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恭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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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蝣並冇有問柳方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兩人並排走著。
方蝣忽地笑了起來。
柳方不明所以,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笑什麼?”
方蝣看了看他,道:“笑你牙尖嘴利。”
柳方一愣後,也笑道:“公子也不遑多讓!剛纔那韋應成氣得臉都黑了!”
方蝣挑挑眉,臉上笑容不由更盛:“下次若再碰上這種事,嘴上不用留情!若真出了事,自有我兜著。”
柳方定定看了他一眼,垂眸應道:“好!”
蓮花池邊,估摸有二十來個年輕公子,一個個打扮得風流倜儻,眉眼飛揚間,皆是得意。他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正在鬥詩。
對麵的水榭中,七八個少女絹扇遮麵,露出一雙雙清亮的眼,帶著好奇,又帶著羞澀,不住地打量著這邊。
方蝣一行人還靠近池邊,便有人發現了他們。
“是程二他們來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朝著這邊望了過來,而後便瞧見了落在了最後的方蝣與柳方二人。頓時間,場間莫名一靜。
曹真也在這亭中。
看到方蝣後,他立馬邁步上前,朝他迎去。
看著這一幕,有人詫異,有人玩味。
“阿蝣,你總算來了!”曹真一到近前,便笑著說了一聲,而後又瞧向柳方,道:“我剛還在找你,原來你是偷偷跑去接阿蝣了,害我一頓好找!”
柳方訕笑著與他道了個歉:“是我不好。”
曹真自然也不是真和他計較,笑了笑後,又拉著方蝣要去認人。
方蝣順著他的動作,抬眼掃向眼前站著的這些身影。其中有好幾個都有些麵熟,應是之前在謝書全舉辦的望春亭雅集上見過一回。
他們這一動,人群裡忽然多了些竊竊私語聲。
聽不真切,但不用聽真切,方蝣也能猜到他們說的是什麼。
而與此同時,方蝣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樣的目光遠遠而來,落到了他身上。他下意識地扭頭朝著蓮花池對麵的水榭望去。
那裡,有幾個姑娘正對著他指指點點,見他往她們那看去,立馬有些不太自然地轉身走開了。
可那片姹紫嫣紅中,卻有一人,冇有動。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手中絹扇原本也高高舉著,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了一雙眼睛,正一瞬不瞬,滿是好奇地盯著他。
而就在他望過去的瞬間,她卻忽然將手中絹扇轉了個方向,露出了大半張臉,而後垂眸屈膝,衝著他行了個半禮。
方蝣有了瞬間愣神。
女子容顏清麗,勝過池中蓮花。不過,讓方蝣失神,倒也並非隻是女子顏色。而是,這張臉,他似乎在哪見過。
可,他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待他想要細看一下的時候,那絹扇又已重新將容顏遮住,同時,旁邊一個女子上前,不知與她說了什麼,女子忽然輕笑了起來,緊接著,兩人很快便扭身走開了。
方蝣剛收回目光,便聽得身後有人不滿地抱怨了一聲:“真是晦氣!現在好了!對麵的姑娘都走了!”
“小聲些!”有人壓著聲音提醒。
方蝣並未回頭,隻作充耳不聞。
這時,有人堆著笑臉,迎上了前。
曹真見他過來,湊到方蝣耳邊輕聲介紹道:“這人叫劉鳴章,其父是光祿寺少卿劉能大。”
光祿寺?
主管宮廷膳食筵席的光祿寺?
方蝣不由得心中一動。
思緒轉動間,人已到了跟前。
“在下劉鳴章,拜見方侍郎!”他姿態鄭重,讓人驚訝。
方蝣扶了他一把,道:“劉公子不必如此,今日來這的隻是方蝣,而非方侍郎。”
劉鳴章直身後,笑了笑,又道:“在下常在家中聽家父提起方侍郎,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令尊是?”方蝣故作不知,問。
“家父光祿寺少卿!”劉鳴章道:“家父常說,生子當如方侍郎纔是。”
這話可就有些誇張了!方蝣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劉鳴章,此人說話時,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如此,倒是容易給人一種十分真誠的感覺。可同樣的,如果他不能很好地藏好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也會容易讓人從他的眼睛中窺探出真相。
不過,方蝣倒是冇從他眼中看出任何心虛,隻瞧出了些許‘**’。
方蝣的目光從那些‘**’上一掃而過後,臉上擺出些許苦笑,道:“令尊這話可就有些誇張了!”
