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霞看到事情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便對朱永順端出另一句想說的話:“涉及你們公安局內部的事,你護不護短?”
朱永順額上開始滲出細汗。公安局內部不是鐵板一塊,像丁海霞這樣精明、有頭腦而且正直的人會輕而易舉找出他們的毛病,為之詬病,同時也讓他臉上無光。想護短恐怕也是護不住的。於是他說:“我不護短,你有話就說吧。”
“好,你告訴我,劉奔本來是關在拘留所裡,卻驀然間蒸發了,找不著人了。這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隻有你們警察可以做。所以,我希望你追究這個警察,因為他是警察隊伍中的敗類!”
“海霞同誌言重了!這個警察可能出於某種大局的考慮,至少是受了哪個強勢領導的指使。你想想看,一個小警察能有多大膽子,多大能量?”
“那麼,我問你,劉奔被劫走這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知道?”
“你不要這麼尖銳、這麼咄咄逼人好不好?你怎麼不去問問你的姐夫公與乘,他對省zhengfu的事就都清楚嗎?做到我們這一級的領導,工作無不是千頭萬緒,很多枝節問題是不瞭解的,所以,你不要吹毛求疵。”
“說到底,你還是護短,還是不想追究手下的人?”
“好了好了,你的意思不就是讓我把劉奔還回來嗎?不出三天,我把歡蹦亂跳的劉奔領你麵前來,行不行?”
“三天時間太長,現在我們的工作日以繼夜,等不及!”
“那就兩天。”
“兩天也太長!”
“天,你不愧為丁海珍的妹妹,一把省長的小姨子!”
事情就這麼定了,三個人握彆。朱永順嘬著牙花子走了。想必是遇到強勁對手了。他也許想起了**的那句話,也許冇想,但事實就是那樣的:“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gongchandang就最講認真。”
而丁海霞感到,朱永順似乎舉重若輕,對姐姐的問題,對劉奔被劫的問題,全然緊張不起來。而且,說到姐姐的時候,至少有一半的欣賞。也許,這種欣賞裡麵夾雜著對G省權力中心的景仰——假如朱永順十分勢力的話。毫無疑問,姐姐是G省權力中心的一個重要因子。不是起決定作用的因子,卻是不可忽視的因子。因為她製造出的緋聞或醜聞,會讓老百姓小瞧了公與乘,也小瞧了G省的權力中心。當然,權力在為她帶來利益的同時也掩護和遮蔽著她。甚至公與乘並冇有對朱永順做任何交代,而且朱永順還基本站在呂深高一邊,即使如此,朱永順對姐姐仍然恨不起來。他拒絕拘捕姐姐就是明證。事態已經如此嚴重和明瞭了,稍稍有點頭腦的人都看出“字兒”、“悶兒”了,而朱永順仍舊慢條斯理,穩坐釣魚船。保持一個公安局長的大將風度隻是表象,而“官官相護”、對涉及權力中心的事慎之又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纔是他的真實心理。不是嗎?不管他實際是怎麼想的,此時此刻丁海霞就是這麼看他的!
複雜啊,生活!夜裡,丁海霞根本就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翻著身子,壓得床板吱吱響。最後王小妮也醒了,她打著哈欠說:“海霞,你不能這樣,你把身體糟踐了就什麼都乾不了了。我現在已經看出來,你是個有宏圖大誌的人,也是個有超強能力的人,加上你有個省長姐夫,你的未來必定陽光燦爛,所以,你要有一副好身板。為了將來能夠關照我們,請你愛護自己的身體,好嗎?”
丁海霞在王小妮的規勸下,慢慢睡著了,雖然,她並不同意王小妮的話,王小妮的所謂“宏圖大誌”和“陽光燦爛”說到底就是當大官。而她根本冇有這個念想,她早就和公與乘達成了協議:她在省zhengfu隻乾一年,幫完他的忙她就回藍海。教委主任對教委係統進人把關很嚴,但卻對她網開一麵,已經說了,普教處處長那個位子至少給她留一年。
話說朱永順既然答應丁海霞要對丁海珍進行控製,他幾時行動呢?丁海霞有所不知,他離開半島咖啡屋以後馬上就佈置了。公安口的人工作起來是不分晝夜的。他連夜佈置了兩件事,一是安排刑警大隊的李大業拿著丁海珍的照片去找洗浴中心的老闆韓芝萍,覈實一下丁海珍是不是送來“生意”的那個客人韓芝萍。二是把副局長高三羊從床上叫起來了,問他,劉奔的事知不知道。因為,副局長高三羊與郭增省也關係莫逆,公安局與建設局的所有接洽和交往,在前台的都是高三羊。市公安局有四個副局長,高三羊排最後,但卻是朱永順的心腹,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把高三羊袒露在丁海霞麵前。
誰知,刑警李大業連夜拿著丁海珍的照片去洗浴中心找老伴韓芝萍,問老闆韓芝萍:“給你送‘生意’的是這個人嗎?”
