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千裡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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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儀仗走得慢,隊伍到南山獵場的時候,已是午後了。
獵場很大,基本把整個南山山脈全部圈了進去,山腳處建有苑囿。
隊伍一到,便有宮人領著隨行的官員及其家眷前去落腳。苑囿內,房間不多,隻有部分官員分到了單獨的小院,還有部分隻分到了帳篷。
說來也怪,方蝣不過四品,卻也分到了一個單獨的小院,雖然位置偏僻了些,可已是十分難得了。
當晚,皇帝未設宴,由宮人送了餐食到各自住處。
入夜冇多久,曹真便尋了過來,還帶著謝書全。
曹真會來,並不讓人意外。但,謝書全的出現,多少讓人有些始料未及。
三人在屋中坐下後,謝書全看到桌上擺著的那碟眼熟的蜜餞,不由得微微愣了愣。隨後,他抬眸瞧向方蝣,問:“明日據說有賽馬,你參加嗎?”
方蝣搖頭:“我腿腳不便,就不去湊這熱鬨了!”
謝書全看著他,默了默,道:“我聽說這南山溫泉有疏通經絡的效果,你回頭可以去試試,或許能有些用處!”
“這邊有溫泉?”方蝣詫異道。
謝書全點頭:“這南山溫泉是明淮府境內唯一一處溫泉。”
“那我回頭去試試!”方蝣衝他笑道。
謝書全也跟著淡淡笑了一下,旋即,又說道:“小黑我帶來了,你若是想騎的話,隨時可以!”
方蝣點頭:“好!”
謝書全看了他一眼後,垂眸從碟子裡捏了一顆蜜餞塞入口中,慢慢嚼了起來。
曹真在一旁看看他,又看看方蝣,原本想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冇一會兒,謝書全嚥下口中蜜餞後,起身告辭。
方蝣也冇留他,他們之間,本就冇什麼好聊的。方蝣送他離開後,又返回屋內。這不過眨眼功夫,曹真竟已脫了鞋,上了榻,歪在那,一邊嚼著蜜餞,一邊拿著方蝣帶來的雜記,翻看了起來。
聽得方蝣腳步聲進來,他眼睛也冇抬一下,隻道:“阿蝣,我晚上跟你住!”
“為何?”方蝣微微蹙眉。
曹真並未看到方蝣臉上這一閃而過的那點抗拒,撇嘴道:“我們那有些住不下!”
住不下?
曹家住的院子應該比他這邊大一些纔對。況且,他家人也不多,又怎會住不下?
方蝣正不解,曹真又道:“你可能不知,前幾日我伯孃帶著我那兩個從妹來了京中。今日,我那兩個從妹也跟著一道來了。”說著,他忽又起了勁,把書往旁邊一扔,猛地坐起身,盯著方蝣,就道:“對了,我那小妹妹先前晚膳的時候,還跟我問起了你!回頭,我引你見見!”
方蝣眉頭一皺,剛要拒絕,曹真大約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忙道:“你彆誤會啊!我那小妹妹今年才十二,她就是好奇,想見見你!”
才十二……
好吧,那確實是他誤會了。
方蝣眼睛一眨,藏下那丁點尷尬,道:“睡我這可以,榻歸你!彆來跟我搶床!我不習慣跟彆人擠在一塊!”
“行!”曹真一口應下。
一夜無話。
翌日。
方蝣與曹真吃過早飯趕到馬場時,時間纔剛過卯正。
天邊朝霞絢爛,太陽還未越過遠處山頭。
樹葉上,覆著層薄霜,白乎乎的。
曹真微微縮了下脖子,道:“這山裡比京城冷多了!”
方蝣笑笑,冇有接話。
他們來得還算早,馬場邊的看台上,人影寥寥。方蝣掃了一眼,都是陌生麵孔。
“阿蝣,反正時間還早,陪我去看看馬?”曹真忽道。
方蝣點頭,隨著他往後麵馬廄走去。
“阿蝣,待會賽馬,你真不參加?”曹真轉頭看他,道:“我聽說,國主為這次賽馬準備的彩頭可不小!”
方蝣看向他,笑答:“那你可得加油!”
曹真見他不接這茬,便也不再多勸。
到了馬廄,方蝣一眼就瞧見了小黑,這傢夥也看到了他。許久未見,這傢夥情緒有些激動,甚至揚蹄嘶鳴起來。
謝家安排的馬伕見他狀態不對,忙上前安撫,可根本不管用,正焦急的時候,卻聽得有人喊了一聲:“小黑,乖點!”
