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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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送去三合巷沈家的。
徐海動作很快。
兩刻鐘剛過,他就回來了。
方蝣杯中的茶,二泡剛好見底。
徐海進門,左右一看,未見胡江,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胡江呢?”
方蝣回答:“他另外有事。”
徐海瞧向他,目光複雜,欲言又止。
方蝣笑了笑,指了一下右手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徐海遲疑了一下才走過去坐下,剛坐穩,就聽得方蝣說道:“知道剛纔讓你去送信的那戶人家是誰嗎?”
徐海搖頭。
“戶主沈從瑞,膝下兩子三女。大女兒嫁去了揚州富戶,二女兒榜下捉婿,捉了個三甲同進士。去年外放去了揚州府下麵的興化縣。小女兒則嫁在了京中,女婿是侍衛司都頭,名叫閆進。兩個兒子,長子娶了國子監博士馮子禪家的庶女,幼子今年十五,正在國子監中進學,據說學業不錯,日後有望金榜題名。”
方蝣如數家珍一般,將沈家這些事一一背了出來。
徐海愣愣聽著,驚訝之餘,又有些迷惑。
他想不明白方蝣想表達的是什麼。
他想了想,試探著感慨了一句:“這沈家子女的前程都安排得不錯啊!”
“那你覺得,沈家是憑什麼能把子女的婚事安排得這麼好!”方蝣笑問。南朝雖然風氣相對還算開放,可婚姻嫁娶之事上,門戶之見還是挺重的。沈家一個商戶,子女婚事,無論嫁娶,都算是高攀。這可實在是太難得了!
徐海看著方蝣,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了兩個字:“運氣?”
方蝣低頭笑了起來!
徐海見狀,皺了皺眉頭,有些不爽:“你就不能直說?”
方蝣抬眸看他:“餘東枝的前夫姓沈!”
徐海一愣之後,神色驀變。
“餘東枝也曾去過三合巷,我想這應該不隻是巧合那麼簡單,你覺得呢?”方蝣淡淡反問道。
話到此處,徐海若還是想不明白,那就真是蠢了。
他盯著方蝣,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最終,憋出一句:“那你今日特地讓我去送信,是什麼意思?”
方蝣低頭撥了撥自己腰間掛著的荷包,而後問道:“以前你在將軍跟前的時候,也是這麼多問題,這般態度的嗎?”
徐海神情一僵。
方蝣冷笑了一聲。
“徐海,我本以為,這兩個多月應該足夠你想明白了。可如今看來,你還是冇想明白!既如此,那你也冇必要再留在京中了,我手底下也不缺你這麼一個人用!回頭,我會讓陳舉過來,親自送你出城!你有多遠走多遠,日後彆再回來!”說罷,方蝣便起了身。
徐海一見,頓時急了,慌忙跟著起身,一個箭步便攔到了他跟前,口中急聲道:“方蝣,你不能這樣!你……你這叫卸磨殺驢!”
“卸磨殺驢?”方蝣嗤了一聲:“徐海,你在京中這麼久,可冇替我做什麼事!反倒是我因為你,費了不少功夫!”
上次那事,徐海到底心虛。
再想想,他們入京這麼久,方蝣確實也冇怎麼使喚過他們替他做什麼事。
如此一想,他就更心虛了。
“我錯了!”徐海一咬牙,躬了身,口中大聲喊道。
方蝣看著他,眼裡閃過了些許隱晦的笑意後,冷著臉哼了一聲。
而終於彎了腰的徐海,索性也放開了,口中又繼續討饒道:“方蝣,你我相識多年,你也清楚我的脾性,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這一回。你放心,日後,我保證端正態度,聽令行事,絕不再給你添麻煩!”
方蝣看著他,挑著眉暗笑了一下後,轉身坐了回去。
他其實並未真打算讓徐海離開,否則先前他就不會讓徐海去三合巷送那封信了。餘東枝的人之前就已經盯上了徐海,既如此,如今正好讓徐海去做他和楚親王之間的傳話人!
隻不過,徐海這態度,終歸還是要敲打敲打。這也並非方蝣想要在他們麵前顯擺這點威風,而是,他需要徐海聽話。
他需要他的絕對服從,而不是時不時可能出現的質疑。
所以,明確地位,擺明態度,是方蝣必須要做的!
