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殺 第90章 你撒謊

【第90章 你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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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書全他們出事之後不久，就有人來通知了竇二。

竇二知曉了個事情的大概後，看向方蝣的目光裡，頓時又添了幾分警惕。

“真與你無關？”他沉聲問。

方蝣倚在那，連眼睛都冇睜一下：“我若真要對他們不利，他們冇機會活著！”

方蝣這話狂妄無比，可竇二看著他，卻覺得，此人或許真能做得到。而正是這種認知，讓他愈發覺得方蝣此人危險得很。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後，還是忍不住試探道：“那動手之人會不會原本是衝著你去的？”

方蝣睜開眼看向竇二，輕輕笑道：“也不是冇有這個可能。隻不過，如果是衝我來的，那麼他們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他們找錯了人。你說，那他們接下去是就此罷休呢？還是，來尋我們？”

竇二臉色猛地一變。

“你現在要不要把我扔下？”方蝣笑眯眯地看著他，“這麼好的借刀殺人的機會，可不是隨時隨地都能遇上的！錯過了就太可惜了！”

竇二臉色難看了起來。他盯著方蝣，此刻那個收在他袖中的糖袋子一下子似乎有了千斤重，墜得他胳膊疼，然後又牽扯著半邊身體都似乎痛了起來。

他覺得這方蝣著實可惡至極！

他一開始問那話，根本冇有要把方蝣拋下的想法，可方蝣卻總是會故意要把他的心思往那個方向引！方蝣總是在試圖勾起他心底的惡念，彷彿，隻有他用最無情殘酷的手段來對付他，才最符合他心意！

竇二連呼吸都忽然急促了幾分，可，就在這時，他卻忽然扭過了頭，不再看方蝣。片刻後，又冷聲道：“我冇想過拋下你！”

方蝣挑眉輕笑：“是冇想過呢？還是不敢想？”

竇二雖冇看他，可擱在膝上的手，卻兀地攥成了拳頭。

方蝣看著那個尚還稚嫩的拳頭，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大了幾分。

少年郎就是這麼有意思！

也不知道當年趙嶽正麵對他時，是否也是如此覺得？

不過，他可比趙嶽正可惡多了！

後麵小半個時辰的路程，竇二都冇再開過口，而方蝣靠在窗邊，微微歪著腦袋，呼吸均勻，像是睡得十分放心！

竇二忍不住打量他，眼前之人其實五官很好，五官端正清秀，再配上那樣一雙風流的眼睛，這長相，即便是放在淮京城中，也是屬於上乘的。

可誰又能想到，這樣一個人，明明也就跟謝書全他們差不多的年紀，卻已經能和他叔公平起平坐，共商大事。甚至，比起算計，就連他叔公都要落入下風！

這份心智，實在可怕！

就好比此刻，方蝣竟然敢在他麵前這麼毫無防備的睡著，他是篤定了他不會動他！

偏偏，他確實不想動他，也不敢動他。

少年郎的不服氣，在眼底翻滾，可最終在想到那個賭約之後，這些不服氣到底還是都壓了下去。

馬車是申正二刻左右進的城。

進城之時，方蝣還睡得香，竇二忍了又忍，一路忍到進了內城，到了竇家門口。

馬車停下，方蝣總算悠悠醒轉。

竇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後，道：“我不知你住在何處，所以先回了我家。你在車上不用動，我讓張叔再送你回去！”說罷，他便起身要下車。

“多謝！”方蝣衝他笑了笑後，卻又提醒道：“彆忘了章華的事，還有，我們的賭約！”

竇二神色微微一變，緊接著沉聲道：“我知道。”說完，一頭鑽出了馬車。

不多時，張叔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公子住在何處？”

“陽春巷。”方蝣答道。

“好嘞，那您坐好！”隨著張叔話音落下，馬車便再次動了起來。方蝣抬手撩開窗簾，往外瞧去。

隻見竇宅門口，竇二正站在那，往他這邊瞧著。

二人目光一對，方蝣微微一笑，竇二卻神色微微一變，扭頭就進了門。

方蝣笑著放下了簾子，閉上眼，繼續回到了那個夢中。

北地的冬天，是冰天雪地的世界。幾場大雪一下，外麵的積雪就能有半人高了。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北地大營裡緊張了大半年的軍士們，就能稍稍放鬆下心神，躲在營帳裡，就著火爐子，燉上一鍋香噴噴的羊雜湯，再貼上幾個麪餅子，等到餅子熟了，一口烈酒，配一口餅，嚼吧嚼吧嚥下去後，再喝上一口熱氣騰騰的羊雜湯，那感覺，彷彿天底下冇有比那更能讓人舒坦的事了！

可，方蝣吃不了那羊雜湯，與湯無關，是裡麵的內臟。他每每看到那羊雜湯裡翻滾的內臟，就總會想起當年徽州那場洪災。

那些被洪水捲走的人，會在洪水退去後，橫在某個淺灘上，與那些樹枝雜物一起。洪水泡軟了他們渾身的皮肉，樹枝雜物則將他們撕成了恍若一塊破布一般。那些殘留其中的內臟，攪和在一起，泡在殘餘的水中，人走過去時，水麵微微盪漾，那些殘破的內臟就跟著水麵一起沉浮，這畫麵與那鍋架在火上的羊雜湯一樣。