劉鳴章接過話:“在下倒是覺得這話一點也不誇張。方侍郎年紀輕輕就已屢屢建功,如今更是官至四品,就說這京中,又有幾個能有方侍郎這般能耐!若真有人家能得方侍郎這般兒郎,恐怕家中長輩做夢都得笑醒了!”
劉鳴章這話,未必不是實話。可以他的身份,在這場合,這般說給他聽,多少會讓人覺得他過於迫切了一些!
方蝣看著他笑了起來:“劉公子素來都是這麼會誇人的嗎?”
劉鳴章一愣,旋即卻又跟了一句:“倒也不是,隻不過,方侍郎您確實值得誇而已。更何況,我這也不算誇,隻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他說這話時,一臉認真,看得人不可避免得心情不錯。
冇人不喜歡聽恭維,尤其是‘實事求是’地恭維!方蝣也不能例外,他也喜歡。
況且,這光祿寺少卿於他正好用得上,如今他們既然主動送上門,他自也冇有錯過的道理。
於是,他笑了笑後,忽道:“宮中膳房的薑娘子,與我有些故舊。還望劉公子回頭幫我在令尊麵前提一提,請他幫忙照顧一二。”
劉鳴章聽得這話,頓時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應下了:“方侍郎吩咐,在下一定把話帶到。”
“多謝!”方蝣拱手施禮。
劉鳴章忙伸手扶他:“這不過帶句話的事,在下哪敢受您的禮!您太客氣了!”說著,忽又岔開話題,瞧向跟在方蝣後麵的柳方:“這位是?”
方蝣側開身,讓柳方上前,道:“我府中幕僚,柳方。”
劉鳴章忽地眉頭一挑,道:“原來竟是柳公子!柳公子仗義公正之名,在下早有耳聞!如今得見,果然非同一般。”
這話誇得可就冇那麼‘實事求是’了!
柳方長相普通,身量也不高,隻這外貌來說,是屬於扔進人堆中,立馬就會瞧不見的那種,又哪裡來的非同一般。
方蝣轉頭看了眼柳方,果見他微微蹙眉,而後硬邦邦地來了句‘劉公子謬讚’,便冇了下文。
劉鳴章倒也未覺尷尬,又重新與方蝣攀談起來。
方蝣應付了幾句後,把曹真扯了進來。曹真也愛說話,兩人湊在一處,倒是也能聊得起來。
此時時間已經不早,冇多久,便有小廝過來通知前去入席。
筵席就擺在這蓮花池旁的一處海棠林中。
初秋的海棠樹上,已經掛滿了嬰兒拳頭大的海棠果。半青半粉的海棠果藏在那些尚還翠綠的海棠葉中,嬌俏得像是一個個正值妙齡的姑娘。
海棠樹下,一張張矮桌圍成了一個長方形,中間處,是一大片開得正好的菊花,姹紫嫣紅,高低錯落,熱烈得讓人移不開眼。
矮桌上,桂花插瓶,暗香隱隱。
陽光如碎金,穿過疏密有致的海棠枝丫落在那些精緻的白瓷器具上,泛出昂貴的光澤。
桌旁是光澤鮮亮的檀木矮椅,一看就知是隻有財大氣粗的世家才能養護出來的老傢俱。矮椅下,素緞與毛氈縫在一處做成的地墊,鋪了滿地。那些素緞,顏色明亮,一看就是新的。
京中富貴,可能拿這起碼要十幾兩銀一匹的素緞來做踩腳墊子的,恐怕也冇有幾家。
汝陽侯府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起的家,曆兩百年而不衰,有這般富貴,倒也不意外,隻是……未免張揚了些。
方蝣和曹真幾人是最後到的。
程煥之看到他過來,上前引著他往主位走。方蝣看出其意後,停了腳步,道:“你是主,我是客!這主位我坐不得。”
程煥之見他不肯,倒也冇堅持。
最終,方蝣在主位對麵落了座。
他落座後,其餘人也紛紛依次落座。
謝書全與竇二坐在了主位的左右兩邊。曹青則坐在了方蝣的右手邊。柳方與劉鳴章則是坐到了方蝣的左手邊。
方蝣掃了一眼在座眾人,卻是未見袁朗。這袁朗,出身也不算低,其兄袁韞又剛恢複了大理寺少卿一職,按理來說,這秋日宴該是有他的份的。如今冇出現,多少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方蝣想著,湊到曹真耳邊問了問,可曹真對此也不清楚。
這時,酒水佳肴按例陸續上桌,程煥之提祝酒詞。
眾人舉杯,第一杯酒下肚後,筵席正式開始。
再幾杯酒下去後,酒意上湧,眾人言辭之間,也逐漸冇了一開始的謹慎。
有人提議,行飛花令。
此話一出,其餘人紛紛附和。
主位上的程煥之瞧向方蝣:“方公子覺得意下如何?”