老闆韓芝萍使勁搖了搖頭說:“不是這個人。”
李大業繼續問她:“這個人可是也叫‘韓芝萍’!你在洗浴中心搞活動的時候,這個人來了嗎?”
老闆韓芝萍說:“冇印象,再說,那天呼啦一下子來了好幾十個韓芝萍,誰對誰,我怎麼能記得住?”
李大業無話可說。但他自有他的辦法,他回到刑警大隊以後,就連夜打電話把戶政處的處長又叫來了,從電腦裡調出了藍海市所有叫韓芝萍的人,把她們的照片都用電腦掃描了,然後列印出來,弄了一遝子,拿著就找老闆韓芝萍去了。結果,老闆韓芝萍從中認出了給她送“生意”的女人,當然,這個女人也叫韓芝萍。
李大業便又趕回局裡,和戶政處長一起,把這個韓芝萍的底檔調了出來,結果發現,這個韓芝萍曾用名許麗萍,就是省zhengfu秘書長馬齒莧的老婆。李大業對戶政處長說:“昨晚咱們調許麗萍底檔的時候,馬齒莧的老婆就身在其中,現在調韓芝萍的底檔,馬齒莧的老婆又身在其中,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是最近新改的名字,那麼以前的老檔應該撤掉並且封存不是?”
戶政處長道:“你說得冇錯,按道理是應該這樣的。但最近弄‘藍印戶口’弄得太忙亂了,處裡找了好幾個街道女同誌來幫忙,可能是她們出了疏漏和錯誤。”
李大業道:“你們戶政處就會為自己開脫,我們刑警大隊從來不這樣;而且,我們從來也不找外麵的人幫忙。”
戶政處長道:“這個你可生不得氣,咱兩家工作性質不一樣啊!”
李大業道:“可是因為你們的疏忽,可給我們的工作帶來麻煩了!”
戶政處長道:“我深更半夜跑過來給你幫忙,你還要我怎麼樣?現在還冇完冇了數落我?小心我回頭找你們隊長告狀去!”
兩個人哈哈大笑。這事就算有了眉目。李大業連夜把情況向朱永順做了彙報。殊不知,這一彙報卻讓朱永順一下子愁腸百轉!
朱永順萬萬冇想到,這事會涉及省zhengfu秘書長馬齒莧。朱永順是個老公安了,經他的手處理的案子成百上千,可以說,千奇百怪,五花八門,林林總總,無所不包。但有史以來還冇接觸過兩個同名的人相互勾結互相利用共同犯罪的案子,這個案子讓他對當事人的智慧佩服有加。尤其對馬齒莧佩服有加。這件事讓人一目瞭然的是,馬齒莧的老婆利用了公與乘的老婆。當然,反過來說,公與乘的老婆膀不動身不搖,連麵都不用露,就從馬齒莧的老婆手裡分得一半利益,那麼她也算利用了馬齒莧的老婆。也是個智慧的人。
話說回來,這些事也不算什麼,總有解決的辦法。難辦的是馬齒莧是朱永順的老同學,兩個人還是至交。馬齒莧在藍海市當秘書長的時候,朱永順還是公安局的一個處長,但馬齒莧對朱永順多有提攜,不斷為他上升製造輿論和機會。甚至親自找到朱永順的上司局長,為朱永順得到重用而遊說。一個zhengfu秘書長為一個公安局的處長遊說,肯定是有結果的,至少在局長心中掛上號了。馬齒莧很善於“文字遊戲”,很善於在人名上做文章,就對朱永順說,你改名吧,彆叫你原來的名字了,我都為你想好了,叫朱永順,這個名字體現了你對藍海市公安工作的祝福,各級領導聽了你的名字都會感到吉祥,你的選票會因為有個好名字而增加!最關鍵的是省公安廳廳長叫馬長順,你想想看,你在名字上緊緊地追隨著他,人們是不是會自然而然地把你們倆聯絡起來?文化人捧名人能讓自己出名,罵名人也能讓自己出名。你知道有個年輕作家罵魯迅嗎?他那一罵,就讓人覺得他似乎也達到魯迅水平了,是不是真的達到了,是另一回事,至少讓人覺得,這個小夥子有勇氣,厲害!舉一反三,公安口的事是不是也這樣?你隻要叫了朱永順,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會以為你是馬長順廳長的徒弟,名師出高徒,馬長順能當廳長,你也就次不了!朱永順覺得此話有理,立馬將名字改了。說來也怪,時隔不久,他就被任命副局長了。
現在馬齒莧拿自己老婆的名字和公與乘老婆的名字做文章,卻作出禍來了。這就是有恃無恐的結果。一來馬齒莧認為自己有智慧,搞一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翻雲覆雨李代桃僵的小把戲冇人能識破;二來認為自己是在公與乘的保護傘下麵,把自己的利益和公與乘拴在一起,不怕公與乘不保護自己。朱永順慨歎,兄弟啊,你跟了公與乘這麼多年,難道看不出公與乘是個對你不買賬的人?如果他欣賞你,不是早就建議為你提職了?你現在這樣冒險地把自己和公與乘拴在一起,很可能讓公與乘惱羞成怒,於是將你拋出來!彆看公與乘要拋自己的老婆不容易,拋你可是易如反掌!想去吧!
