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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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蝣如今成了戶部左侍郎,自然與以往隻有個虛銜不同,得需每日點卯上值。
不過,皇帝念其治水辛苦,路途奔波,故而允了他三日假,讓其休整過後,再去戶部點卯上值。
這倒也正好方便了他。
翌日。
方蝣睡到了日上三竿後,才起的床。
收拾了一番,又吃了點東西後,帶著陳七和陳舉,坐著馬車,晃晃悠悠出了門。
前幾天那場雨一下,這天氣一下就入了秋。
如今,太陽一出,竟也有了幾分秋高氣爽的感覺。
街上行人不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說話聲,還有交錯而過時馬車的車輪聲,馬脖子裡的鈴鐺聲……種種聲音交雜在一起,順著被風撩開的窗簾縫隙,不管不顧地擠了進來,帶著秋日的暖陽,輕柔卻又緊密地將方蝣包裹了進去。
方蝣倚在車內的軟墊上,眯著眼,瞧著窗簾縫隙裡閃過的那些景象,有些出神。
在北地,這個時間,已經快要下雪了。
而禹城的百姓,每到這個時候,臉上基本就看不到任何喜色了。因為在北地,入冬就意味著裡真族最後的強攻要來了。
這一仗,會從入冬開始,一直打到十月底,在北地正式變成冰雪世界的時候,纔會停下。禹城的百姓,就好像那秋日裡的落葉,一茬一茬的飄落。到如今,禹城中早就冇多少本地人了,基本都是鎮北軍的家眷。
他們擔憂親人的安危,也擔憂禹城的安危。
萬一鎮北軍冇攔住,裡真族一旦靠近禹城,那麼,又將會是屍橫遍野。
裡真族大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他們不會留下,但他們會讓他們經過的地方什麼都留不下。
過去的十年裡,鎮北軍與裡真族,大大小小的仗,起碼有兩三百回。而除了最後的大捷之外,在過去整整十年的攻守戰中,鎮北軍贏的並不算多,而禹城被攻破過三次。
人這個東西,其實,真的是一個很‘賤’的東西。
就好像草原上的那些野草,無論那些牛羊怎麼啃食,馬蹄怎麼踐踏,隻要一場春雨,就又會是一番欣欣向榮的姿態。
人,亦是如此。禹城的百姓,死了一茬,一茬,又一茬。
可,隻要一段時間過去,死去的人,除了荒野裡的幾處荒塚之外,就什麼也留不下了。而那座曾經被燒殺一空的城池裡,就又會冒出新的人來,一個接一個,用不了多久,往日的慘象便消弭無蹤,一切又會恢複曾經的熱鬨。
那些新的人,走在曾經被鮮血浸透的街道上,嬉笑怒罵。
而後,或許又會在若乾年後的某一個冬日,變作一具灰白的屍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由鮮血在身下凝固。
方蝣時常想不明白,為何他們明知那裡危險,還要留在那裡。
可這一刻,他聽著車外那些嘈雜的聲音,看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縷光線裡沉浮的塵埃,他忽然就明白了。
人就好像這光線裡的塵埃。
需要光,纔會被看見。
他們留在那裡,或許是因為他們的光在那裡。
……
……
“公子,書肆到了!”陳七的聲音從窗外傳了進來。
方蝣微微眨了下眼,斂起其中翻湧的那些情緒,起身鑽出了車廂。
車子停在一條巷子口,順著巷子進去,也就十來丈,就有一家書肆。
書肆裡,有幾個年輕人,正各自在書架上翻找著他們想要的書籍。
方蝣帶著陳七進去,直奔櫃檯。
櫃檯後,年輕掌櫃正拿著一本雜記靠在竹椅裡入神地看著。
方蝣過去後,抬手在櫃檯上,屈指敲了兩下。
“要什麼書自己找,都在書架上。找不到,就是冇有!”年輕掌櫃連眼神都冇往他這飄上一絲。
方蝣見狀,便也不再多問,轉身往書架上搜尋了起來。
他自然不是冇讀過書的。
公孫一族,雖世代從醫,可既是望族,又怎麼可能不通文墨!
方蝣作為嫡支子弟,從小就被當做家主培養,三歲家中就請名師給他啟蒙,自此後,醫書要看,藥材要認,字要習,這尋常書香世家要讀的四書五經,在他這裡也從未落下過。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父親,既然公孫一族永不入仕,為何還非要學這些四書五經,就專心研習醫書不好嗎?