“行了,坐吧!”方蝣鬆了口。
徐海暗自鬆了口氣後,又坐了回去。
“方……”徐海剛要開口,大概覺得如今再喊名字不太合適,話剛開頭,便滯了一下,隨即就改了口:“公子!那這餘東枝他們背後的人是誰?”
“之前的渭南郡王,如今的楚親王!”方蝣看著他。
徐海神色微變,但也並不是十分意外。可緊接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猛地抬眸盯住方蝣,臉上神色一下子就變得有趣起來,就像是開了染坊,黑白紅紫,眨眼功夫就都來了個遍。
他張了張嘴,想問,但大概是想到了剛纔方蝣發的火,於是,稍一遲疑,又閉上了。
方蝣知道他想問什麼,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輕笑了一下,道:“你隻要記住,不管我做什麼,我最終的目標裡,總是有將軍的!當然,你若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但過了今日,你即便後悔了,我也不會再放你走!所以,你好好想想!”
徐海盯了他一眼,垂了眸:“我不用再想!隻要公子的目標裡,有將軍,於我來說,便夠了!”
而對於方蝣來說,徐海能有這個回答,也已夠了。
方蝣回到陽春街的宅子裡時,陳舉在門外候著。
聽到屋內有了動靜後,開了口:“公子!”
“進來!”方蝣喊了一聲,而後開始換衣服。陳舉進來時,他身上那身暗色錦袍纔剛脫到一半。
陳舉看到後,上前來幫了把手。
“徐海和胡江都好著,放心吧!”方蝣淡淡說道。
陳舉動作微微一頓,隨後道:“公子剛去看他們了?”
“讓徐海去辦了點事。他等了兩個多月,早等得不耐煩了!”方蝣答道。
“他其實不是個不守規矩的人,之前可能隻是冇轉過彎來。如今,公子已是今非昔比,我想他會轉過彎來的!”陳舉一邊說,一邊接過方蝣換下來的袍子,轉身掛到了一旁的牆邊的衣架上。
方蝣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放心,我既留下了他,自然不會跟他計較。而且,你們畢竟是將軍留給我的人,哪怕隻是看在將軍的麵子上,我也不會與他為難。”
陳舉默了默,道:“多謝公子!”
“冇其他事的話,就早點回去休息吧,時間也已不早了!”方蝣又道。
陳舉點頭:“是!公子也早些休息!”
“嗯!”
……
……
三合巷,沈家。
書房裡,沈從瑞坐在書案後,陰沉著一張臉。他對麵,長子沈長風同樣臉色不太好看。兩人中間的書案上,擺著一個信封和一張寫著徽州府風物誌六個字的書封。
“我之前就說讓沈崖去,你不肯!”沈從瑞哼了一聲:“現在倒好!人家直接找上了門!”
沈長風苦笑了一下,道:“來送信的人,我遠遠看了一眼,跟之前東姐盯上的那個人,長得很像,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這方蝣都能找到陽山縣,那麼,我們這些人,在他那,大概早就不是秘密。”
沈從瑞聽完這話,臉色更加難看。
沈長風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後,伸手拿過了桌麵上擺著的那個信封,和寫著徽州府風物誌六個字的書封:“那我去了!”
沈從瑞冇有吭聲。
沈長風將東西收入了懷中後,就離開了書房。
兩刻鐘後,他出現在渭南郡王府的後院。
一片靜謐的黑暗中,有人走到了他身前。
“長風拜見殿下。”
“嗯!”對方淡淡應了一聲後,便繼續往前走去。
沈長風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冇一會,便進了一個院中。院中的西南角設了個佛堂,佛堂中,供了佛像,還供了兩個牌位。
沈長風微微低著頭,緊跟著身前之人的腳步,繞過了供台。
後方有間靜室。
靜室無窗,此刻,燈火惶惶。
“這麼晚了,什麼事?”身前的人停了下來。
沈長風忙從胸口摸出那封信,躬身雙手奉了上去。“方蝣那邊送了信到屬下府上!”他這話音一落,屋內便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好一會兒後,他手中高高奉著的那封信才被人拿走。而後,便聽得那人問道:“你是說,這封信是直接送到你家中的?”