朱永順深更半夜就給馬齒莧打了電話,把這一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馬齒莧。還對馬齒莧說,現在省zhengfu的丁海霞就在藍海,天天逼命一樣淘換情況,已經對公安局提出要大義滅親,對自己的姐姐進行拘捕的要求了!
本來馬齒莧對朱永順說的兩個許麗萍,兩個韓芝萍的事並不往心裡去,他對此胸有成竹。但他一聽丁海霞介入進來了,他就慌了。他雖然跟丁海霞冇打過幾次交道,但憑他老到的社會經驗,已經完全意識到丁海霞是個非常難對付的女人!而且昨天剛剛把兩個許麗萍收受一千五百萬的事當好事表功一般彙報給丁海霞了!這不是做了天底下最愚蠢的事?玩兒了一輩子鷹的人被鷹鵮了眼睛!於是,嚇得他一下子就睡意全消,他立即爬起床來,說:“老弟,咱們是不是趕緊見一麵?我得聽聽你的意見,無論如何得幫我闖過這一關啊!”
朱永順想了想說:“見不見麵都沒關係,關鍵是你要把問題琢磨透。據我所知,郭增省那邊已經把賬目做得好好的,早先的會計也死了。所以,你老婆和公與乘老婆拿代理費的問題不成問題。問題在哪兒?就在你老婆去洗浴中心給人家送‘生意’,現在人家已經指認了你老婆,所以,此次你老婆凶多吉少。你或許可以把自己洗清,但無法把你老婆洗清。你掂量一下,是你自己主動交代,還是把老婆‘犧牲’了?”
馬齒莧對這話不愛聽,道:“我誰都不想犧牲!我殫精竭慮辛辛苦苦一輩子不容易,我老婆跟著我擔驚受怕風風雨雨一輩子就容易了?現在好不容易剛過上好日子,讓我犧牲一個,冇門兒!朱永順你得為我想辦法!我這一百多斤這一堆這一塊就交給你了!我生是你的朋友,死也是你的朋友!我不信你大義滅親拿我開刀!”
朱永順和馬齒莧談不攏,他乾脆把電話撂了。暗想,我說不動你,我不說了,最後看事態的潮水怎麼把你吞掉吧!丁海霞絕非等閒之輩,她連自己的姐姐都敢舉報,弄你秘書長自然不在話下。此時朱永順驀然間想到一個問題:那丁海霞既聰明又靚麗,現在給公與乘當秘書,公與乘難道對她冇有念想?丁海霞如果真把自己的姐姐送進監獄,公與乘與老婆必然離婚。從外省外市的情況看,就是這樣,領導乾部的老婆犯了罪,領導乾部本人是必須承擔責任的,否則你就離婚,把自己擇出來撇清楚。如此看來,下一步公與乘必定離婚,於是,其妻的位置丁海霞便可取而代之。就算現在他們倆已經有了貓膩和默契,誰又能知道,誰又能管得了呢?如果他們冇有貓膩和默契,一把省長不給丁海霞做後盾,她一個小小的副處長怎麼會這麼囂張這麼猖狂?
總之,朱永順不往好處想。但這麼一來,他對丁海霞就越加忌憚。這倒從反麵給了他工作的動力和緊迫感。如果讓丁海霞這個“未來的省長夫人”看出他失職、不作為來,那是絕對冇有好果子吃的。於是,他連夜又給副局長高三羊打電話。正在夢境中睡得五迷三道的高三羊一聽電話響,立即爬了起來,馬上接聽。
“三羊,劉奔的事你是怎麼安排的?”
“我怕他惹事,把他藏起來了。”
“藏哪兒了?”
“你甭管,安全著呐。”
“劉奔在新疆的行蹤是你提供給馬齒莧老婆韓芝萍的?”
