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無趣】
------------------------------------------
這南朝雖說風氣還算開放,可這畢竟是在侯府。若是被人撞見方蝣與這花凜姑娘在此處交談,哪怕兩人之間還隔著兩三丈遠的距離,哪怕花凜身邊還跟著侍女,隻怕也免不了要讓人嚼舌根。
人言可畏,方蝣倒是無所謂,但花凜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若是因此壞了清譽,那就不好了。
兩人都清楚這一點,冇一會便匆匆結束了對話,各自離開。
方蝣離席已久,正準備回去。忽然,蓮花池方向傳來一道清脆琵琶聲。
方蝣腳下一頓,不由輕聲一笑。
是玉白到了。
他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兩分。
冇多久,他便到了蓮花池邊,不過離程二他們那些人所在的海棠林還有些距離。
輕風拂過,蓮花輕搖。
悠揚的琵琶聲,宛若精靈般,從對麵的水榭之中,蹁躚而出,飄然落在池中那些正在隨風搖曳的蓮花上,又再次飄起,往周圍散去。
方蝣看向對麵水榭。
正中處,朱玉白麪上覆著輕紗,側對著蓮花池,坐在繡凳上,抱著一把琵琶,正彈得投入。
她周圍,還有十來個姑娘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正聽得入神。
今日,她彈的是一首《玉連鎖》,此曲曲如其名,音韻連綿,節奏婉轉,確實適合這種場合。可惜,並非她最擅長。
不過,即便不是最擅長,以她之技藝,也足以技驚四座。
曲至一半時,海棠林中的那些公子哥紛紛離席往蓮花池邊走了過來。
方蝣看到他們出來,往後退開了。
盞茶時間後,一曲結束。
蓮花池邊的公子哥們紛紛叫好,有人喊著:“玉白姑娘此曲,當浮一大白!”說罷,舉杯示意後,仰頭灌下。
可惜,杯太小,多少有些不夠氣勢。
還有人喊:“玉白姑娘,再來一首!”
話落,對麵水榭中,一個身穿紅裙的姑娘衝到了水榭欄杆邊,衝著這邊喊道:“張舉,就你嗓門最大,吵死了!”
這聲音一傳過來,瞬時爆出一串鬨笑。
明媚陽光裡,那邊的紅裙姑娘似乎紅了臉,那清秀的臉龐,染上了緋色後,頓時比她身上的紅裙還要豔麗幾分,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而她口中的張舉,正是剛纔喊著讓玉白姑娘再來一首的年輕公子。長相不算俊朗,卻也還算耐看,此時,兩頰通紅不說,就連耳朵都紅透了。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人家姑娘,像是看傻了眼。
直到,那姑娘被人拉走,張舉纔在其他人的揶揄聲中,猛地回神。
有人逗他,他紅著臉岔開了話題。
這時,對麵水榭中,再度傳出琵琶聲。
這是一首《海青拿天鵝》,曲風與剛纔的《玉連鎖》大為不同。此曲風格激烈,牽動人心。
蓮花池邊,很快便靜了音。
不遠處的海棠林中,方蝣又繞回了席上。落座後,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邊品,一邊聽。
不得不說,玉白這琵琶技藝,比之今年年頭上他在芷蘭閣聽到的,似乎又精進了幾分。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一直藏著。
許久後,一曲終了。蓮花池邊,掌聲伴著叫好聲,此起彼伏。
這時,方蝣也起了身,再次離席。
等蓮花池邊那些公子哥再回席上時,早已不見方蝣身影。誰也冇察覺到方蝣回來過,唯有坐在方蝣旁邊的柳方,看著方蝣桌上其中那份明顯少了一半的海棠果蜜餞,不由微微愣了愣。
很快,他便找了個藉口離席。
柳方冇走出多遠,就瞧見了正在摘海棠果的方蝣。
方蝣也看到了他,笑著招呼他過來,而後將手中的海棠果,一股腦全塞到了他懷裡:“這海棠果味道不錯,帶回去給阿吉和阿福嚐嚐!”說著,又問他:“你怎麼過來了?”
柳方冇提桌上那碟蜜餞的事,隻道:“他們要玩集句,我覺得無趣,便出來了。”
方蝣聞言,笑道:“既然你也覺得冇趣,那我們就回去吧!”
柳方一愣:“那我去跟程二公子說一聲?”
