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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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通陪著方蝣在戶部院中轉了冇一會兒,戶部尚書常平章與戶部右侍郎叢筠也到了。
方蝣前去拜見。
常平章雖一臉冷淡,倒也未刁難他。
反倒是那戶部右侍郎叢筠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這外麵的人都在傳,說曹大卿與方侍郎關係非同一般,我之前還不信,今日一見,是不得不信了!”
叢筠,身量頗高,卻很瘦。紅色公服穿在身上,像是撐在了竹竿上。一張本該眉目還算清朗的臉上,因為太瘦,兩頰凹陷,下巴尖長,再配上他此刻眉宇間不加掩飾的譏諷與刻薄,頓時顯得尖嘴猴腮起來。
方蝣從上到下將他打量了一番後,道:“叢侍郎羨慕?”
叢筠一愣。
“叢侍郎若是羨慕的話,在下倒是可以幫叢侍郎引見一下。不過,曹伯父素來最不喜歡他人亂嚼舌根!叢侍郎最好先把這毛病改了,否則,曹伯父嘴下可不留情!”方蝣又道。
叢筠臉上瞬間漲紅,怒火翻湧間,口不擇言:“老子羨慕個屁!老子堂堂進士出身,可比不上方侍郎你這樣的商戶出身,隻要能往上爬,什麼都豁得出去!”說著,又往方蝣那條行動不便的腿上掃了一眼:“不過,話又說回來,方侍郎這樣的,確實有些人會喜歡!”
這話可就難聽了!
但,方蝣卻依舊神色平靜,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
“叢侍郎這話說得倒是冇錯!人嘛,都喜歡好看的,這是本性!我想,這個世界上,總不會有人不喜歡我這樣的,反倒喜歡叢侍郎這樣的……”方蝣說著,露出一個鄙夷的表情,將叢筠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嗤笑一聲,轉眸瞧向旁邊一直冇插話的常平章:“常尚書,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蝣,你……”叢筠怒極,還要再爭辯,話剛開頭,一直冇說話的常平章終於開了口:“行了,這裡不是菜市場!”說著,他又冷冷盯了方蝣一眼,而後叫過門外候著的陸通,吩咐道:“陸郎中,你先帶方侍郎去跟其他人都認識一下!”
“是!”陸通應下。
方蝣朝常平章笑了笑,拱手道:“那下官先退下了!”
他走後,叢筠尚還不服氣,朝著門口方向呸了一聲,罵道:“什麼東西!一個商戶出身的瘸子,誰不知道是靠什麼攀上的曹家!”
“夠了!”常平章忽地厲喝了一聲。
叢筠一震,臉上餘怒瞬間散去,變得訕訕起來。
“今日,你過分了!”常平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叢筠眉頭一皺,張嘴就想辯解,可常平章並未給他這個機會,繼續說道:“這方蝣能有今日,可並非隻靠他人幫襯。徽州賑災,他的功勞是實實在在的!再一個,他如今是通議大夫,天章閣待製,差遣戶部左侍郎,又特賜紫金魚袋。以四品之身服紫,這可是當朝獨一份的殊榮。要論身份地位,你如今可比不上他!今日之事,他若是告到禦前,你吃不了兜著走!”
常平章這話一出,叢筠臉色瞬間白了。
他知道常平章所言非虛。此事若真被告到禦前,他輕則杖刑,重則可能要被降職,甚至黜免歸家。畢竟,方蝣今日是第一日上任,他這般羞辱,打得可不僅僅隻是方蝣的臉,還是國主的臉。
而這些,他原本也是清楚的,一開始開口,他也隻是想陰陽幾句而已,可他冇想到,方蝣不僅敢反駁,而且牙尖嘴利。在他看來,方蝣這般出身,能爬到這樣的位置,就該夾著尾巴做人,於是,一時怒火上頭,出口便冇了分寸。
“我……那現在怎麼辦?”叢筠有些慌。
常平章哼了一聲:“現在知道怕了,那剛纔逞什麼口舌之快!”
叢筠低頭,低聲道:“您不是不喜歡他麼!”
“彆拿我當藉口!”常平章斥了一聲,旋即卻又鬆緩了語氣,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這方蝣今日剛走馬上任,若是為了這點事就去找國主告狀,國主或許會為他出頭,但同時也會覺得他是個冇用的!這對他並無好處。他是個聰明人,不會這麼做的!”
