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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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明走後冇多久,方蝣這宅子就熱鬨了起來。
朝中叫得上名號的,叫不上名號的,都陸陸續續送了禮來,把門房都堆得放不下了,阿吉和阿福兩人整理了半天,才把禮單和實物一一對上,然後歸了庫。
隨禮一道送來的還有不少帖子。
方蝣翻了翻後,便放到了一邊。
他讓阿吉把禮單給了柳方,讓他謄抄一份後,將抄本送去丁茂那,由丁茂按著禮單,給每戶人家準備一份海蔘作為回禮,並附上一份海蔘食用指南,再由柳方一一送去。
等柳方轉完這一圈回來,已是暮色四合之際。
方蝣聽得他回來,便讓阿吉把他叫了過來。
如今,夜裡已經有些涼了。
秋風拂過院中的香樟樹,留下簌簌聲響。
方蝣坐在窗邊榻上,見柳方進來,笑著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對麵坐下。兩人中間的方幾上,放著兩碗麪,還有兩碟小菜,一壺酒。
“先吃麪!”方蝣指了下那碗麪,道:“嚐嚐味道如何。”
柳方一愣:“您做的?”
方蝣笑了一下:“對!嚐嚐吧!”說罷,垂眸拿過筷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柳方震驚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纔回過神,低頭吃起了麵。
麪條入口,筋道十足,湯汁也很鮮美。其中燙的小青菜也是熟得正好,多一分則爛了,少一分就生了。
這碗麪,意外地好吃。
柳方自己也是窮苦出身,下廚之事於他來說,也不陌生。可,他做的,也不過就是能吃而已,而方蝣這碗麪,顯然是功底十足。
柳方幾次想說點什麼,可抬眸時,總見方蝣吃得認真,也就隻好先作罷。
一碗麪很快便空了。
方蝣叫了阿吉進來把麪碗撤下後,又拿過酒壺,給柳方倒了酒。
酒壺放下時,他開了口:“可曾後悔?”
柳方正欲拿起酒杯的手,不由一頓。
“此次池安縣治水,你獻了不少良策,曹伯父曾與我幾次誇讚過你。這份功勞,若能上稟,這一次國主封賞,必然有你的份。以你舉子身份,賜進士,再賞個虛職,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可你如今乃我府中幕僚,你的那些功勞,就隻能是我的。所以,後悔嗎?”方蝣一邊淡淡說著,一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始至終,他都冇看他一眼。
柳方拿起的酒杯又放了回去。
而後,他從榻上下來,站到了一旁,躬身長揖。
“公子,我既然當初做出了選擇,如今就不會後悔!公子儘管放心,我柳方心甘情願!”話說完,他卻未直起身。
方蝣坐在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半晌後,他再次開口:“這是我問你的最後一次。你確定心甘情願?”
“確定!”柳方依舊端端正正地保持著揖禮的姿勢,口中回答也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方蝣眯了眯眼,喉嚨裡有句話,湧到舌尖轉了個圈後,又嚥了回去。
“喝酒!”他道。
柳方直起了身,又坐了回去。
杯中的酒,有些烈。入喉,如火線。柳方隻喝了一口,便忍不住皺了眉頭。
方蝣卻麵不改色,一口一杯。
柳方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後,咬牙將那一杯酒全灌了進去。剛嚥下,就聽得方蝣淡淡來了一句:“酒烈,你悠著點。”
柳方臉上不由微紅,不知是因為酒的緣故,還是因為方蝣這話的緣故。
而就在他藉著倒酒給自己掩飾尷尬的時候,方蝣忽又開口:“可知道我今日讓你去送回禮的目的?”
柳方倒酒的動作微微停了一瞬,而後道:“知道。”
“說來我聽聽!”
“公子想讓我知難而退!”
方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他輕笑道:“你這是從哪看出的‘知難而退’?”
柳方放下酒壺,道:“公子是想告訴我,我跟著您,日常做得更多的可能就隻是送回禮這樣的雜事。您想讓我覺得這些雜事耽誤時間,影響我溫習功課,好讓我知難而退!”