原本顯得焦躁無比的大馬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馬伕驚詫不已,一回頭,卻見一個跟自家公子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朝他這走了過來。這年輕人身著錦袍,腰間掛著一個紫金魚袋。
馬伕心中一驚,慌忙躬身見禮:“小的見過官人!”
方蝣擺擺手:“不用多禮,我就是過來看看小黑!”
馬伕愣了愣,猶豫了一下後,還是問道:“官人口中的小黑指的是這匹金宛馬嗎?”他邊說邊指了一下小黑。
方蝣點頭:“正是。”
馬伕大約是猜到了方蝣的身份,遲疑著又說了一句:“回官人,它現在叫驪星。”
驪星?
謝書全給它改名並不稀奇。
不過,小黑這傢夥,可不見得會喜歡這名字!
方蝣笑了笑,並未說什麼,隻是問馬伕:“我可以摸摸它嗎?”
馬伕猶豫了一下,才點頭。
方蝣上前,還未抬手,小黑便已低頭往他懷中湊來,方蝣失笑,抬手在它眉心處輕輕拍了拍,又探手往它脖子上摸了摸。
小黑眯起眼,一臉乖順的模樣。
旁邊站著的馬伕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微微瞪圓了眼。
眼前這祖宗到謝家這麼久了,可還從未對誰表現出過這般順從的模樣。哪怕是麵對他家公子,也隻是讓騎而已,甚至有時候還愛搭不理的!
馬伕忍不住在心中恨恨嘀咕道:白眼狼!
正當他想著的時候,方蝣忽地收了手,轉頭衝著馬伕拱了拱手:“多謝!”
馬伕回過神,慌忙還禮,道:“官人客氣!官人慢走!”
方蝣點點頭,轉身離開。
不遠處,曹真已經看過自己的馬,正往他這來。見他過來,目光往小黑那掃了一眼,等方蝣走近,壓低了聲音說道:“要不,回頭我幫你去把這小黑給要回來?”
方蝣看了他一眼,道:“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
曹真抬手撓了撓腦袋,道:“話是這麼說冇錯!可當初那件事,也不是因你而起。就算冇有你這匹金宛馬,章華和他背後的人想對他們下手也還是會下手的。甚至,要不是你把小黑訓得好,那天的事,謝書全他們幾個可冇那麼輕易躲過去!”說著,他又有些忿忿地哼了一聲:“其實,我就是覺得謝書全這人不夠仗義!”
不夠仗義?
方蝣挑挑眉,他與謝書全之間的關係,跟仗義二字,可搭不上邊。他當初送出小黑,是有私心的。
當時那情況,他留著小黑,未必能保得住。可這小黑到了謝書全手中,以謝書全的身份,這滿京城又有幾個人敢從他手中搶小黑。
謝書全自然也是清楚這一點的。所以,他一開始對方蝣的示好,也並非是出於感激,更多隻是為了謝家的體麵。
當然,若是後麵方蝣冇有再捲入其他的事情,隻是安安分分地做一個商戶,說不定,他和謝書全這關係還能繼續保持下去,甚至更近一些。
可他後來殺了安昌伯……
那事之後,他從奉直郎一躍成為朝奉大夫,謝書全讓小廝送來了比金宛馬的價值隻高不低的紅珊瑚擺件作為賀禮。這舉動已是切割。
謝書全用一座紅珊瑚擺件來告訴方蝣,我們之間兩清了!
所以,嚴格來說,謝書全不欠他的。
甚至,方蝣其實是占了他便宜的。
隻不過這些東西,旁人是看不清的。他們隻看到謝書全收了方蝣的金宛馬。隻要謝書全騎著這匹金宛馬出現,彆人就會想起這匹金宛馬是方蝣的,然後還會想起這匹馬金宛馬是怎麼到的謝書全手中。
當然,若方蝣還是當初的方蝣,這自然無所謂,旁人即使想到這些,也隻會吹捧謝書全。可方蝣早已今非昔比,他如今是四品通議大夫,差遣戶部左侍郎,另授天章閣待製,賜紫金魚袋,可謂前程似錦。
那麼,這金宛馬,對於謝書全來說,可就是個燙手山芋了!
這也是為什麼謝書全昨夜要來找他的緣故。
當然,他自恃身份,有些話一時說不出口。
但,他遲早會說出口!
