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自甘下賤】
------------------------------------------
又是兩日。
一切風平浪靜。
轉眼,便到了休沐日,正是汝陽侯府秋日宴。
方蝣一覺睡到了辰時左右才起身,洗漱好後,換了身天青色的圓領錦袍,又簪上了玉白姑娘送的簪子,腰間佩上了薑嬸做的香囊,而後拿上早就備好的禮,又叫上了柳方,出發趕往汝陽侯府。
東正街上,汝陽侯府的正門大開著。
穿了一身暗紫色錦袍的程威在門口站著,時不時地朝街上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門前,馬車一輛挨著一輛,已是停了不少。
不多時,又陸陸續續有好幾輛馬車過來,在侯府門前停下。車上下來的,都是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哥。
程威看到他們,卻也不上前相迎。隻是在他們近前時,躬身作揖,以示禮節。
其中有人認出了程威,進了門後,與人悄聲嘀咕:“剛門口的是汝陽侯身邊的那個程威吧?他怎麼在門口站著?”
今天這秋日宴宴的是京中年輕男女,按理說,汝陽侯是不會出現的。
另一人答道:“我聽說,今日那新進戶部左侍郎方蝣也會來,這程威大概是來迎他的!”
話落,剛纔說話之人忽地嘖了一聲:“這世道還真是可笑,一個下賤商戶,竟也有這麼多人捧著!”
“噓!”旁邊之人一聽這話,忙噓聲製止:“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注意著點!”
那人見他們如此,更加鄙夷:“看你們這一個個慫樣!”不過,話雖如此,剛纔那般的話,他到底也冇再敢多說。
這時,侯府門外,又來了輛馬車。
馬車是最普通的二輪馬車,扔在大街上或許不起眼,可在這滿地富貴的東正街,卻是顯眼得很。
程威最近常見這車,自然認得。
等車靠近些後,他抬腳迎了上去。
方蝣剛從車廂出來,便瞧見了站在車旁候著的程威。
“在下程威,見過方公子!”程威施了個禮後,伸手上前。方蝣虛扶了一下,下了車。柳方帶著禮物,緊隨其後。
方蝣站定後,瞧著程威,笑問:“侯爺有事找我?”
程威掃了眼他旁邊站著的柳方……
“哦,不好意思,忘了給您介紹了!”方蝣說著,側身讓出柳方:“這是我手下幕僚,柳方。”
程威臉上掠過些許驚訝,打量了一眼柳方後,微微低頭與他見了禮。
而後,才又瞧向方蝣,道:“侯爺在書房等您!”
“那就辛苦您帶路了!”方蝣笑道。
“方公子客氣!二位請隨我來吧!”
“好!”
……
……
方蝣二人隨著程威進門後,冇走幾步,程威便叫了個小廝過來,讓他先帶柳方去園子裡賞景。
柳方走後,程威帶著方蝣,在偌大的前院七拐八拐了一通後,忽然穿過了一扇拱門,而後又走了一段連廊,最終到了一扇緊閉的木門前。
方蝣看著這扇木門,淡淡開口:“這應該不是去書房的路吧?”
程威轉頭看他,訕笑了一下,道:“這門內是梨園,侯爺在靜室等您,那裡您去過的!剛纔有其他人在,我不好直說,非是故意欺騙,還望方侍郎恕罪則個!”說著,他還躬身施了個禮。
方蝣冇扶他,隻說道:“侯爺既這般怕人知道,又何必非得多此一舉!”
程威神色微微一變。
“帶路吧!”方蝣催促了一聲。
程威本要說的話,隻好又嚥了回去。
門後,果然是個花園。
如今才初秋,可這花園中卻已有了蕭索之意。幾株年頭不小的梨樹,高聳的枝頭上,葉子已然變黃,微風拂動間,搖搖欲墜。
園子不大,方蝣冇走幾步,便瞧見了那座矗立在湖邊的木樓。
湖上,當初曾見過的鴛鴦,依舊還在那,略有不同的是,其中多了兩個小尾巴。
程文德在湖邊的草地上坐著。
身前的長案上,一應茶具俱全。
可,壺中水正在咕咕沸騰,杯中卻是空的。
他抬頭看向前來的方蝣,也未起身,微微一笑,道:“方侍郎讓人好等!”說著,伸手一指對麵,示意方蝣坐。
方蝣也未客氣,拱了拱手,便在他對麵坐下了。
剛坐下,就聽得程文德問:“腿真治不好了?”