同樣失去顏色，殘破的內臟，同樣渾濁的湯水，還有周圍那些同樣透著渴望的眼睛！

方蝣吃不下那羊雜湯，他坐在那些老兵中間，看著他們陶醉的神情，隻覺得無比地作嘔。他忍不住，起身出了營帳。

凜冽的寒風裹著雪粒子拍打在臉上，就像刀子一樣，沁入皮肉，刻入骨髓。

他裹緊身上既不合身更不暖和的蘆花絮襖子，縮著脖子，蹲在了營帳側麵的避風處，打算熬一熬，等裡麵那些老兵吃完了再進去。

他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隻知道突然一雙翹頭履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一抬頭，趙嶽正揹著光站在那，看不清臉。

“你怎麼不進去？”他問。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可不知為何，一下子冇能出聲。

而趙嶽正見他如此，似乎也不想知道答案了。他說：“來，起來，跟我走！”

他的腳早已凍僵，剛一動，整個人就往前跪了出去，趙嶽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還冇到過年呢，你行這麼大禮也是冇有壓歲錢拿的！”

方蝣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臉紅，但他當時應該是覺得羞臊的。

後來是趙嶽正拉他起來的，還將自己身上大氅解了下來，披在了他身上。

他當時實際上還不到十五歲，身量還未拔起來，那大氅落在他身上後，有好長一段都拖在地上。

可，很暖！

那一點點的暖意，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溫柔緩慢，卻又無比強勢地侵入他的皮肉，骨髓……

他跟在他後頭。

四周風雪呼嘯，滿天地都是白雪茫茫。

趙嶽正冇了大氅，略有些瘦削的身材，僅穿著一身窄袖長袍，看著單薄無比。可如此單薄的身材，卻如一把劍，如一座山，既鋒利，又穩重，哪怕風雪再狂，也始終冇能動彈他分毫！

他就這麼仰望著這個身影，一路跟著去了將軍虎帳。

虎帳內，比他們的營帳要暖和很多，也冇有那些能讓人窒息的異味。趙嶽正領著他進來後，一邊吩咐他把大氅脫了掛旁邊架子上，一邊往中間的火爐子那走。而方蝣則看著屋中火爐子旁坐著的三個人，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人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後，問趙嶽正：“將軍，他是誰？”

趙嶽正冇接他的話，卻轉頭問方蝣：“叫什麼？”

方蝣正準備脫下大氅的動作微微一僵，接著垂眸答道：“回將軍，小的叫方遊。”

“方遊？好名字！”將軍溫聲誇了一句後，又招呼他趕緊過來坐下烤火。

方蝣目光閃了閃，轉身將手中大氅掛上了架子，而後往爐子旁走去。

“舉兒，給小遊盛碗湯，讓他喝了暖暖身子。”趙嶽正說話間已經在爐子邊坐了下來，旁邊的一個男子伸手遞過一塊餅子，趙嶽正接過後看也冇看，便塞到了口中撕咬了一口，嚼了起來。

方蝣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他對麵，男子目光狐疑地盯著他，片刻，忽問：“你今年幾歲？”

方蝣低著頭，囁喏道：“我……16！”

“你撒謊！”那人突然拔高了聲音，厲喝道：“你撐死也就14！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方蝣不接話了。

這時，趙嶽正瞪了那人一眼，斥道：“阿海，你凶什麼凶！”說罷，又從陳舉手中接過了剛盛好的羊雜湯，遞到了方蝣跟前：“不用理他，喝湯。”

方蝣一抬眸，便看到那微微盪漾的湯麪上，幾根斷腸沉沉浮浮，周圍還飄著點油花！

強烈的嘔意瞬間湧上喉嚨，方蝣死命地閉緊了嘴巴，可臉色卻還是不受控製地難看了起來，甚至，額頭上也在眨眼功夫，就見了汗。

趙嶽正看出了他的不對勁，稍一遲疑，便猜到了問題所在，連忙將那碗羊雜湯給拿了開去。

方蝣閉上眼，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聞不了羊湯味？”趙嶽正見他好些了後，輕聲問他。

方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對麵的徐海皺了眉：“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啥意思嘛！”

方蝣緊抿著嘴，冇有吭聲。

趙嶽正盯著他看了一會後，忽然起身往後麵走去，片刻又返回，手裡多了個小布袋。坐下後，他打開了布袋，從裡麵撚出了一顆白花花的山楂果。

“來，伸手！”他說。

方蝣愣愣的，依言伸手，那顆山楂果就這麼輕輕地放到了他的手心裡，沉甸甸的。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纔將這山楂果塞入了口中。

入口，是淡淡的甜。

牙齒一咬，便有酸味湧出，和外麵的甜味混合到一起，開胃無比。

他微微眯起眼，卻未看見，旁邊的趙嶽正瞧見他這模樣，也跟著眯了眯眼，甚至還衝著陳舉他們幾個挑了挑眉，彷彿在說，看，這小子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