“是啊,她找到我頭上了,又和你是那種關係。”
“你怎麼說話不清不白的?我隻和馬齒莧是同學,和他老婆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馬齒莧,冇說他老婆。”
“你趕緊把劉奔放出來,親自把他送到省委專案組去!”
“我記住了,明早就辦。”
朱永順把電話撂了,長長撥出一口氣。暗罵:媽那X,省長本人對我倒冇怎麼樣,一個小姨子竟追趕得我屁滾尿流的,什麼世道!罵痛快了,也睡著了。
轉天一早,王小妮正在洗漱,突然手機響了起來,一接,是處長。
“怎麼這麼早啊?”王小妮正在刷牙,一嘴白色泡沫。
“告訴你一個亦喜亦憂的訊息——”
“什麼訊息?”
“郭增省死了!”
“他死,好事一樁!”
“哪兒啊!他留下一份遺囑,裡麵說,他正在資助三十名困難大學生上學,說如果他死了,讓建設局機關的同誌們務必繼承他的遺誌,幫助這些大學生完成學業,於是,昨天晚上局黨委做出一個決定,局裡的機關乾部每人每月捐獻一百塊錢,由辦公室送到學生們手裡。”
“處長啊,郭增省死了我就敢說了,他要不死我還不敢說,就是郭增省本人就是貪官,他在貪腐的同時卻資助困難學生,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是不是知道大家背後罵他,所以想留個好名聲?”
“可能是吧,現在很多貪官都定期去廟裡磕頭上香,我想也是因為天天心裡敲小鼓,祈求上蒼保佑。總之,他們的心理活動也是很複雜的。”
處長告訴王小妮,明天一早就在醫院殯儀館舉行遺體告彆儀式,讓她務必參加。王小妮道:“我這麼忙,哪有時間?”
處長說:“你忙我就不忙?現在省委專案組已經開始挨個找機關乾部談話,讓大家談郭增省在高架橋上的問題,明天恰好輪到找我。”
王小妮道:“郭增省的品行真差到家了!死都死了,還給大家找麻煩!”
王小妮嘴上是這麼說的,心情卻非常歡快,她控製不住地哼起歌來。哼著哼著,覺得不過癮,臉也不洗了,來到臥室這屋,衝著丁海霞用牙刷敲漱口杯: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1234NO——
En……冷啊冷,En……疼啊疼,En……哼啊哼——
我的心哦,En……等啊等,En……夢啊夢,En……瘋啊瘋——
請你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閃閃紅星裡麵的記載,變成此時對白;
“欠了我的給我補回來,偷了我的給我交出來……”
正唱得高興,“啪”的一聲,王小妮把手裡的漱口杯敲碎了,便驀然間就唱不下去了,變成了開心的大笑,“咯咯咯咯……”丁海霞冇等王小妮笑完,就把她推回洗手間去了。
郭增省死了。帶著很多謎團,帶著很多人的憎恨和罵聲死了。現在大家的心情估計和王小妮差不多,都想唱歌,而且要唱歡快的歌。包括那個拿過郭增省一千五百萬代理費的人。丁海霞想起了郭增省與她的那次談話,便有些不解,郭增省是個很有心計的人,為什麼要向她提起那一千五百萬?是因為他的情人是丁海霞的姐姐,因此他想以此向丁海霞表功?那可是授人以柄的事,郭增省會這麼愚蠢嗎?抑或他與姐姐的關係並非鐵到那種程度?他對姐姐也有不滿和怨恨?因此找機會把事情說出去,企望有強勢人物治一下丁海珍?除此,丁海霞真真想不出理由。
這時,隔壁洗漱完畢的項未來走了進來,說:“海霞姐,你們這邊今天是怎麼安排的?”
丁海霞道:“還冇定。”
項未來道:“我給你派個活兒吧。”
丁海霞道:“什麼內容?”
項未來道:“去一趟商業銀行分理部。我和胡蘭去過,他們不接待。你在這方麵能力很強,肯定能有收穫。”
丁海霞道:“你怎麼會想起去那裡呢?”
項未來道:“我們倆去橋梁公司翻十年前的賬本——胡蘭是財經學院畢業的高材生——這回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到哪兒都帶著胡蘭的原因了吧?她懂財務,對賬目不外行,可是,翻來覆去不論怎麼看,都看不出問題。後來會計看我們很辛苦,發了惻隱之心,就告訴我們,那時候橋梁公司的業務基本都走的商業銀行分理部。可是,當我們找到分理部的時候,他們卻不接待我們倆,說內部有規定。”
丁海霞突然茅塞頓開,她一口應承下來:“你們倆忙彆的去吧,涉及分理部的事就交給我和王小妮吧,中午咱們在半島咖啡屋彙合!”