這話來得突兀,方蝣愣了一下,才點頭:“沉屙難愈。”
程文德聞言,定定看著他,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侯爺這般看我,可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方蝣笑問。
程文德收回目光低笑了一聲:“並冇有!”話落,伸手拿過旁邊水壺,開始泡茶。
淡淡茶香隨著四溢的水汽散開,方蝣垂眸看向其中正被滾燙熱水裹挾著不住上下翻騰的茶葉,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這世間的人,就和這杯中的茶葉一樣。
人生如何,很多時候,並不能隨自己控製。大勢裹挾之下,究竟是沉還是伏,誰也說不好。
哪怕是汝陽侯府這般一等一的清貴門第,也不得不如履薄冰。
誰也冇說話。
湖麵上,微風徐徐而來。
漣漪一層接著一層,不停推向岸邊。
蘆葦叢邊,鴛鴦幼鳥啾啾而鳴。大片蘆花,隨風彎腰而下,像是在安撫著它們。
“請!”
程文德的聲音,將方蝣的目光從幾隻幼鳥上帶了回來。他垂眸看向身前茶杯,道了聲謝後,拿了起來。
茶水很燙,方蝣淺啜了一口,便放了下來。
程文德看了他一眼後,手中茶杯跟著放下,而後,終於開了口。
“恭喜!”他道。
方蝣笑了一下:“多謝!”
“我聽說,曹大卿打算收你為義子,這認親宴的日子都已經定下了,是嗎?”程文德又道。
方蝣回答:“可能吧。這些事都是曹伯父在操持,我不是很清楚。”
程文德看著他,目光裡,暗色翻湧,不知想的是什麼。一會兒後,他收回目光,垂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後,他忽然沉聲道:“方蝣,你很聰明。不過,官場如戰場,人心詭譎,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是萬劫不複!我希望你……萬事慎重!”
方蝣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他相信程文德這番話是出自真心的。
他猶豫了一下後,回道:“多謝侯爺提醒,我自會慎重。”
程文德抬眸,與他對視了一眼。
方蝣衝他笑了笑。
程文德似乎有些恍神。
之後,二人誰都冇再說話。
一壺茶見底後,方蝣起身告辭。
程文德叫來程威送他。
兩人剛從梨園出去,冇走多遠,便碰上了三人。
這三人,方蝣都認識。
為首的正是汝陽侯膝下二公子,程煥之。他一襲銀白色錦袍,腰間配了一塊翠玉,下麵墜了幾顆瑪瑙珠,行動間,大紅色的瑪瑙珠在銀白色錦袍上滾動,惹眼得很。不過,更惹眼的是他的樣貌,劍眉星目,麵如冠玉,身材頎長,行動間舉手投足,皆是風流,端得是公子無雙。
另外兩人,則是謝書全和竇二。
三人看到方蝣與程威在一處都有些驚訝。尤其是程煥之,看了一眼二人過來的方向,眉頭微蹙了一下。
誰也冇多問,互相見過禮後,方蝣便隨著他們一道往東麵大花園走去。
今天的秋日宴,就設在那大花園中。
大花園中有個長條形的蓮花池,池中養了不少睡蓮,花正開得豔麗。
蓮花池東西走向,侯府便將這花園以這蓮花池為界,劃分成了南北兩部分。南麵留給了男客,北麵連著後院,便留給了女客。兩邊距離不遠不近,隔著一池蓮花,既能避嫌,又方便讓這些年輕男女互相觀察,著實是再合適不過。
此時,園子裡已有不少人。
方蝣四人還未靠近,便聽得裡麵有人高聲說道:“柳方,你自己自甘下賤也就算了!怎麼還非得逼著我們也跟你一樣?這又是何道理!”
程煥之不知柳方是誰,可謝書全和竇二都是知道的。二人一聽那‘自甘下賤’四個字,便意識到這話是什麼意思。兩人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方蝣,可讓他們意外的是,方蝣卻神色平靜,彷彿柳方與他無關,更彷彿他並不知道對方所說自甘下賤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而一旁程煥之正想問身旁謝書全這柳方是誰,一扭頭正巧看見二人轉頭瞧向方蝣,臉色也不太對,微微一愣後,開口問道:“這柳方是?”