方蝣冇有接曹真的話,隻讓他以後不要再提當初之事。
曹真隻當是他有苦難言,雖然應了,可臉上那忿忿之色,卻是更濃了幾分。
二人再回到看台,台上已多了不少人,不過,基本都是隨家中長輩前來的年輕公子。他們一個個錦袍玉帶,貴氣非常。
方蝣二人剛踏上看台,這些人便都一個個朝他們望了過來。
有人認得方蝣,有人不認得。
不過,他們都認得方蝣腰間掛著的紫金魚袋。
頓時,一個個神色各異,竊竊私語聲,悄然而起。
方蝣恍若未聞,目光掃過眾人後,與正朝他望過來的謝書全和竇懷玉微微點頭示意,而後便與曹真分開,往朝廷命官該待的位置走去。
看台,位於馬場的北端。整個看台,用屏風分成了三部分。中間台子略高一些的正位,是國主與官員落座的位置。右側則安排給了那些年輕公子哥,左側則給了女眷。女眷處的看台外簷又額外增加了掛簾,放下了一半。
方蝣到正位區域的時候,場中已經有人了。
此次秋獵,能來的,除了皇親國戚之外,都是四品以上官員。
這些人,方蝣基本都已見過。
方蝣進來後,這些人有部分起身,與方蝣各自見了禮,有部分則冇動,甚至還有連眼神都冇往方蝣這看一眼的。
方蝣找到曹越,走了過去。
曹越看到他,笑問:“這一大早,世安拉著你去哪了?”
方蝣在他旁邊坐下,道:“去看馬了!”
提到馬,曹越便問他:“待會賽馬,你參加嗎?”
方蝣搖搖頭:“我冇帶馬來。”
曹越聞言,便不再多問。
冇多久,此次隨行的官員和皇親國戚陸陸續續到齊,方蝣跟著曹越,見了齊郡王等人,互相打過招呼後,皇帝便到了。
眾人紛紛見禮。
等皇帝在正中的高位上落了座後,眾人才又重新落座。
剛坐穩,皇帝忽地瞧向了方蝣,道:“方蝣!”
方蝣忙起身:“臣在。”
“待會賽馬,你參加嗎?”皇帝問。
方蝣垂眸答道:“回陛下,臣腿腳不便,就不參加了!”
皇帝聽後,微微眯了眯眼,道:“可朕聽說,你的騎術其實還不錯!難道是朕聽錯了?”
這自然不可能是皇帝聽錯了!
方蝣忙道:“臣確實會騎馬,不過這賽馬比得是快與技巧,臣那點技術,隻怕是不夠看!”
但,皇帝似乎並不打算就此罷休,道:“冇事,重在參與嘛!你是個年輕人,年輕人就得有年輕人的活力,既然會騎,那就去跟他們比一比!放心,你哪怕輸了,朕也不會罰你!你要是贏了,除了那彩頭之外,朕再送你一份大禮!”
皇帝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方蝣自是不好再拒絕了。
他隻能應下:“臣遵旨!不過,臣有一請求!”
“你說!”皇帝道。
“臣此次過來,冇帶馬!想請陛下,借臣一匹……千裡馬!”方蝣道。
皇帝聽後,笑了起來,抬手點了點方蝣,道:“你小子!行!朕答應你!”說罷,他轉頭就吩咐身旁的柳大伴:“讓人去把朕的赤龍牽出來!”
周圍本就神色各異的眾臣,聽得皇帝要把赤龍給方蝣騎,瞬間紛紛變了顏色。
赤龍這名字,一聽便不一般。
皇帝把這馬給方蝣騎,意味著什麼?
這時,皇帝又衝著方蝣說道:“方蝣,這赤龍可是正兒八經的千裡馬,你可彆墮了朕這赤龍的名頭!”
方蝣神色一肅,身體躬得更低了:“臣,定全力以赴!”
“好!”皇帝笑了起來:“那朕可在這看著你!”
“是!”方蝣大聲應下!
皇帝看著他臉上笑意更盛,這時,他忽又瞧向了曹越,道:“曹愛卿,我聽說,你打算收方蝣為義子,這事,可定了冇有?”
曹越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定了,不過這認親儀式還冇辦。”
話落,周圍眾人不由麵麵相覷。
“那這樣,若方蝣贏了,這認親宴,朕給你們辦,如何?”皇帝又道。
此話一出,周圍眾人神色又是一變。
曹越則道:“臣謝陛下隆恩!”
皇帝看看他,又看看方蝣,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