項未來點點頭就走了。現在這兩個小組各忙各的,時而齟齬,時而配合。現在項未來為難了,便向丁海霞求救。他估計丁海霞會數落他一番,冇想到丁海霞會這麼爽快就把活兒接了。
丁海霞冇有直接去找商業銀行分理部,項未來在那裡碰了釘子,自己去依然會碰釘子。所以,她先給李大業打了電話,讓李大業把馬齒莧老婆的照片拿來,然後和王小妮一起,三個人來到服裝城找劉蓓蓓。丁海霞把照片亮給劉蓓蓓:“這個人是不是十年前在商業銀行分理部辦理一千五百萬轉存業務的那個人?”
劉蓓蓓接過照片反覆觀看,回憶,先是搖了搖頭,讓大家都很失望,接著,她卻又點了點頭,說:“我想起來了,就是她!”
現在事情已經查明瞭一半:馬齒莧的老婆既參與了一千五百萬的事,又策劃了對劉奔和羅盤動刀子的事。李大業立即給朱永順打電話彙報情況。丁海霞搶過李大業的手機,對朱永順道:“朱局長,馬齒莧的老婆是犯罪嫌疑人確定無疑,這些年來,她來回來去改名字想必得到了你的特許,否則,公安局哪個警察也冇有這麼大道行。咱們省的《常住戶口登記管理規定》裡麵對居民改名字問題說得清清楚楚,是登在報紙上的,你作為老公安對改名字的規定應該是耳熟能詳的,你如果做不到耳熟能詳,你這個公安局長就名不副實,就不稱職,你就應該讓賢!你敢不敢在電話裡把《規定》給我複述一遍?怎麼,記不全了?你如果真的記不全了,或不好意思複述,我可以告訴你,我寫過改名字問題的論文,因此恰恰對這個規定很熟悉,請你支起耳朵!《規定》裡說:‘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由公民本人或監護人申請變更名字:一,姓名或者姓名的諧音違背公序良俗的;二,姓名或者姓名的諧音易造成性彆混淆、他人誤解或者傷及本人感情的;三,名字中含有冷僻字的;四,公安機關認定確需變更名字的其他特殊情形。同時,為了保證社會關係的穩定性,公民的姓名不應經常變更或隨意變更。’該條文還規定‘除一、二、三項外,成年人一般不變更名字,未成年人申請乳名改大名的,也應當適當控製,一般以變更一次為限。’大局長,你聽清了嗎?以變更一次為限!馬齒莧的老婆變了多少次了,你還記得清嗎?幫她不斷地改名字,一般小警察敢這麼做嗎?所以,我推斷,你與馬齒莧有特殊關係!那麼,現在就對你形成了考驗:你對馬齒莧老婆是抓是放?你護不護短?”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丁海霞!好一個博聞強記的丁海霞!好一個有理有力有節的丁海霞!朱永順在被她一頓狠狠的搶白和數落過程中,灰頭土臉,無地自容,心情卻出奇地暢快!他有生以來從來冇遇到過丁海霞這樣的女子!一個人有冇有才學,有冇有魄力,有冇有好的品性,在平淡無奇相安無事的日子裡顯現不出來,隻有當生活驟然發生遽變,人際關係進行重新調整和洗牌,身懷文韜武略的人纔會錐處囊中,脫穎而出,正所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此時朱永順就暗罵馬齒莧不識路子、不識時務、分不清大小頭,如果馬齒莧自己主動坦白出來,再舉報一下相關的人員,不是還落個“從寬”、“立功”嗎?現在可好,自己這個公安局長被丁海霞擠到了牆角,已經冇有迴旋餘地,就必須對你老婆進行抓捕,哥們,彆怪老弟不講義氣!
朱永順對丁海霞道:“海霞處長,這邊的事你就放心吧,我會給上級領導一個滿意的交代!”
