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殺 第70章 體麪人

【第70章 體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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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國公雖未直言，可他一句蹊蹺不蹊蹺，就已點明瞭這背後秘辛。

方蝣自認早就看清這世間人性薄涼，可此時聽得這宣國公說起這些，才發現，自己對人性看的到底還是不夠透徹。

“我們這位國主啊，心狠，卻又要體麵，所以就喜歡使陰招！”宣國公輕笑了一聲後，忽又看向方蝣，道：“你知道趙將軍是怎麼死的嗎？”

方蝣呼吸一滯：“請國公直言。”

“中毒。”宣國公道。

方蝣垂眸坐在那，對這答案，有些意外，卻也不算太意外。他沉默了一會後，問：“國公可知，那位為何如此迫不及待要對趙將軍動手？”

宣國公看了他一眼，道：“因為有人說，趙嶽正如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再無掣肘。”

方蝣心頭一震，說此話之人，簡直惡毒至極。他深吸了一口，才壓下心中翻湧而起的惡念，問：“此人是誰？”

宣國公卻搖搖頭：“我並非刻意瞞你，而是我確實不知是誰說的這話。”

方蝣聞言沉默了一會後，道：“我信國公。還有一事，趙將軍入獄之後，可有人替他說過話？”

“有。”宣國公道：“諫議大夫衛長青在垂拱殿議事之時，提出國主突然關押趙將軍這一舉動過於兒戲，國主大怒，直接拿起桌上的鎮紙砸到了衛長青頭上，諫議大夫當場暈厥。禦史中丞與程文德等人原本也打算替趙將軍陳情，見此情形，都冇再敢冒頭。”話到此處，宣國公看了方蝣一眼，接著又道：“國主忌憚趙家已久。以前，裡真族的威脅一直在，國主有所顧慮，就一直忍著。其實，隻要北地的戰亂再持續上個兩三年，或許趙家就又會是另一番景象了！”

方蝣冇有接話。他心中，對此話是不認同的。

帝王心思，到最後都是一樣的。

趙家，到最後也是一樣的。

冇有其他路，隻有死路，除非，他願意反！成則皇，敗則亡。

可惜，他太心軟。

他怕北地百姓死在裡真族手下，怕手下軍士死在帝王猜忌裡，他怕很多，卻唯獨不怕自己死！

……

……

“爺，陽春街到了。”

虞飛的聲音從外麵傳了進來，宣國公聽後，衝外麵喊道：“轉進去。”

話落，馬車便又再次動了起來。

宣國公推開了窗戶，此時夜已深，幽長的陽春街上，早已一片寂靜。馬車輪子軋過底下的青石板，轆轆響聲，清晰無比。

“應該就是這裡了！”宣國公忽道，隨即便叫停了馬車。方蝣抬眸透過窗戶望去，夜色昏沉，並不能看清這宅子的模樣，不過從那宅子門口掛著的那兩個破舊的燈籠來看，這宅子空置已經許久了！

“這宅子原先是某個官員豢養外室的地方，後來那官員出事，這宅子也充了公，之後就一直空著。宅子應該是不錯的，隻是長久無人打理，估計得好好拾掇一下，才能住進去。回頭我讓虞飛帶兩個人過來，給你把這收拾出來。”

方蝣並未拒絕：“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多謝！”

宣國公笑笑：“你我之間本就不需要那些客套。”說完，他又問方蝣要不要下去看看，方蝣搖頭：“不必了。”

“那就走吧！”宣國公說著，又抬手在廂壁上拍了一下。轆轆之聲再次響起，在這宅子門前掉了個頭後，又朝著原路駛了出去。

方蝣回到五丈街時，街上剛敲過三更天的梆子。

街上的鋪子也都已關了門。

方蝣捧著托盤，慢悠悠地穿過街道，轉進小巷……

“誰？”

昏暗的巷道裡，一道身影正倚在遠處的牆邊，聽到他的聲音後，緩緩站直了身體。

“我姓程，我們見過！”

這聲音略有些耳熟。方蝣稍一愣，便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他站在原地冇動，那人則大步朝他走了過來，直到近前才停下。

一身胡服，依舊黑布蒙麵。

“侯爺有信給你。”蒙麪人邊說邊從懷中摸出一個信封，遞到了方蝣麵前。方蝣剛接過，此人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蝣捏了捏手中信封，將其塞入了袖中，而後，邁步繼續往小巷深處走去。

後院裡亮著燈，丁茂正在院中等著他。

看到他回來，纔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而後提著燈，先一步進了正屋，將屋裡的燈都給點著了。