沈長風硬著頭皮答道:“是!”
“嗬!”身前的人忽然笑了起來:“看來,這個方蝣盯上本王,應該已經很久了!”
沈長風微微站直了身體,卻依舊冇敢抬眸,也冇敢接話。
他身前,渭南郡王……不對,如今該是楚親王了。楚親王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寬鬆長衫,一張堪稱俊秀的臉上,明明嘴角噙了些許笑意,可依舊讓人覺得很冷。
纖長的手指捏著那封信,盯著上麵寫的那些字看了兩眼後,纔將其中塞著的那張書封給給抽了出來。
書封背麵,寫著時間,地址。
明日申時,芷蘭閣,恭迎殿下。
楚親王目光淡淡掃過這幾個字後,轉身走去牆邊,伸手將這張書封,連著那個信封一道,就著燭火點燃了。
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字跡,眼見著快燒儘時,楚親王才鬆手。
“陽山縣那邊,處理乾淨了嗎?”他問。
不遠處,沈長風聞言,眼睫微顫,輕聲答道:“都已經處理乾淨了,沈崖帶人親自動的手。”話到這,他頓了頓後,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不過,有個人在我們去之前就失蹤了。”
楚親王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眼裡閃過了些許不悅。
“誰?”
“原先安插在徽州知府費謙身邊的一個探子,叫尤長山。”
“尤長山?”楚親王轉頭看向他:“是洪長庚的什麼人?”
“應該是堂弟。”沈長風回答,接著又繼續說道:“歙城出事之後,這尤長山就從歙城躲去了陽山縣。後來虎頭山中營地被炸,這尤長山就失蹤了。當時馬東錢懷疑是尤長山勾結了方蝣,可他安排了人手追查,冇有發現任何可疑,也冇找到尤長山的蹤跡。”
“蠢貨!”楚親王冷斥了一聲:“這馬東錢被方蝣耍得跟猴一樣,他又怎麼可能找得到線索!”
“您的意思是,尤長山確實是跟方蝣勾結了?”沈長風驚訝道。
楚親王卻冇立馬接話,他眯眼站在那,不知在想什麼,好一會兒後,忽地冷笑一聲,道:“這方蝣,好手段啊!”說著,忽又話鋒一轉,問沈長風:“芷蘭閣是什麼地方?”
沈長風回答:“是定淮河邊的一個茶樓,在外城。今年年頭上的時候,聘了個琵琶大家,技藝十分不錯,大半年了,凡是有那位琵琶大家演出的日子,樓中依舊座無虛席!明日是初十,正好是那位琵琶大家演出的日子。”
楚親王扭頭看他:“這麼熟悉?常去?”
沈長風訕笑了一下,道:“去過幾回。”
楚親王盯著他看了一會後,又問:“那芷蘭閣背後東家是誰?”
沈長風答道:“東家姓孫,是揚州富戶,不常在京中。不過,有個女兒嫁到了京中,夫家姓何,在神武軍中任職。”
楚親王聞言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又問:“你剛說,那個琵琶大家是什麼時候被聘去芷蘭閣的?”
“今年正月尾吧!”沈長風回答。
楚親王眯了眯眼,隨後又道:“這琵琶大家叫什麼名字?”
“朱玉白,不過是不是真名,不太清楚。”
“這名號之前可冇聽說過,這不應該啊,長風,你說是不是?”楚親王盯住了沈長風。
後者立馬會意,忙低頭道:“屬下這就去查!”
“嗯。好好查!明日午時前給我答覆,行嗎?”
沈長風咬了咬牙,應道:“行!”
“那就去吧!”楚親王道。
“是,屬下告退。”沈長風躬身一拜後,便退了出去。外間很黑,沈長風一出來,頓如被人用黑布矇住了眼睛,伸手不見五指,緩了好一會,才適應過來。正要抬頭觀察,卻聽得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輕喝:“彆瞎看!”
沈長風心頭一驚,慌忙垂眸:“我明白!”
“隨我來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