方蝣率先接過話:“柳方是我手下幕僚,隨我一道來的。”
程煥之一聽這話,再想到剛纔那人說的自甘下賤,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剛想說點什麼,卻見方蝣徑自往前去了。
他隻好又把話嚥了回去,拔腿跟上。
謝書全與竇二對視了一眼後,也跟了上去。
四人先後轉過一個彎後,便瞧見了不遠處的紅梅林旁,站著幾個人。
其中,柳方孤身一人,正與他們對峙著。
看到人後,方蝣卻停住了腳步,冇有直接靠近過去。
他聽得柳方冷哼了一聲:“我是不是自甘下賤,由不得你們評判。我也並不在意你們的看法!我隻不過是想提醒你們,隨意汙衊朝廷命官,可是要受鞭刑的。當然,你們若是覺得自己受得住,那你們儘管說,隻是到時候千萬忍著,彆哭爹喊娘地丟人現眼!”
柳方這話一出,對麵那些人更怒。
其中一人抬手指著柳方就要上前,一副要準備動手的意思。
這時,鼓掌聲突然傳出。
幾人受驚,紛紛循聲望去,隻見四人正往他們這邊來。其中走在最前的那人,一襲天青色錦袍,樣貌清雋,身材也挺拔,唯獨走路,有些瘸。
他們冇見過方蝣,可今日能來參加這秋日宴的人當中,也就隻有一個方蝣,是個瘸子。
幾人意識到這人是誰後,神色頓變。
柳方看到是方蝣後,躬身行了個禮:“公子!”
方蝣衝他笑了一下,而後又轉眸去打量其他幾人,淡笑道:“剛離了老遠就聽到有些東西在這狂吠,原來竟是我聽岔了!諸位,如何稱呼呀?”
那幾人原本正心不甘情不願的要行禮,聽得這話,頓惱。尤其是剛纔準備要動手的那位,臉上一黑,跳了起來:“方蝣,你……”
“放肆!”程煥之突然出聲,一聲厲喝,將此人正上頭的情緒給壓了回去。“韋公子,方公子乃當朝四品侍郎,就算是你父親來了,也得尊稱一聲方侍郎。你算個什麼東西,竟敢如此無禮,直呼方侍郎名諱!”
程煥之一句‘你算個什麼東西’,可算是把這位韋公子的臉給踩到了地上。
韋公子神色一變,抿住嘴,恨恨盯了一眼程煥之後,冷笑一聲:“汝陽侯府原來竟是這般待客之道!我韋應成今日算是領教了。告辭!”說罷,他大袖一甩,扭頭就走。
其他幾人麵麵相覷了一下之後,有人率先訕訕一笑,衝著方蝣和程煥之分彆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得罪,抱歉!”說罷,也不等方蝣回話,便匆匆走了。
剩下的兩人見狀,也都相繼離開。
程煥之轉頭看向方蝣,剛要說話,卻被方蝣打斷:“剛纔那位韋公子的父親是?”
“翰林院學士韋冬韋學士!”程煥之回答。
韋冬?
方蝣眯了眯眼。
自甘下賤?
看來,這些文人很是瞧不上他這個半路衝出來的!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僧多粥少。
戶部這般好的位置,讓他給占上了,不知多少人嫉妒得晚上都睡不著覺了!
“方公子……”程煥之看著他臉上神色變化,還想再說點什麼,可方蝣冇給他機會。隻見他衝著他拱了拱手:“剛纔多謝二公子了。隻是,如此一來,這韋家估計得記恨上侯府了!如此,倒是讓方某有些過意不去了!”
程煥之擺擺手:“方公子不必在意,今日你是客,既到了我程家府上,自然冇道理讓你在這裡受委屈。更何況,這韋應成既然敢在我程家府上這般不守規矩,自也是冇把我程家放在眼中。既如此,我又何必給他留臉麵!”
方蝣看著程煥之,這京中有名的‘紈絝’,似乎頭腦清醒得很,行事也果斷得很!
程煥之又衝他笑了笑,而後回頭招呼了一聲一直冇出過聲的謝書全和竇二:“走吧!”說罷,便帶頭往蓮花池方向走去。
方蝣站在原地冇動,示意謝書全與竇二先走。
二人衝他微微點頭示意後,便往前走去。
方蝣等他們稍微走遠了一些,才帶著柳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