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會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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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蝣回到陽春街時,太陽已經下山,天空裡大片的晚霞,就好像那望春湖邊的桃花,美不勝收。
阿吉在門口等著,看到他下車,連忙迎了上來。
“公子,李叔呢?”阿吉一邊伸手扶他下車,一邊問道。
方蝣看了他一眼,道:“他還冇回來?”
阿吉嗯了一聲。
“哦,那應該也快了!”方蝣邊說,邊往裡走。
阿吉朝著那輛送方蝣過來的馬車望了一眼後,迅速抬腳跟上了方蝣。
果然,冇多久,陳舉也回來了。
阿吉在院子裡碰上他,看到他是從正門走進來的,不由得愣了愣:“李叔,小黑呢?”
陳舉冇有理他,徑直越過他就進了後院。
阿吉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閃過些許陰沉。
後院中,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原本的石桌石凳都被挪到了一邊,換成了一張木頭躺椅。此時,方蝣正靠在那張躺椅裡,目光虛虛地落在上方某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舉過來後,方蝣瞳孔微微一顫,其間的光便聚到了一起。他轉過頭往陳舉身後望了一眼後,纔開口:“動手的人,有抓到嗎?”
陳舉搖了搖頭:“我們過來的時候,還冇有訊息。”
“你回一趟鋪子,找丁茂拿一根五十年的人蔘,一百兩碎銀,然後跑一趟外城的清水巷,找柳方,就說是感謝他今日在望春亭仗義執言的謝禮!”方蝣道。
“他要是不收呢?”陳舉問。
方蝣笑了笑,道:“他會收的。”
對於一個窮苦書生來說,無論是那根五十年的人蔘,還是那一百兩碎銀,都是他們的急需之物。而這又是一份謝禮,正大光明,理所應當,柳方冇有不收的道理。
其實,今日在望春亭邊,柳方站出來的時機頗有幾分微妙。不過,方蝣並不介意,一根人蔘,一百兩碎銀,於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若能用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在一個有望明春上榜的舉子這裡留點人情,這買賣是絕對不虧的。
陳舉走後不久,薑嬸就端來了晚飯。
方蝣坐在桌邊,看著薑嬸擺飯,問她:“今日那桃花可好看?”
薑嬸點頭:“好看。春禾那丫頭玩得都不想回來了。”說著,她忽又壓低了聲音,湊近了方蝣,道:“我瞧著李和那小子對那春禾有些意思。”
方蝣聞言笑了笑:“早看出來了。不過,春禾還小呢!”
“我也是說呢!”薑嬸笑了起來,旋即話鋒一轉,又說道:“阿吉那孩子,倒是儘心。今日在那桃花林的時候,阿吉不放心你,幾次都想去找你,後來還是丁茂說,老李會點身手,有他跟著你,不用擔心,他才作罷。後來我們回來之後,他幾乎每隔一刻鐘就要去門口看看你有冇有回來!”
“是嗎?”方蝣笑眯眯地接過薑嬸遞過來的筷子,道:“辛苦他跟著操心了,待會你幫我拿一串大錢給他,讓他上街去逛逛去,買點好吃的。”
“好!”薑嬸笑著應下後,在旁邊站了一會,見他冇有吩咐,就轉身退下了。廚房外,阿吉正在擺柴火,薑嬸過來後,招呼了他一聲:“阿吉,彆弄了,吃晚飯了!”
阿吉一邊應,一邊手上的動作卻冇停,隻是加快了速度。不多時,所有已經劈好的柴火都壘上後,他才轉身進了廚房。
薑嬸已經在角落裡的小方桌上擺好了飯菜,除此之外,桌麵上還放著一串大錢。
阿吉目光輕飄飄地掃過後,扭頭去洗了手,才往桌邊走去。
薑嬸看他過來,將那串大錢往他麵前一推,道:“公子賞你的。待會吃好了,你可以上街去逛逛,買點好吃的!”
阿吉盯著那串大錢看了一眼後,抬頭問薑嬸:“薑嬸……公子為何突然賞我?”
薑嬸笑道:“這你就得感謝下我了。我跟公子說,你雖然年紀小,但十分儘心。今日在望春湖那,你就一直不放心他!公子聽了,很是受用,就讓我給你拿了賞錢。”
薑嬸邊說邊坐了下來,一邊拿起筷子,一邊招呼阿吉也坐下吃。
阿吉目光複雜地看了薑嬸一眼後,跟著坐了下來。
薑嬸給他夾了一筷子桌上的野蔥炒雞蛋:“來,這個就是今天我們在桃花林裡挖回來的那個野蔥,快嚐嚐。”
“好,薑嬸,你也吃!”阿吉笑著也給薑嬸夾了一筷子。
“好!好……哎呀,阿吉你還真是討人喜歡……對了,阿吉你是哪裡人來著?”
“我也記不清了,我很小的時候就被家裡人賣給了人牙子,後來跟著人牙子走了很多地方,七八歲的時候纔到的淮京城。”
“哎呦,還真是個小可憐……”薑嬸看著他,滿目疼惜。
阿吉垂著眸,沉默地往嘴裡扒著飯。薑嬸見狀,又給他夾了幾筷子菜。
吃過飯後,阿吉要走,薑嬸叫住他,遞給他一個小油紙包:“我給公子做的糖果,剩了一些,你們小孩子應該都喜歡吃。”
阿吉愣了一下,接了過來。
“謝謝薑嬸!”
薑嬸眯著眼笑:“這有啥的,行了,玩去吧!”
阿吉嗯了一聲後,轉身走了。
薑嬸站在那,眯眼瞧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後,臉上那點笑意漸漸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入夜。
阿吉還冇回來。
方蝣歪在屋中矮榻上,對著燭火翻著城中最近正流行的話本子。忽然,門嘎吱一聲開了,戴著笠帽的追雲從門外閃了進來。
方蝣聽著腳步聲靠近,抬眸看了他一眼。
“晚飯吃了嗎?”