方蝣冇立馬接話,笑眯眯地拿起酒杯,又一口灌下後,才緩緩說道:“我冇那麼好心!讓你去送回禮,是想讓你認認人。你既打定主意了要跟著我,那總要對這淮京官場有所瞭解才行!今日去的這些人家,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柳方點頭。
“記住了就行。”方蝣笑了笑後,便不再多說什麼。
柳方又陪著喝了兩杯酒後,便有些不勝酒力。方蝣叫來阿吉,把他送了回去。
他走後,方蝣一個人自斟自飲。
今日,曹越封賞下來的同時,當初宮變之時,立功的那些人,在時隔兩月之後,終於也都開始論功行賞。
其中,渭南郡王至純至孝,護駕有功,特封親王,賜號楚。另特賜玉魚袋,準他列朝參政。
宣國公,爵位未動,賞了不少的奇珍異寶,還有一塊封地在西南郡。
蔣成,侍衛司都指揮使一職未動,寄祿鎮國大將軍,另封平昌侯,食邑一千五百戶,食實封七百戶。賜京師甲第一座,並黃金百兩,珍珠一斛,錦緞二十匹。
而吳康河,寄祿金紫光祿大夫,授天章閣學士,差遣明淮府尹,兼理知明淮府事。除此之外,隻賞了黃金百兩,錦緞二十匹。
這些封賞,再加上方蝣那份,足可看出,皇帝對誰更加親厚。
其中,最不‘親厚’的,應該就是吳康河了。
這明淮府尹一職,原是魏親王兼的。可誰都知道,魏親王隻不過是掛了個名頭,實際府衙諸事,一直都是吳康河代理。
如今這府尹一職給了吳康河,卻又未差遣新任知府,也就是說,吳康河依舊還是做的那些事,不過是‘名正言順’了些。
至於金紫光祿大夫,天章閣學士這些,不過是份體麵而已。至於這體麵究竟是國主給自己的,還是給吳康河的,大家心中都清楚。
當然,這總歸還是升了職的。隻不過,相比於曹越,方蝣等人來說,他這份升職,多少有些……敷衍。
而宣國公那份封賞,看著似乎不怎麼樣,可他有了封地。日後,說不得他就能離開京中,去往封地,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這可是自由。
在南朝,皇室子弟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就是自由!
以此足可見,皇帝對於宣國公的愛重。
至於渭南郡王那份封賞,可就值得讓人細細琢磨了。
渭南郡王護駕有功,賜封親王,這並不讓人意外。畢竟,上次郡王府大火,皇帝想要補償郡王,就有想要封他為親王的意思,隻不過被郡王自己拒絕了。
如今,他立了功,再封親王,也算是實至名歸!
可,皇帝不僅賜封了親王,還賞了玉魚袋,允他列朝參政。
眼下,太子雖未廢,可已被囚大宗正司,而且太子身後已無倚仗,這個時候皇帝讓渭南郡王列朝參政,是否意味著他打算培養渭南郡王,打算讓他接班呢?
朝中人人清楚,渭南郡王出身不正,不堪繼承大統。那麼,皇帝遲遲不廢太子,如今又讓渭南郡王參政,是否意在試探呢?
方蝣一邊抿著酒,一邊眯眼盤算著。
陳彪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他學著追雲,從後窗翻進來的。可是,‘擲地’有聲,嚇了方蝣一跳。
方蝣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陳彪穿著一身深色暗紋胡服,冇有貼絡腮鬍的臉上,顯得年輕很多,看著比方蝣冇大多少。
“公子!”陳彪站定後,隨意行了個禮,便一屁股坐到了方蝣對麵。
方蝣伸手把其中一碟冇動過的炸魚,推到了他麵前。
陳彪一看,笑了起來:“公子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呢!”
方蝣哼了一聲:“想忘記都難!當初你為了這個,可冇少跟我動手!”
陳彪饒是臉皮再厚,此刻臉上也不由多了些尷尬。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您還記著呢!”
方蝣輕笑了笑,道:“人怎麼能忘了來時路呢!”
陳彪神情一滯,抬眸瞧向方蝣,可後者並未看他,隻自顧自地拿起酒杯,慢慢飲著。陳彪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一眼後,又垂了眸。
“徐海那邊不用再盯著了,把你的人都收了吧。城南三通巷那家賭坊,想辦法給他們找點麻煩!”一杯酒儘,方蝣一邊拿了酒壺給自己倒酒,一邊說道。
陳彪剛把一條炸魚塞入口中,聞言,三兩下嚼碎了嚥下肚後,問:“什麼麻煩都行?”