昏黃的燭火光芒透過白紗糊的燈罩如水一般漾了開來，莫名地就讓人多了幾分心安。

方蝣將手中的托盤放到了桌上，發出了砰地一聲悶響。

丁茂驚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蒙著布的托盤，問：“這是什麼？”

“皇帝賞的黃金，還有一份宅契。”方蝣邊說，邊走到裡間矮榻上，踢了鞋子，半躺了下來。

丁茂跟著走進了裡間。

“東平府那邊的事已經辦妥了。”他看著榻上已經閉上了眼的方蝣，輕聲說道。

方蝣輕輕嗯了一聲，旋即道：“腦袋可留了？”

“留了。”

“那就挑個好時間，給嚴仁送去吧。他這新官上任也有段時間了，正好！給他添把火！也好讓底下那些人都醒醒神，這茶還冇到該涼的時候呢！”方蝣淡淡說道。

“好。”丁茂垂眸應下。

方蝣忽又睜開了眼，看向他：“安昌伯府那邊，人安排進去了嗎？”

“已經安排進去了，是玉白姑孃的人，叫春芽，進了安昌伯妾室林氏的院子。”丁茂回答。

方蝣冇有再作聲，呼吸聲也逐漸淺了下來，像是睡著了。

丁茂等了一會後，轉身去裡麵床上拿了條氅衣過來，剛準備往方蝣身上蓋的時候，方蝣又猛地睜開了眼。

丁茂微微一愣後，還是將那氅衣給蓋到了方蝣身上。

方蝣卻坐了起來，道：“有茶嗎？”

“有。”丁茂轉身去倒茶，正倒著時，聽方蝣又問：“還生丹可有訊息了？”

“京中好像無人聽說過這還生丹。”丁茂倒好茶回來時，才輕聲答道：“我已讓人去遠一些的地方打聽了。”

方蝣點點頭，旋即，一口將杯中茶灌入口中後，又道：“皇帝賜的宅子在內城陽春街，這宅子既然賜下了，總得要去住。到時候，我想讓薑嬸跟我走，可行？”

丁茂笑笑：“您即便不說，她也定是要跟著您走的。”

“這邊你再安排個人進來，還是走劉可的路子。”方蝣道。

丁茂點頭：“知道了。”

方蝣看了他一回後，擺了擺手道：“冇事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丁茂站在那，欲言又止，猶豫片刻，還是退了出去。

方蝣聽得關門聲響起後，伸手從袖中拿出了剛纔那封信，就著燭火照了照，確定裡麵冇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後，纔打開。

信紙上，程文德的字，就如他的為人，端端正正，規規矩矩。不過，若細看，就能發現，這滿篇的正楷之中，卻每行總有那麼一兩個字，在某一個筆劃上，會不經意地流露出那麼一點點的不規矩。

信上，程文德說，戶部右侍郎常平章此人，心眼極小，瑕眥必報，讓方蝣務必小心。

他冇提宣國公，反而卻又提起了吳康河。他說，三生橋一案，遲遲未破。安昌伯前兩日寫了摺子遞到了西鳳台，狀告吳康河為官不正，辦事不力，有拖延瞞報之嫌。

這摺子因大皇子薨逝一事，暫時還壓在西鳳台。但，壓不了多久。

言下之意，這三生橋一案，早晚會被擺上案頭。

但程文德在這信中提及此事，其背後用意，並非是想讓他去給吳康河遞話。這資訊，他就是寫給方蝣看的。

程文德是在告訴他，他要小心了！

方蝣看著這封信，忽地笑了起來。程文德啊程文德，你到底還是心軟了。可是，人啊，一旦心軟，就代表著麻煩的開始。

汝陽侯府這塊牌匾，能掛在那兩百年榮盛不衰，靠的是一代代的謹小慎微，明哲保身。可如今，程文德這一心軟，那淮京城的這潭渾水，汝陽侯府恐怕是冇辦法再獨善其身了！

翌日。

方蝣是被丁茂叫醒的。

“東家，鋪子裡來了人，要千年人蔘。”丁茂邊說，邊拿過了一旁的衣服，走到了床邊。

還未睜開眼的方蝣伸了個懶腰，才問：“什麼時辰了？”

“辰初一刻左右。”丁茂回答。

方蝣又在床上躺了一會，才起身。丁茂拿著衣服上前，方蝣從他手中接了過來：“我自己來就行。”說著，又問：“來的什麼人知道嗎？”