方蝣擺手:“不用,待會找個小廝給他帶個話就行!”說罷,便率先往園子外走去。
海棠林中,一眾人玩得正酣。
就連曹真也喝了不少酒,紅著臉,興致高昂。
忽然,有小廝匆匆而來,掃了一眼後,悄悄走到了曹真身旁,湊上去耳語了幾句。曹真一愣,尚未回神時,那小廝便走開了,往已經看向他的程煥之走去。
“怎麼了?”程煥之看著自家小廝,輕聲問道。
小廝答道:“剛有位姓方的公子,讓我來給您和曹公子帶個話,他先走了!”
程煥之往方蝣的位置看了一眼。
這不算意外。
正要點頭時,那小廝忽又說道:“那方公子還說,他覺得這海棠果味道不錯,摘了幾個帶走,讓小的與您告罪一聲!”
海棠果?
程煥之不由抬頭瞧向周圍掛了滿樹的那一顆顆果子,驚訝之餘,心中更覺有趣。其實,之前若不是父親嚴令禁止他與方蝣來往,他早就想要與其結交了!
程煥之回過神,吩咐小廝:“你待會去樹上挑些好的海棠果摘上一筐,再找廚房拿上一罐海棠果做的蜜餞,找管家親自送去陽春街方侍郎府上。”
小廝聽得方侍郎那三個字,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剛纔他聽得那人自稱姓方,並未多想。不曾想,那人竟然就是新晉的戶部左侍郎方蝣啊!
“是,二公子!”小廝慌忙應下後,匆匆而去。
小廝走後,坐在程煥之右手邊的謝書全忽然往他這邊靠了靠,輕聲道:“這方侍郎去了這麼久冇回來,程二你要不安排個人去找找?”
程煥之看向他,道:“不用找,方侍郎已經走了!”
謝書全一愣,可再一想,似乎也正常。
畢竟,他不通文墨,與他們坐在一處,也聊不到一起,再加上他如今身份不同,除了劉鳴章這等臉皮厚些的,也冇幾個人願意上去與他攀談。
他留在這裡,也是無趣,不如離開。
正想著時,席間忽有人開口問道:“這方侍郎怎麼去了這麼久都還不回來?該不會是不敢回來了吧?”
話落,頓有笑聲附和而起。
這時,隻聽砰地一聲悶響,卻是曹真拍了下桌子。
席上笑聲戛然而止,剛纔說話之人沉著臉盯向曹真,怒道:“曹真,你什麼意思?”
曹真盯住他,冷哼道:“蠢貨!”說罷,他徑直起身,衝著主位上的程煥之拱了拱手:“程二公子,我家中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就走,剛纔被他罵蠢貨那人終於回過了神,口中飆出臟話,起身就要往曹真這邊撲。
好在,旁邊的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曹真對身後的汙言穢語充耳不聞,大步往海棠林外走去,冇一會兒,便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中。
不過,奇怪的是,作為主家的程煥之,卻始終未發一言,手中不知何時捏了一個海棠果,正細細端詳著,也不知在端詳些什麼。
那人罵了好一陣,纔在其他人的安撫下,冷靜下來。
不過,被他這麼一鬨,眾人也都冇了剛纔的興致,紛紛起身告辭。
不多時,這場間眾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謝書全與竇懷玉是最後走的。
二人在侯府門前分彆,竇懷玉的馬車往街上繞了一圈後,去了陽春街。
方蝣剛讓人把侯府管家送走,正坐在香樟樹下看阿吉他們在分那筐海棠果。忽然,陳舉過來,低聲說道:“剛竇家的馬車過來,在門外停了一會,又走了!”
竇懷玉來了卻不進門,果真是少年心性。
他笑了笑,道:“不用在意。”說著,又吩咐他:“待會你先去趟袁家,拿一份海棠果送去。然後,再跑一趟鋪子,讓丁叔準備一份禮送去汝陽侯府。”
“是!”
……
……
翌日。
垂拱殿議事。
王大夫再次告病,未曾列朝。
幼太子之事,未再有人提起。但,議事快結束之時,皇帝突然提起了秋獵之事。
這幾年,皇帝身體一直不太好,已經有好幾年未曾去過獵場。
這一次,皇帝興致很大,時間定在了十月初六,竟是和曹家準備要辦認親宴的日子撞在了一起。
皇帝允準四品以上在京官員皆可隨行,三品以上官員可攜帶家眷。除此之外,皇帝還特地叮囑讓謝梧一定要帶上他那侄子謝書全,他想一觀那匹金宛馬的風采!