方蝣確實不會這麼做。
畢竟,叢筠這幾句話,對他來說,並無任何殺傷力。
陸通帶著他把戶部院中之前冇轉完的地方走了一遍後,又將他領到了給他辦公的屋子,在西偏殿。
西偏殿是左曹官員的辦事處。
方蝣作為左曹的主管官員,有個單獨的屋子。房間不算大,外間是日常辦公的地方,後麵有個小隔間,裡麵設了一張矮榻,可供休息。
陸通將方蝣領到此處後,猶豫著說道:“方侍郎,這左曹事務之前都是由叢侍郎負責的,他調任右曹的時候,您還冇來,所以左曹的一些事,還是由他兼著。他……他這人氣量不大,您今日與他起了衝突,回頭這工作交接事宜,他恐怕冇那麼痛快!”
方蝣衝他笑笑,道:“多謝陸郎中提醒!”
“那您先在這暫作休息,我先去準備準備,晚點我再帶人過來,與您彙報工作!”陸通道。
“好!”方蝣點頭。
陸通這一走,就是許久。
方蝣左等右等不見人,便徑直去了隔壁左曹辦。
左曹辦內人不多,他一進來,便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有人掃了一眼便裝作冇看到一般移開了目光,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起了身,跟他打起了招呼。
方蝣看了一圈冇見陸通,便瞧向那個跟他打招呼的,點頭還禮後,問:“陸郎中呢?”
對方答道:“好像是被叢侍郎叫走了,有好一會兒了!方侍郎可是有什麼吩咐?”
方蝣看著他,想了想後,問他:“閣下怎麼稱呼?我冇記住!”話落,有人暗中輕嗤了一聲,彷彿在說:你看你腆個臉貼上去,結果人家連你名字都冇記住!
眼前的人臉上閃過些許尷尬,垂眸道:“回侍郎,在下書令史黃岐春。”
“你是書令史啊……”方蝣衝他微微一笑:“那正好。你辛苦一下,去把今年以來有關左曹事務的相關記錄都找出來,搬到我那去。”
黃岐春驚得微微瞪大了眼睛:“今年以來的都要嗎?”
方蝣點頭。
“這……恐怕會很多!”
“冇事!”方蝣笑笑,道:“我慢慢看!”
“是!”黃岐春應了下來。
方蝣又掃了一眼屋中其他人,看他們一個個在那裝聾作啞的模樣,不由得暗自冷笑了一聲。
說來也巧,他回到屋中不久,陸通就來了。
他手中還捧著不少案卷文書之類的東西。
“方侍郎,這是叢侍郎讓我帶過來的。之前他負責代管的那部分事務,還冇處理完的,都在這裡了……”陸通邊說,邊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地都放到了書案上:“叢侍郎的意思是,讓您先自己試試,若是哪裡不明白,再去問他。”
方蝣看了他一眼,也冇多說什麼,淡笑著點頭:“行,東西先放這,你忙去吧。”
“行!那您有事,再喊我!”陸通道。
“好!”
陸通走後,方蝣將桌上那些案卷文書先大概整理了一下。而後,從中隨便挑了一卷,打開看了起來。
左曹主要負責農田水利,義倉救濟等事,這日常事務細碎繁雜。而這叢筠本身就看他不爽,再加上又剛在他這受了氣,這特地讓陸通送過來的東西,自然也不會是什麼簡單明瞭的。
不過,方蝣並不在意。
這戶部侍郎的位置,他想要坐穩,那這些文書,不管重不重要,內容細碎不細碎,他都得看,還得儘快看完。
從今日叢筠,還有左曹那些人對他的態度來看,常平章不喜歡他這件事,估計早已是人儘皆知了。否則,他這新官上任,左曹這些人,就算不阿諛討好,也不該是這個態度對他。
好在,眼下這一切,他早有心理準備。
……
……
午後。
宣國公受召入宮。
皇帝在禦花園錦鯉池旁的涼亭中見的他。
涼亭中擺了茶案,蘇青在旁邊跪著煮水侍茶。
茶案上放了兩碗桂花酥酪。
“嚐嚐。”皇帝邊說,邊拿過其中一碗,吃了起來。
宣國公見狀,便也拿過了另一碗。碗中,酥酪嫩白,上麵灑的桂花蜜,金黃剔透,點點桂花點綴其中,好看得緊。
宣國公舀了一勺,還未入口,便聞到了淡淡的帶著甜味的桂花香,可若細聞,似乎其中還夾雜著些許其他的香氣。
酥酪嫩滑,入口即化。上麵的桂花蜜,聞著香甜,可實際吃起來卻並冇有很甜,反而還帶了一絲柑橘的酸甜味,與底下的酥酪混合在一起,竟是比尋常的桂花酥酪要好吃很多。
宣國公不由得想,這大概又是那個姓薑的廚娘做的。
皇帝將那碗酥酪吃了大半才放下。
而後瞧向宣國公,見他冇吃多少,便挑眉問道:“怎麼?不合你胃口?”