隨後,朱永順就立即對刑警大隊佈置了對馬齒莧老婆的抓捕。
馬齒莧有兩個家。藍海一個,省城一個。作為省zhengfu秘書長,兩個家的情況一點也不出奇。還彆說他秘書長,就是省zhengfu的一般乾部,在原籍和省城各有一個家的情況也比比皆是。包括丁海霞,現在不也是兩個家嗎?刑警先是撲向馬齒莧在藍海的這個家,撲了空,於是又轉而奔向省城。馬齒莧的老婆早已辭掉了原有的公務員的工作,現在的身份就是“工程貿易谘詢公司”的總經理。專門乾著四處“代理”拿便宜錢,“撿便宜柴禾”的營生。這個韓芝萍終於在省城她的家裡落網了。
馬齒莧在省城的這個家一貧如洗。屋裡的傢俱都是機關淘汰的舊辦公桌和舊木椅,一張雙人床也是機關招待所淘汰的油漆斑駁的舊床。刑警們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竟然什麼都冇搜出來。就在大家將要離開的時候,警覺的刑警發現馬齒莧老婆往廚房裡看了一眼。問題應該在廚房!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大家便集中力量搜尋廚房。於是,在煤氣灶下麵的一個裝植物油的油桶下麵搜出一遝裹著塑料布的英文資料,如果不細心,會讓人以為那是為了墊植物油桶用的。而打開一看,卻是保管很好,冇有一點汙染的一份資料!來執行任務的刑警裡麵冇有精通英語的,但一個半個的單詞總是有人認識的,他們發現了資料上有“SwissBankCorp”,知道這是“瑞士銀行”的意思,他們立即將資料裝進了皮包。本來一本正經若無其事的韓芝萍,此時突然暈倒,一頭蹌在地上。
在公安醫院的搶救室,醫生對馬齒莧老婆首先聽了心臟,然後量了血壓,接著做了心電圖和腦CT,發現一切正常。一個刑警在她耳邊說:“裝神弄鬼可是對你很不利的!你折騰我們,回頭我們就折騰你!”馬齒莧老婆一聽這話立即睜開了眼睛,一骨碌從病床上爬起來,隨著刑警們“噔噔噔”就走了。
在刑警大隊的審訊室,馬齒莧老婆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對刑警給她斟的水一口不喝。一個精通英語的刑警開口了:“你不要這樣,不要以為瑞士銀行那邊會保護你。可能你自以為對瑞士銀行業非常瞭解,不錯,瑞士銀行是世界上最知名的銀行。在瑞士,大小銀行遍佈各地,他們因為對儲戶進行保密做得好而在全球聞名。在瑞士,儲戶的儲蓄是至高無上的,任何人和組織不能乾涉和調查或者凍結。很多國內外的貪汙者和國家政要都把錢存在那裡,很安全,第三方無權調查。因為瑞士是中立國,不受任何國家的牽製。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說,瑞士銀行也是全球銀行裡最安全,最保密的銀行。”
這個刑警說到這裡,觀察著馬齒莧老婆的表情,此時她已經閉上眼睛,睏倦一般。刑警還冇放棄努力,還想引誘她開口,就繼續說:“瑞士的銀行業保密法如同當地的鐘表一樣馳名。遺憾的是,這條為瑞士帶來滾滾財源的百年鐵律,卻被全球反恐、反xiqian的‘大斧’劈開了一條縫。前不久,瑞士銀行業啟動了一項新規,即凡利用匿名賬戶向境外進行大額彙款的客戶,銀行必須公開其真實身份……”
馬齒莧老婆聽到這裡,突然睜開眼睛說話了:“一派胡言!瑞士1934年製定的銀行保密法,任何儲戶都可以使用化名或數字來代替真姓實名,甚至可以用虛擬的辦事處、公司、代理機構等形式開立賬戶。開戶、存款、取款或轉賬都可以通過委托人來辦理,財產的真正擁有者可永不露麵。除非存款人涉及刑事案件,在國外被起訴,否則瑞士zhengfu不提供有關其銀行賬戶的情況。這就是一些有錢人和政要為什麼要把錢存在瑞士銀行的原因……”
這個刑警道:“那是老皇曆,現在情況有變!”
馬齒莧老婆道:“虧你是乾偵察的,孤陋寡聞!瑞士銀行保密法的形成有著極特殊的背景。怎麼會說變就變?當時,在納粹政權的逼迫下,幾乎所有德國公民都將自己在瑞士銀行的存款轉入德國銀行,使‘擠兌風暴’橫掃瑞士銀行。為了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瑞士zhengfu遂出台了西方國家中的第一部銀行保密法。從此以後,瑞士銀行的業務長盛不衰!”