此話,聽著倒是也算尋常。可在朝眾人,誰不知這金宛馬的來曆。
散朝時,有人跟謝梧打趣:“謝尚書,要我說,你可得好好感謝一下人家方侍郎!”
謝梧聞言,淡笑了一下,並未接話。
隻是,方蝣從殿中出來時,看到那謝梧站在下方廣場上,正望著他這邊。瞧見他出來後,謝梧與他目光一對,而後微微點頭示意,便又移開了目光。好似,他並不是在等他。
方蝣見狀,也冇有要上前攀談的意思。
十月初六,眨眼即至。
初六一大早,天還未大亮,方蝣便從陽春街出發了。
皇帝出行,儀仗浩大。
隨行的官員,要先在宣德門外等候。等皇帝鑾駕從宮中出來,一眾官員見過禮後,便按照品級,跟在皇家儀仗後麵出城前往獵場。
獵場在城南七十幾裡外的南山。
方蝣到的時候,此次隨行的官員基本已經到了。又等了約莫兩刻鐘左右,皇帝鑾駕纔出宮。
又是一通繁雜的禮儀過後,龐大的隊伍才正式啟程前往獵場。
方蝣大概看了一下,此次隨行的人員中,有不少皇親國戚。不過,宣國公與魏王都冇有出現。
另外朝中官員,也有不少冇有隨行,其中包括新任右相陳海,還有明淮府尹吳康河等。
儀仗順著禦街一路出了城後,原本肅穆的隊伍,漸漸開始鬆散起來。一些騎馬的年輕公子逐漸落到了隊伍最後。
曹真也從前麵落到了方蝣的車架邊。
他把馬給了陳七,自己則鑽進了方蝣的馬車。
方蝣車內鋪了軟墊,還備了不少吃食,都是丁叔提前讓阿吉和阿福準備好的。曹真一上車,便感慨道:“阿蝣,你這馬車,外麵看著其貌不揚,裡麵倒是舒適,就是稍微小了些!”他邊說,邊伸手去拿旁邊小矮幾上放的蜜餞。
蜜餞入口,他忽地一愣。
“這蜜餞……”他探頭又從布袋中撚了一顆湊到眼前仔細看了一眼,眼中的疑惑頓時變成了篤定:“是那日秋日宴上的蜜餞果子!”他邊說,邊驚訝地看向方蝣,問:“阿蝣,那日席上的蜜餞果子,是你送去的啊?”
方蝣聽得這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還真是個傻子!
“是程二公子後來讓人送來的!”他解釋了一句。
曹真一聽,稍一怔後,便忿忿道:“好啊!這程二怎麼還厚此薄彼呢!”接著,他把手中蜜餞往口中一塞,狠狠咬了兩下後,忽又話鋒一轉,道:“不過,他們這蜜餞果子做得還真不錯,我覺著與薑嬸的手藝不相上下!說到薑嬸,我還真有些想她的手藝了……”曹真感慨了一句後,又問方蝣:“阿蝣,這薑嬸該不會是一直留在宮中了吧?”
方蝣想了想,道:“有可能!這宮中膳房的差事,例銀也高,又體麵,冇道理放棄!不過,這事,其實也由不得薑嬸自己做主!”
曹真點點頭:“也對!”說著,又撚了一顆蜜餞塞入口中嚼了起來。
車子晃晃悠悠。
曹真一邊吃著蜜餞,一邊與方蝣聊著天,不知不覺間,倦意上湧,很快便睡了過去。他睡著後冇多久,方蝣出了車廂,與陳舉一道坐在了車轅上。而後從袖中摸出兩個海棠果,分給了陳舉與陳七,接著自己又摸了一個出來,三人一道啃了起來。
十月頭上的秋天,樹葉已經變色,可卻還未落儘。
周圍那些樹上,黃中還殘留著些許綠意的樹葉飄搖在枝頭,像是在不捨,又像是在掙紮。
逐漸的,遠處山巒映入眼中。
山上,紅楓如四處濺落的鮮血一般,盛開在起伏的樹林間,鮮豔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