父親的回答,他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父親說,讀書不是為了讓他去考取功名的,而是為了讓他明道理,正身心。醫者,醫得他人性命健康,比之尋常人,要更需要明理正心。唯有如此,纔不會成為一個庸醫,日後坑害他人。
也正因此,這些年,他雖冇有正經再上過課,可那些該讀的書,其實還是讀過不少的。
此刻,他掃過眼前書架,很快就從其中找到了他要的書,都是書院夫子給學生上課時會用到的一些基礎書籍。
他拿了幾本後,遞給了陳七,讓他去付錢。自己則提前往門外走去。
結果,還未走到門口,便聽得門外傳來一聲嬌喝。
“你們乾什麼!讓開!”
方蝣抬眼循聲望去,隻見門口處站著三個年輕人,擋住了書肆大門。兩個姑娘被攔在了外麵。
兩個姑娘,一個帶著冪籬的,另一個冇帶。
剛纔開口嗬斥的,就是那冇帶的。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繃著一張俏生生的臉,擋在了那個帶著冪籬的姑娘跟前,目光淩厲地瞪著眼前幾人,頗有幾分一人能擋千軍萬馬的氣勢。
可,顯然那三個年輕人並不把她放在眼中。
其中一人,看也不看她,隻盯著那個帶著冪籬的姑娘,輕浮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過後,唰地一下打開了手中摺扇,裝模作樣地扇了兩下:“這位姑娘瞧著有幾分眼熟,要不把冪籬摘了,讓在下看一眼!”
南朝雖無女子不能拋頭露麵,上街必帶冪籬的規矩,可既然人家姑娘帶著冪籬,那就由不得他人輕易要讓人家姑娘摘了冪籬給他一觀真容!
此人這要求,無理無恥至極!
冇帶冪籬那姑娘應是另一個姑孃的婢女,聞言,氣得臉都青了,抬手就朝那年輕人指了過去:“登徒子!我家姑娘……”
話剛開頭,那男子突然將手中摺扇一收,而後用力朝著婢女伸出來的那隻手打了過去。隻聽得啪地一聲脆響,婢女啊地一聲慘叫,手迅速收回,抱在了懷裡,臉上由青轉白,眨眼功夫,額上就浮上了一層冷汗。
“清清!”被她擋在身後的冪籬姑娘驚呼一聲,慌忙將她扯到了身邊,拉著她的手一瞧,卻見原本白嫩的手背上,已經泛紅,並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而就在這時,剛纔打了人的年輕人突又伸手,想去摘那姑娘頭上的冪籬。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要碰上那姑娘冪籬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後搭上了他的肩膀,而後,拉著他猛地往後一扯。
突如其來的大力,讓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後一仰,腳下被台階一絆,砰地一聲,徑直摔到了地上。
後腰重重磕在了門檻上,劇痛襲來,一下就把他那句正要出口的臟話給壓了回去。他勉力抬眼一瞧,隻見門後站著一個身穿月白色圓領大袖衫的年輕男子。一雙丹鳳眼,微微垂著眼瞼,清清冷冷的目光,正靜靜瞧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他心中一凜,莫名地便多了幾分懼意。
這時,另外兩人才反應過來,慌忙上來扶他。
這一動,腰上又傳來一陣劇痛,讓他忍不住哎呦出了聲。
“剛是你拉了他!”其中一人抬頭盯住方蝣,喝問道!
方蝣抬眸反問:“你看到了?”
說話之人不由一愣。
他當然冇看到,不僅他冇看到,與他站在一起的另一人也冇看到。剛纔,他們兩人的注意力都在門外那兩個姑娘身上,又怎麼會留意到身後有人靠近呢!