丁茂搖頭：“具體身份不知，但看其穿衣打扮，應該是某個貴人府上的管家一類。”

方蝣微微挑了下眉：“這些人倒是來得積極。你去回話，就說千年人蔘這東西可遇不可求。鋪子裡目前冇有，若是他們還是想要的話，可以先登記，到時候等有了貨，按照登記再先後送上府去。”

丁茂點頭應下後，便出門往前麵去了。可冇一會兒，他又來了。

“東家，那人說要見您！”

方蝣聞言，想了一下，道：“你去回話，就說我馬上來。”

丁茂走後，方蝣淨了臉，漱了口，又坐著慢騰騰地喝了一碗薑嬸端上來的鯽魚粥後，才起身出門往前麵鋪子行去。

鋪子裡，丁茂口中那位貴人府上的管家，四五十的年紀，一身緞麵窄袖長袍，腰間還掛著香囊，看著確實頗為體麵。

不過，這‘體麪人’此時早已等得不耐煩，麵若寒霜一般，見到方蝣過來，也未緩和臉色。

“你就是這**藥材鋪的東家？”他抬著眼打量了一下方蝣後，問。

方蝣點頭，隨即道：“我聽掌櫃說，您是想買千年人蔘？”

‘體麪人’也冇點頭，也冇搖頭，掃了一眼旁邊的丁茂和不遠處正在整理藥材的李和，沉聲道：“借一步說話如何？”

方蝣笑了笑，道：“那就後院吧，請！”

兩人到了後院，方蝣也冇把人請進正房坐著聊的意思，就那麼站定在了庭院之中，轉頭看著他問：“您想找我說什麼？”

‘體麪人’見方蝣這麼不體麵，臉上閃過些許怒意。緊接著，他聽到了小黑打響鼻的聲音，聞聲望去，一見馬棚之中站著的黑馬後，不由得一愣。

前段時間，安昌伯在花祭酒府宅門口打死嫡子一事傳得全城皆知，他自然也清楚。此刻看到這黑馬，他心中頓時便想起了安昌伯那件事中的導火索，就是一頭渾身全黑的金宛馬。

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這馬是什麼品種？”

方蝣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金宛馬。”

‘體麪人’一怔之後，臉上神情頓時怪異了起來。

這時，方蝣又問他：“您找我，到底想說什麼？”

‘體麪人’稍一遲疑後，便訕訕一笑，道：“也冇什麼，就是想問問，這千年人蔘大概要多久纔會有貨？”

“這個不好說。運氣好可能明天就能有，運氣不好，可能得等上一兩年！甚至更久！”方蝣答道。

“這樣啊……”‘體麪人’看似遲疑了起來：“那我再去其他地方問問，不好意思，告辭！”說罷，他轉身就要走。

方蝣卻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要不這樣，您告訴我您是哪個府上的，回頭有了貨，我好及時通知您！”此刻，他盯著他，就像是狼盯住了肉，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急功近利的商人模樣。

‘體麪人’一愣之後，勃然大怒：“你乾什麼！撒手！”說罷，手猛地一甩，直接就將方蝣的手甩了開去。方蝣一個冇站穩，踉蹌了兩步，才穩住。

‘體麪人’怒哼了一聲後，扭頭就走。

方蝣冇再攔他。等他進了前麵鋪子不久，丁茂就從前麵過來了，看到方蝣後，問道：“那人走時，怎麼氣沖沖的？”

方蝣聳聳肩，道：“可能他是餓著肚子來的吧！”說著，話鋒一轉，咧嘴笑道：“今早薑嬸做的這鯽魚粥味道真不錯！”

丁茂看著他，些許笑意從眼中泛出：“那回頭讓她常給您做！”

“陳舉跟上去了嗎？”方蝣忽又話鋒一變。

丁茂稍一愣後，便回神點頭：“跟上去了。”

方蝣聞言，眼睛微微一眨，笑問：“你覺得會是哪位貴人？答對有獎！”

丁茂想了想，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方蝣看了他一眼，道：“昨天宮中出了一樁事，有人控告渭南郡王毒殺大皇子，國主大怒，甚至因此氣暈了過去。這纔有了我進宮獻人蔘的機會！”

丁茂聽後，也看了方蝣一眼，片刻沉吟後，低聲道：“您覺得是渭南郡王？”

方蝣冇否認，也冇承認，隻伸手一把摟住丁茂的脖子，笑道：“我突然有點想喝三尺巷那家東枝酒館的醉淮京了，你待會去幫我打兩壺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