屬實,如有虛構,天打五雷轟!”

此時專案組的人抽起煙來,可能是很費思量了。而記者們則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在記著什麼。公與乘此時仍舊不動聲色,他親自拿起酒瓶給大家斟酒。屋裡的氣氛既劍拔弩張又透著尷尬。誰尷尬?自然是公與乘。此時,丁海霞就站起身了,她打開門對外麵喊了一聲:“王小妮,吳大姐,你們進來!”

王小妮本來和吳大姐坐在單間外麵的大廳裡吃飯,是丁海霞安排她們倆在此等候,需要的時候就立馬出麵。此時見丁海霞叫她們,便急忙拿著那份圖紙走進“生不帶來”的單間。王小妮把圖紙遞給丁海霞,丁海霞首先把這兩個女人介紹給大家:“這位,是建設局副處長王小妮;這位,是為高架橋修改圖紙的馬六甲的前妻吳尚勤。”

說完,丁海霞從檔案袋裡抽出圖紙,和王小妮一起將圖紙展開,巨大的畫麵讓大家對縮了水的高架橋圖形一目瞭然。記者們趕緊在本子上記下這一切。丁海霞讓王小妮和吳尚勤退下,便說起事情經過:“各位領導,關於高架橋問題,我和項未來副秘書長已經來藍海明察暗訪好幾天了,一些基本的事實已經搞清。當年,郭增省就是按照這份縮水的圖紙施工,硬是從可丁可卯的工程款裡擠出三分之一,用於滿足自己情人的需要,用於打點方方麵麵的關係,並且還留出了橋梁公司的利潤。大家想一想,擠出這麼多錢,工程質量還能有保證嗎?在此,我也向各位領導通報另一個情況:當年拿到高架橋工程代理費百分之十,即一千五百萬的當事人——韓芝萍已經被市公安局拘捕。這個人不光涉嫌貪汙,還組織刑滿釋放人員追殺瞭解高架橋內情的劉奔和羅盤。事實清楚,罪責難逃。還有其他當事人,現在也正在接受調查。各位領導如果想瞭解這方麵情況,可以把公安局長朱永順叫來。”

呂深高徹底萎頓了。他絕對想不到,萬萬想不到,也根本不可能想得到丁海霞會淘換來馬六甲的另一份圖紙!當丁海霞講起吳尚勤往建設局送圖紙的過程,專案組和記者們都震驚了。他們一致瞪大了眼睛看著丁海霞,人人眼裡都滾著淚花!這份圖紙驀然間從天而降,是天意嗎?是偶然嗎?大家都是無神論者,自然知道,什麼都不是,是高架橋事故惹惱了老百姓,惹惱了吳尚勤這個老百姓中的普通一員,這個連吃飯都成問題的下了崗的女技術員!

丁海霞是個聰明人,她的聰明不是隻把人逼到牆角致人死地,而是給人留出路。因為即使是對立麵,也算不上敵人。此時,她就對著呂深高開炮了,說是開炮,實際是給他台階下。丁海霞道:“我們今天能把高架橋事故查到這個程度,有兩個人不能忘,就是剛纔進來的這兩個人,一是建設局的王小妮,二是糧庫技術員吳尚勤。現在王小妮的老公工作冇著落,指望著呂市長幫忙安排一下;而吳尚勤的工作單位指望著呂市長去看看,因為他們的下崗職工快吃不上飯了,而糧庫領導卻心安理得地拿著上千倍的工資,職工反映很大。呂市長,你看呢?”

本來呂深高今天已經讓丁海霞和項未來鬨得無地自容,徹底丟了麵子,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此時見丁海霞問他問題,而且是易如反掌的問題,便立即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也是聰明人,知道在官場上如何進退,現在丁海霞轉移話題了,不正是給自己送來機會嗎?於是他說:“海霞處長,這事你就交給我辦,我如果辦不好,你就讓公省長拿我是問!三天以後我就給你反饋情況。怎麼樣?”

大家無不發出會心的大笑。哈哈哈哈!“生不帶來”的單間裡剛纔還很肅穆的氣氛一下子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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