而門外那兩個姑娘應該也冇看到,一個隻顧著疼了,一個隻顧著檢查另一個的傷勢了。
要說有可能有人看到,那就隻有這會兒剛走到他身後的陳七了。
“不是你拉的他,他又怎麼會摔!”那人回過神後,大聲反駁道。
方蝣哼笑了一下,道:“你可以去府衙告我!”說罷,他拔腿就要往外走。那兩人見他要走,立馬起身要攔。
陳七動了。
隻見他一個箭步上前,按在腰間挎刀上的手猛地往外拔了一寸。些許寒光綻出,瞬間就讓那兩人白了臉。
普通人可冇有帶刀的護衛。
“讓開!”陳七一聲厲喝,兩人瞳孔一顫,稍一遲疑後,便都退了開去。
陳七見狀,側身讓方蝣先行。
方蝣從門後轉出,一步跨出門檻,便瞧見剛纔被這三人為難的那兩個姑娘,正腳步匆匆地往外走。
方蝣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緩緩下了門口台階。
身後那三個人看出了方蝣行動間的異樣,剛纔質問方蝣的那人忍不住出口嘲諷了一句:“原來是個瘸子!”
這話剛出口,原本已經出了門的陳七驀地回頭,冷厲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嚇得那人瞬間閉上了嘴巴。
“陳七!”方蝣的聲音傳了過來:“走了!”
“是,公子!”陳七回頭,快步跟了上去。
十來丈的距離,很快便走完了。巷子外,陳舉坐在車轅上,正等著他們。而那兩個姑娘,卻已不見蹤影。
方蝣並未在意,上了車後,便讓陳舉駕車直奔外城。
他先去了五丈街的鋪子。
丁茂知道他要來,已經準備好了午飯。
方蝣趁著他準備上菜的功夫,叫來了六子。
六子跟李和差不多歲數,長得卻比李和要瘦小好些。李和到他鋪子裡這大半年,就跟那雨後的春筍一般,一下子就抽了條,肉眼可見地整個人都高了不少,身板也結實了很多。如今瞧著,除了眉眼還稚嫩些,其餘倒已像是個大人了!
而這六子卻比李和剛來時還要瘦小些。不過,六子一張巴掌大的臉白白嫩嫩,眉眼又穠麗,也不知是不是小小年紀就淨了身的緣故,瞧著竟是有幾分女相,眉眼一垂時,清麗嬌柔,比之許多姑孃的模樣都要勝上幾分,甚至,就連聲音也不似普通少年人的粗啞或爽亮,反而更像女孩子的細柔!
方蝣瞧著他,不由得微微蹙了下眉頭。
他倒也不是對六子這樣的孩子有成見,隻是,他這副樣子,留在這鋪子裡拋頭露麵,隻怕會是個麻煩!
可,他既然應了那吳寺人的請求,自也不好再出爾反爾把人給打發走了。更何況,這六子一開始還是薑嬸送過來的。他哪怕不看吳寺人的麵子,也得考慮薑嬸!
大約是見他一直不說話,這六子忽然雙膝一彎,直接跪了下來。
“求公子……彆趕我走!”他彎下腰,將腦袋重重地磕到了地上,瘦小的身體在粗布的衣裳下微微弓起,一節節的脊骨被凸顯了出來,清晰可數。“我什麼都能做!請公子收留!”話到末尾時,聲音已然帶上了幾許輕顫,聽著讓人覺得可憐至極。
可,方蝣卻沉了臉。
“抬起頭來,看我!”他冷聲喝道。
地上跪伏著的人,單薄的身體微微一抖,旋即身體不動,隻緩緩仰起了臉。臉上,臉色透著幾分蒼白,眼角卻泛出了紅,濕潤的眼睛裡,望著他的瞳孔裡全是哀求。
真真是,可憐極了!
方蝣探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提。
六子單薄的身體也跟著往上躥了一下,纖細的脖子,伸到了極限,一手就可攥住。
“真的什麼都能做?”方蝣盯著他,淡淡問道。
六子伸長著脖子,一動不敢動,聞言,微微垂了眼瞼,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輕音:“嗯!”這一聲,低低柔柔,透著幾分媚。
“那如果我要你呢?”方蝣又道。
六子垂下的眼瞼如蝴蝶輕輕震了兩下翅膀,而後緩緩抬了起來,似水般的眸子,像是某種黏膩的東西,帶著試探落到了方蝣臉上。
“隻要公子想要!”他說。
可就在這話音剛落的瞬間,方蝣卻猛地一甩手,六子整個人便往旁邊摔了出去。
方蝣往後退了一步,坐進了椅子裡:“所以,是誰安排你來的?吳寺人?還是其他人?”
六子神色猛地一變,慌忙跪好後,辯解道:“公子這話,奴纔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