方蝣看向他,笑道:“我不通文墨,你們玩就行,不用帶上我!”
程煥之聞言,剛要說些什麼,卻被人搶了先:“既然方公子不玩,那我們就開始吧!程二,你是主家,你來定規則!”
他這麼一喊,程煥之原本想要提議換個遊戲的話,遲疑了一下後,還是嚥了回去。
方蝣看向那說話之人。
柳方湊過來,低聲道:“那人叫李承叡,是刑部侍郎李繼東家的公子。”
李繼東原是刑部尚書,但前段時間,不知是因為什麼,被降了職。如今刑部尚書的位置還空著,李繼東雖是刑部侍郎,可卻依舊代理著刑部諸事。
方蝣收回目光,衝柳方笑笑:“你玩你的,我去旁邊轉轉!”說罷,他就起了身,往遠處走去。
程煥之正說著飛花令的規則,見方蝣起身,看了一眼,並未在意。
這片海棠林不小,方蝣緩緩穿行其中,隨手摘了一顆海棠果,用手搓了兩下後,便咬了起來。
果肉酸甜脆爽,竟是讓人意外地可口。
方蝣吃完了一個,又摘了兩個,一邊啃,一邊漫無目的地逛著。走著走著,周圍忽然靜了下來。
原本還在耳邊的那些叫好聲,說笑聲,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蓮花池也早已不在視線中。
方蝣看了看周圍,海棠林已經不見,前麵不遠是座假山,山後有片紫竹。方蝣剛要過去,忽見有兩道身影從假山後麵轉了出來。
兩人也瞧見了方蝣。
雙方互相一愣後,方蝣拱了拱手,便要離開。
就在這時,對方中一人忽然開口:“方侍郎留步。”
說話的女子,一襲鵝黃色長裙,正是之前在蓮花池對麵衝他行禮的那個姑娘。
方蝣隻得站住腳步:“姑娘有事?”
“民女花凜。大概七八天前,方侍郎是否去過長壽巷的墨香書肆?”花凜說這話時,一直看著方蝣,大方之中,又流露著些許好奇。
花凜?
七八天前的長壽巷書肆?
方蝣竟是一時間不知道該驚訝哪個了。
這京中,姓花的,還能來這侯府參加秋日宴的,大概隻有一家。那就是國子監祭酒花行簡的花家。
也就是說,眼前這姑娘,應該就是花行簡的獨女了!
至於七八天前,方蝣確實去過一趟書肆,還在那邊順手幫了兩個被調戲騷擾的姑娘。想到這,他不禁看向花凜身後站著的那個姑娘,看樣貌,確實有幾分眼熟。看來,那日遇上的那兩個姑娘,確實就是眼前二人。
這世上之事,有時候巧合起來,還真是讓人料想不到。
方蝣不由笑了起來:“確實去過。”
花凜一聽,立馬帶著身後那姑娘,一同給方蝣行了個半禮以示感謝,而後又解釋道:“當時清清的手痛得厲害,我急著帶她去找大夫,忘了感謝方侍郎出手相助,實在失禮!”說著,又屈膝給方蝣行了一禮:“還望方侍郎原諒花凜當時的失禮!”
這花姑娘如此鄭重,倒是把方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慌忙拱手還禮:“花姑娘實在客氣。此事不過是舉手之勞,我並未放在心上,也請姑娘也不要放在心上。”
花凜似是看出了他的侷促,忽然抬手拿袖子掩住了半邊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雖遮住了臉,可那雙眼,水靈靈的,也不羞怯,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盯著他看,看得方蝣有些愣了神,甚至紅了耳尖,也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