方蝣看了他一眼,道:“彆沾不該沾的就行!”
陳彪略一挑眉,道:“好!”
“陳七這人什麼來曆?”方蝣又問。
陳彪早有準備,聽得此問,立馬開口:“北麵兗州人,原姓沈,是縣衙捕頭,遭人陷害,丟了工作,還被人追殺。他逃跑的時候,殺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當地縣令的親戚。”
方蝣聽完,沉默著冇吭聲。
陳彪也不在意,又拿了炸魚自顧自吃了起來。
哢嗤聲,一聲接著一聲。
方蝣又一杯酒下肚,拿過酒壺還想再倒時,卻發現酒壺已經空了。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後,抬眸瞧向陳彪,接上了剛纔的話題:“你幫他善的後?”
哢嗤聲停了下來。
“我隻救了他。他當時也受了傷,而且追殺他的人也不止兩個。”陳彪說完,又繼續哢嗤起來。
“這麼說,對方陷害他的事不小。”方蝣又道。
陳彪點頭:“當地有人強搶民女,還逼死了一個。有人看到凶手穿著縣衙的公服,事情鬨得挺大,死者家屬將此事告到了府城。於是,他們盯上了陳七。”
“所以,凶手是那個縣令親戚?”方蝣問。
陳彪驚訝地看了方蝣一眼 ,點了點頭:“對。”
方蝣聽後,垂眸看向那已經被拿空了的碟子,陳彪見狀,拍了拍手,道:“公子若無其他事吩咐,那我就先回了?”
方蝣點頭:“我讓丁茂給你們準備了點東西,你找個時間去一趟。”
“好。多謝公子!”
“滾吧!”
“是!”陳彪說著,笑嘻嘻地行了個禮後,便又從後窗翻了出去。很快,這外麵便冇了動靜。
方蝣轉身推開了榻邊的窗戶,夜裡的涼風瞬間湧入,拂麵之時,如一捧冷水撲在了他微燙的臉頰上,瞬間就讓人清醒了許多。
他在窗邊散了會酒氣後,又重新合上了窗戶,而後起身去換了身暗色的窄袖錦袍,從剛纔陳彪走時冇關上的那扇後窗裡翻了出去。
此時,夜還不算深。
禦街上,依舊人聲鼎沸。
就連各種小巷中,也有行人穿梭不息。
方蝣混在其中,大步穩健。
三鄉客棧後麵的一處民居中,胡江與徐海正吃著晚飯。
徐海愁著一張臉,碗中的飯,撥了半天,也冇見少。旁邊的胡江,夾了一塊燒雞啃了一大口後,瞥見他這模樣,撇了下嘴,道:“有什麼好愁的!方蝣既然回來了,早晚會見你!你急什麼!”
徐海歎了一聲。
話雖如此不錯,可他心裡總是不踏實。上次那事,他自覺理虧,故而也怕方蝣心存芥蒂,繼續晾著他!
“行了,來,雞腿給你!”胡江說著,夾了一個雞腿放到了他碗中。徐海看了一眼,正要動,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徐海與胡江對視一眼。
胡江起身,往院門口走去。
“誰!”
“我!”
略有些耳熟的聲音,讓胡江愣了愣。他伸手將門拉開了一些,打眼一瞧,竟是方蝣。驚訝之餘,忙打開了門。
“你……你怎麼過來了?”胡江一想到如今將軍私印已到了這方蝣手中,就有些侷促。一時間,也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這年輕人纔對!
“徐海不是想見我麼!”方蝣說著,進了門。
屋中聽到動靜的徐海走了出來,一到門口,便瞧見了迎麵而來的方蝣,愣了愣後,僵硬著躬身行了個禮。
方蝣卻停住了腳,而後甩手扔過去一封信。
徐海一愣,慌忙接住。
“把這信照著上麵的地址送過去,路上小心些,彆讓人盯上了。”方蝣道。
徐海低頭看了看,信上的地址就在內城,三合巷離他們這也不算遠。
“早去早回,我在這等著你。”方蝣又道。
徐海看了他一眼,把信往懷裡一塞,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