刑警道:“你說的不錯,但隨著時代發展,匿名製隱蔽國際‘黑錢’,使瑞士一度成為‘xiqian天堂’,半個多世紀以來,憑藉著銀行保密法,大量境外存款蜂擁至瑞士,使之成為與美英比肩的金融帝國。瑞士銀行家協會曾透露,瑞士銀行業目前掌握著全球35%以上的私人財富,總價值在3.7萬億瑞郎,合20多萬億元人民幣。但與此同時,這一保密法也為犯罪分子、獨裁者提供了藏匿不義之財的最佳處所。瑞士由此被冠以了‘xiqian天堂’這個不光彩的頭銜。從菲律賓前總統馬科斯、紮伊爾前總統蒙博托,到阿根廷前總統梅內姆、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獨裁者們幾乎都在瑞士銀行開設了自己的私人戶頭。而隨著一個個政治強人的倒台,有關國家要求歸還‘屬於人民的钜額財產’的呼聲四起。加上近年來的納粹黃金案、猶太人賠款案等,瑞士銀行保密法備受國際指責。不過,更大的壓力來自‘9·11’後的國際反恐運動。有報道稱,本·拉登曾派專人在瑞士從事xiqian活動。前不久,瑞士zhengfu承認境內的一個香菸zousi團夥涉嫌通過多家瑞士銀行,將非法所得10億歐元的一部分轉交給了西班牙反zhengfu組織‘埃塔’。由此,曙光開始照到掩藏在瑞士銀行匿名賬戶下的钜額‘黑金’。迫於全球反恐壓力,瑞士銀行的‘匿名轉賬’壽終正寢!”
馬齒莧老婆道:“有個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匿名轉賬’雖然被禁止了,但該行工作人員建議,通過設立離岸公司的辦法照樣可以實現‘匿名轉賬’。他們在開曼群島這樣的島國設立了一家‘離岸公司’,以公司名義重新開立‘匿名賬戶’。這樣,個人‘以公司匿名賬戶轉賬時,銀行披露的隻是公司名稱,不會涉及個人資訊’。這位人士還積極地表示,‘離岸公司的設立,我們會幫您辦理。’”
刑警一聽這話突然發出大笑:“從‘個人’到‘企業戶頭’再到‘個人’,以這種方法實現對資金的‘匿名轉移’,真是個不錯的渠道!遺憾的是,你還冇來得及辦理。你藏匿的資料顯示:你對他們給付你的利息表示不滿,對其安全性也存在懷疑,‘離岸公司’畢竟是個新鮮事物,還冇經過時間的檢驗!”
此時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了,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有理有力有節,還有充分的事實為證據。馬齒莧老婆萎頓了,沉了兩分鐘就突然掬起杯子喝水,然後說:“我在經濟問題上涉及了一把省長的老婆——另一個韓芝萍,你們這麼冇輕冇重地亂查一氣,不怕省長公與乘報複?”
刑警道:“我們來查你的案子,就是公省長安排的,你還有什麼話?”
馬齒莧老婆道:“不可能!除非公省長親口跟我說,你們的話我不信!”
刑警道:“公省長太忙,不可能來這裡親口督促你交代問題,但他已經委托了自己的下屬丁海霞,你知道丁海霞這個人吧?她既是公省長的二秘,還是你那個‘孿生姐妹’的妹妹,你想不想聽聽她是什麼態度?”
“不就是丁海珍的妹妹嗎?省長公與乘的小姨子!她能不護著自己的姐姐?”
“這話讓你說著了,偏偏就是她舉報了自己的姐姐,現在丁海珍已經被警方控製了,如果丁海珍交代了你們倆的問題,而你冇交代,那麼,我們對她會寬大處理,對你會從嚴處理,這一點你一定要心裡有數!一個人在遇到危險的時候,誰不是趨利避害?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是不是?”
“丁海霞?我倒想見見這個女人!”
“好吧,我把她叫來。”
這個刑警出去了,隔了兩分鐘就又回來了,說:“你稍等,她馬上到。”
馬齒莧老婆所要麵對的可能是一個強勁的對手,也可能是一個純粹作秀,隻會說原則話、便宜話的女人,真刀真槍地叫起真來也未必方寸不亂。她滿懷信心,伸出手來,一邊大模大樣地理著頭髮,一邊專心致誌地思考應對計策。
時間不長,丁海霞果真來到了。她剛從商業銀行分理部回來,她是和李大業一起去的。一般人不允許查詢銀行裡涉及儲戶的情況,而公安人員是特許的。
兩個女人一見麵,丁海霞就笑了,好幾天以來一直如臥針氈愁眉不展的她此時笑得十分爽朗。就像王小妮聽說郭增省死了,就笑得停不住,笑得發自內心一樣。而看錶麵,丁海霞是開心,其實,那是嘲諷。對這一點,馬齒莧老婆非常不屑。
“你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
“我笑你本來長相不錯,卻不自信,偏要借彆人的名字賺錢!你以為藉助了一把省長夫人的名聲就可以逃脫法律的懲辦嗎?”
“彆把話說這麼難聽!我和丁海珍起一樣的名字是有過默契的,我們倆心甘情願,你多什麼嘴?公安局對我拘捕,完全是領導層權力爭鬥的結果!我做的是工程代理的正當業務,賺大錢也是理所應當的。公安局抓我是受人指使,也是一種仇富心理!”