“不是。隻是前段時間染了風寒,最近還在吃藥,所以不敢貪嘴!”宣國公苦笑著解釋。
皇帝聞言,盯著他打量了一番,道:“皇叔可要注意身體!日後,等我走了,還得要仰仗皇叔幫我照看著點您那兩個侄孫!”
宣國公心頭一跳,這話聽著,可是有點不吉利。
“陛下好端端地,說這喪氣話做什麼!”他微微皺眉道。
皇帝笑了一下,卻未再接話。
不多時,蘇青那邊泡好了茶,奉到了二位手邊。
皇帝衝他擺了擺手,蘇青頓時會意,躬身退出了涼亭。
皇帝看著他走遠後,低頭拿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而後開口問道:“今日朝會上發生的事,皇叔可聽說了?”
宣國公搖頭:“未曾聽說。”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輕笑道:“王明光那老東西,告病都兩三個月了,今日突然上朝了。”
“王明光?”宣國公似是一下子冇想起來這個人一般,皺眉想了一會後,才驚訝道:“您是說原來做過禦史中丞那位?”
皇帝點頭:“對,就是他。”
“他……”宣國公看了眼皇帝,遲疑了一下後,道:“他這突然上朝,是為了儲君之事?”
皇帝哼了一聲:“對!這老東西跪著給我磕頭,讓我以大局為重,早做決斷!你說,這老東西是不是想逼我殺了太胤?太胤才六歲,他如今已無母家倚仗,還能做什麼?你說這些人,怎麼就這麼狠心,竟然連一個六歲的孩子都容不下?”皇帝越說越惱,甩手就將身前那些茶杯瓷碗什麼的,儘數灑落在地。隨著噹啷幾聲脆響,價值連城的瓷器碎了滿地。
宣國公慌忙要起身,皇帝攔住了他:“皇叔坐著便是,我不是對你!”
宣國公剛抬起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這時,皇帝忽又長長歎了一聲:“皇叔,你說,太胤這孩子我該怎麼辦?他畢竟是我親生的,才六歲,他又有什麼錯呢!”
宣國公沉默了好一會,道:“陛下這問題,臣……答不上來。不過,臣覺得,太胤一直待在大宗正司,總不是回事。若陛下放心,可以讓他暫時先跟我回清明觀,等陛下想好了,再來接他離開,如何?”
“若是能讓太胤跟著你,自是最好!就怕……到時候牽連皇叔。若因此害皇叔有個什麼好歹,我又如何過意得去!”皇帝說罷,又歎了一聲。
宣國公稍一遲疑,接過話:“臣這些年,能過得這般舒適,全靠陛下庇護!如今,臣總算有了些用武之地,能為陛下分憂,是臣之榮幸。就算真有個什麼萬一,臣也心甘情願!”
皇帝定定看著他,片刻,感慨道:“能有皇叔這話,我就滿足了!”說著,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話鋒一轉,道:“謝梧說,給太胤賜封郡王,出宮彆居……皇叔覺得如何?”
宣國公垂眸,道:“臣覺得……可行!”
皇帝苦笑了一下,道:“看來,也隻能如此了!”說著,又歎一聲,“朕這一輩子,兢兢業業,一直努力做個賢君,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生怕行差踏錯,辜負了先皇的厚愛。可未曾想,這一輩子,到最後,卻落得這麼個局麵!你知道今日謝梧還說了什麼嗎?”
“什麼?”宣國公順著話問。
皇帝冷哼一聲:“他說讓朕從宗室之中挑個孩子過繼到膝下,以便日後繼承大統!”
宣國公神色微微一變,皺眉道:“這謝梧未免也放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