追雲在距離矮榻還有半丈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輕輕嗯了一聲。
“今日有個叫章華的舉子,在城外望春亭賞花的時候,被小黑踢傷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城內了。你幫我去給他送點東西。”方蝣邊說,邊伸手指了指旁邊矮幾。
追雲轉頭看去,隻見矮幾上放著一個信封。
“彆讓他看到你!”方蝣又說道。
追雲聞言,看方蝣的眼神不由變得古怪起來。
“對了,小黑我送去謝家了……”
追雲一驚。
“你待會順路去跟丁茂說一聲,讓李和回頭去一趟謝家,跟他們好好說一說,這金宛馬要怎麼養!”
追雲有些想不明白,方蝣這一招接著一招,到底藏著什麼用意。不過,這些想不明白的事,他從來不多想。
“哦,對了,薑嬸給你做了蜜果,在床頭的匣子裡。你去拿上就回吧,過會阿吉就該回來了!”方蝣又道。
“好!”
追雲拿上了東西後,很快就離開了。
外城,清水巷。
柳方是租住在這裡的。
清水巷位於外城的西南角,位置十分偏僻,裡麵住的人魚龍混雜,不過,租金也便宜。隻是,即便如此,柳方依舊是與人合租的。三間大房的小宅子,分彆住了三個租戶,柳方是其中之一。
陳舉來的時候,他剛在外麵吃了麵回來,正準備洗漱了之後,回房讀書。聽得敲門聲響起時,他本不想理會,可很快外麵的人又喊起了他的名字。
柳方冇什麼朋友,同期的那些舉子,大部分也不知道他住在這裡。
他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後,纔拿了油燈,往門口走去。
門一打開,藉著油燈那點微弱的光芒,他勉強認出了眼前之人,是白日裡那個方蝣身邊的隨從。
“柳公子,我家公子讓我過來送謝禮,謝您白日裡仗義執言!”陳舉冇等柳方開口,就直接把手中捧著的木盒子遞了過去!
柳方擰著眉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木盒子,遲疑了一下後,才接了過來。入手,猛地一沉。他差點冇捧住,幸好陳舉反應快幫忙托了一把,纔沒讓這盒子砸到地上。
柳方神色微微變了變後,垂眸道:“幫我給你家公子帶句話,多謝!”
陳舉笑笑:“公子說了,應該的。”說完,他衝著柳方拱了拱手,退後離開。
門外狹窄的巷子裡,一片黑暗。
兩邊的破舊宅子裡,嬉笑聲,大人說話聲,叫罵聲,伴隨著柴火味,飯菜味,還有屎尿味,全部湧到了這狹小潮濕的巷子裡,嘈雜而又混亂!
柳方抱著盒子,目光複雜地看著陳舉走遠,正要關門,忽聽得旁邊有人喊他:“柳大官人,這盒子裡是什麼好東西?該不會裝的都是銀子吧?”
柳方聞聲望去,斜對麵那戶人家的門口,正有一道身影倚在門框上。巷子裡黑,他看不清那人的樣子,也看不清對方的臉色。
柳方一聲未吭,腳下一退,砰地一聲就關上了門。
回了房間後,他將盒子放到了桌上,而後在旁邊坐了下來,拿過一旁擱著的書,翻了開來。
時間在油燈偶爾發出的嗶啵聲中,不斷逝去。
直至夜深。
屋外傳來敲門聲,按照他們所約定的,三急兩慢。
柳方起身出門,開了門。
門外是另外兩個租客之一,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身酒樓夥計的服飾,看到柳方,抬臉笑了一下,一邊往裡走,一邊與柳方說道:“今天有桌客人點了菜都冇怎麼動,我就打包帶了回來。柳大哥,你要不要一起吃點?”
柳方搖搖頭:“不用,我不習慣半夜吃東西。”
“哦,那我等小馬回來一起吃。”少年拎著手裡的食盒就往自己屋子走。柳方忽然叫住了他:“小俞,你幫我個忙行嗎?我付酬勞!”
小俞一聽,立馬說道:“柳大哥,您這話說得,什麼酬勞不酬勞的,您有什麼事,直接說就行,我能幫得上肯定幫!”
柳方道:“我想換個地方住,你在酒樓訊息多,能幫我打聽打聽,哪裡有清淨一點,價格又不太貴的宅子。”
小俞一聽他要搬走,不由得有些失落,但還是很快就答應了下來。
柳方謝過了小俞後,回了房間。
這一次,他看著那個盒子,伸手打開了蓋子。
正如他所料,這木盒底部大大小小地堆了不少碎銀塊,根據這盒子入手的重量,這些銀子估摸有百兩左右,足以他衣食無憂地生活到明春科舉了!
而除此之外,裡麵還有個小木盒子。
柳方將這木盒子拿了出來,打開後,不由得有些怔神。
盒子裡是一整根品相完好的人蔘。他冇見過這等珍貴的東西,自然分辨不出這人蔘到底是多少年份的,也不知這東西具體價值幾何,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東西對他用處極大。科舉考試十分辛苦,每屆科舉都會有不少人中途暈倒被抬出去,其中大部分都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暈過去的。可若有這人蔘,就能大大地減少這種情況的發生。那些家中富裕的子弟,在參加科舉之時,這人蔘幾乎是必帶之物。
他愣了許久後,不由得苦笑起來。
這方蝣果然是厲害!
這份禮,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許並不算什麼。可在他這裡,卻是重如泰山,關鍵是他拒絕不了。
柳方回過神後,愈發地堅定了先前的想法,這裡是斷然不能再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