“什麼爭鬥不爭鬥,你的問題就是你的問題,不要往彆人身上扯!我本來不願意告訴你,我正在讀行政學的博士課程,因為你這種人不配!但事情逼到眼前,我又不能不把書裡的內容告訴你:早在2000年,中央紀委第四次全會就提出了‘省(部)、地(廳)級領導乾部的配偶、子女,不準在該領導乾部管轄業務範圍內個人從事可能與公共利益發生衝突的經商辦企業活動’的規定,而依據這個規定,咱們省作出了相應的《禁止廳(局)級以上領導乾部配偶、子女個人從事經商辦企業活動》的規定。你老公就是正局級,對這一問題他不會這麼健忘吧?你也不會一無所知吧?我再告訴你,在2008年,中央要求各級紀委將繼續保持查辦案件工作力度,堅決懲治**。以發生在領導機關和領導乾部中的案件為重點,在七個方麵進行嚴厲查辦,對官商勾結、權錢交易、權色交易和嚴重侵害群眾利益的案件嚴懲不貸。這七個方麪包括:一、工程建設,二、土地管理,三、礦產資源開發,四、國有企業,五、金融,六、組織人事,七、司法等領域。並加大治理商業賄賂工作力度。始終保持懲治**的強勁勢頭,對**分子決不放過、決不姑息。你的問題恰恰是中紀委要治理和查辦的第一條,工程建設。”
“我代理的業務冇有工程建設方麵的,你不要信口雌黃誣陷好人!”
“我們剛剛到商業銀行分理部查過你轉存一千五百萬的底檔,你還抵賴?”
“那一千五百萬是彆的業務,與工程建設毫無乾係!”
刑警道:“毫無乾係,你怎麼會圍繞高架橋雇人追蹤劉奔,雇人對羅盤動刀?你難道不是為了掩蓋罪責嗎?”
“涉及這些問題,你們最好把高三羊叫來,把呂深高叫來,聽聽他們是怎麼評價高架橋的,怎麼評價公與乘的!”
刑警道:“他們的問題自然有人過問,今天在這裡咱們就說你的問題!我勸你要搶在丁海珍之前交代,否則對你非常不利!”
終於,馬齒莧老婆在政策攻心麵前低下了頭。她交代,她藉助許麗萍和韓芝萍等與丁海珍相同的七個名字,在十年裡賺了三個億。在瑞士銀行存了兩個億,在國內存了一個億。而丁海珍隻與她在第一筆業務上有合作,其他業務冇參與。
性質非常惡劣,手段非常卑鄙,丁海珍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被馬齒莧老婆利用了。但在第一筆業務上丁海珍分走一千五百萬的一半,即七百五十萬,也足夠槍斃的罪過了!
馬齒莧老婆能夠賺大錢而暢行無阻,靠的是“省長夫人”的一個虛妄名聲。而出此主意的是馬齒莧。但其老婆要竭力保護馬齒莧,說:“所有的事情是我自己一手而為,與馬齒莧沒關係!”
問題又回來了——誠如朱永順所言,馬齒莧是要自己的職務,還是要老婆?如果要職務,那就必須離婚,與老婆劃清一切界限;如果要老婆,那就得和老婆一起承擔責任,辭掉職務,接受審查。
而公與乘此時也麵臨著與馬齒莧相同的問題,是要老婆,還是要職務?當丁海霞給公與乘打電話,問到他這個問題時,他仍舊對丁海珍確信不疑。他這樣對丁海霞道:“馬齒莧老婆在麵臨危險的時候有可能亂咬,不能完全當真。”
但刑警該對丁海珍進行調查和詢問也必須進行,雖然冇對她進行拘捕。誰知,丁海珍一口咬定她一分錢也冇拿馬齒莧老婆的!這麼多年以來,公與乘冇往家裡拿過大錢,自己也從來冇拿過,連一萬一遝打成捆的錢都從來冇摸過!
刑警陷入迷茫——這個丁海珍是真的廉潔還是更加隱蔽,更加老謀深算?反正刑警現在束手無策,根本就找不到丁海珍拿了七百五十萬的任何依據!冇有依據,你怎麼能定人家是不是犯罪?可是馬齒莧老婆也一口咬定,丁海珍就是拿到那七百五十萬了!唯一能夠說清這個問題的人應該是郭增省,因為當初與郭增省接洽的肯定是丁海珍而不是馬齒莧老婆。但偏偏郭增省死了!
“你既然這麼廉潔,為什麼把自己的名字改來改去的?”
“我這人比較小心謹慎,害怕彆人求我辦事,給公與乘找麻煩,所以我就不斷地換單位,不斷地改名字。”
刑警們看著一臉誠懇的丁海珍,一時間竟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