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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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過去了七八天時間。
河堤決口修補一事進展十分順利,如無意外,頂多再有個七八天功夫,這決口就能完全補上了。
如今徽州府境內積水已經儘數消退,淮水水位也已迴歸尋常,隻要決口補上,曹越和方蝣的賑災一事便算是圓滿結束了。剩下的河堤加固,還有流民安置等工作,自有縣令張泉會主持,無需曹越他們繼續留在這邊守著。
而這一點,不僅方蝣他們明白,其他人顯然也明白。
城北,土地廟後的貧民區中,破舊的土坯房內,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十來個穿著短褂的男子,或坐或站,置身其中,一個個都麵色不佳。
上首一張缺了個角的方桌旁,坐了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沉著臉,掃了眼屋中的人後,忽地開口:“我們不能在這麼等下去了!”
他這話落,前麵不遠倚門站著的一個男子接過了話:“可是,我們現在根本做不了什麼!那姓龐的,一直在找我們。但凡我們敢動,定會被他發現!”
“最關鍵是,那方蝣天天在縣衙後院待著,什麼都不做,連門都不出,我們連出手的機會都找不到!”另一人跟了一句。
中年男人沉默了下來。
這兩人說得確實冇錯,他們如今的處境,十分尷尬。龐勇明的人每天四處在找他們,他們連出門采買都得小心翼翼,而方蝣又一直躲在縣衙後院當甩手掌櫃,什麼都不管不做,他們連想搞破壞都找不到機會。
可,難道事情就隻能這樣了嗎?
中年男人忽地眼睛一眯,而後輕輕笑了起來。
其他人不明所以,有人忍不住問道:“老大,你笑什麼!”
中年男人答道:“我笑自己蠢!”
其他幾人一聽,心頭詫異的同時,更添疑惑。
“其實,方蝣早就親自把機會送到我們麵前了,我竟然一直冇發現。”中年男人又道。
“什麼機會?”
中年男人看著說話之人,微微一笑:“方蝣帶來的那批糧!”
話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有幾人反應快,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有人轉不過彎,更加不解。
中年男人卻並未多解釋,而是叫過一人,湊到他耳邊低聲囑咐了起來。
院外狹窄的巷道中,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三三兩兩地躲在牆角陰涼處,靠牆打盹。忽然,不遠處的院門嘎吱一聲開了。
一個戴著笠帽的男子從裡麵走了出來,關上門後,又左右看了一眼,才轉身順著巷子往另一頭走去。
牆邊那幾個乞丐中,有兩人睜開了眼,朝那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後,其中一人突然一腳踢到了旁邊坐著的一個乞丐身上。
那乞丐原本正酣眠,被這一腳突然驚醒,當即大罵起來,甚至,還覺不夠解氣,又操起懷中的小棍,朝著踢他的王八蛋打來。
後者捱了一棍,罵罵咧咧地起身就跑。
那乞丐見他跑了,本不想追,可不料,這時旁邊有人提醒了一句:“他好像偷了你先前藏起來的那半個饅頭!”
那乞丐低頭一摸身上,果然不見了那半個饅頭,頓時眼都紅了,怒喊道:“狗孃養的,敢偷老子吃的,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跟你姓!”聲音未落,人就已經提著棍衝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追上了先前從那小院出來的男子。
男子警惕讓到一旁,右手不著痕跡地落到了腰間。
可那兩乞丐經過他身邊時,毫不停留,甚至都冇有看他一眼。
很快,那兩乞丐就消失在了前方巷子拐角處。
男子微微鬆了口氣,繼續往外走。
一刻鐘後。
縣衙後院,花園旁邊的遊廊中,涼風習習,格外舒適。
方蝣讓陳七搬了個躺椅放在那,他就靠在那躺椅上,一邊看書,一邊喝茶,倒也愜意。
忽然,有人從前院匆匆而來。
“公子!”
方蝣抬眼看他。
“土地廟那邊有動靜了,他們安排了一個人出城,李叔已經跟上去了!”
方蝣微微挑了下眉,這些老鼠總算是忍不住了。“他一個人跟去的?”
來人回答:“還有薑六!”
方蝣點點頭,冇再說話。
來人見狀,拱手告退。
他走後,陳七看了眼神色如常的方蝣,忍不住問道:“公子,那些人這次打算做什麼?”
方蝣撩了他一眼,反問:“你覺得他們會做什麼?”
陳七想了想,而後搖了搖頭:“我想不出來!”
方蝣看著他,淡淡笑道:“我也想不出來!”
陳七一愣,他其實有些不太相信。
可方蝣卻說:“我又不是什麼神仙,還能什麼都算得到啊!”
陳七一想,似乎也對。
可,方蝣真的毫無猜測嗎?
傍晚。
晚霞似火,緋紅漫天。城中那些高聳的白牆黑瓦都在這一刻的絢爛中,少了幾分往日的沉悶,多了幾分豔麗。
已經好幾日冇出過縣衙的方蝣,忽然帶著陳七出了門。
他坐著馬車,在街上轉了一圈,打了一斤酒,又買了些小孩子愛吃的糖果糕點,然後去了營區。
到了營區後,他把帶來的糖果糕點讓陳七送去給孩子們,自己則拎著那斤酒,去了龐勇明的屋子。
龐勇明看到他出現,倒是頗為驚喜。
“其實我也正打算去找方官人呢!”他一邊請方蝣坐下,一邊說道。
方蝣聞言,訝異道:“龐將軍有事?”
龐勇明訕笑了一下,道:“說出來讓你見笑。上次那事之後這麼多天了,我這邊還一點線索都冇找到。再這麼下去,等回了京中,我不好交代!所以,想請方官人幫我想想辦法!”
方蝣聽後,忙道:“將軍這話言重了,你我都是奉國主之命來的這裡,大家都是一條船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又何來幫這個字!”說著,他微微頓了頓後,又繼續道:“其實,我倒是覺得將軍不必著急。對方上次在您這折損了好些人手,又暴露了張副官這顆棋子,他們肯定不會甘心。眼下河堤那邊進展順利,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了,他們肯定比我們著急,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龐勇明想了想,似乎在理。
“你的意思是,他們肯定還會再出手?”他問。
方蝣點頭:“我是這麼認為的。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對方的目的可能隻是想給我們找些不痛快,那麼現在他們損失了這麼多,那他們心中必然會不甘心,他們要的,自然也會更多。您說是不是?”
龐勇明下意識地點頭。
方蝣見狀,拿過剛纔他帶來的酒,往龐勇明麵前一擺,道:“今天過來,本是想來找將軍喝一口的,不知將軍現在可有心情?”
龐勇明看著那酒壺,稍一遲疑,便想開口答應。可話還未出口,門外突然進來了人。
來人神色略透著幾分焦急,一進門便想開口說話,可目光瞥見方蝣後,頓時又止住了。
方蝣見狀,識趣得很:“我先去看看孩子,將軍先忙!”說罷,起身就走。
龐勇明也冇跟他客氣,等他走後,便瞧向了來人:“怎麼了?”
來人道:“找到張副官了!”
龐勇明一聽,頓喜:“在哪?”
“就在城裡!”來人答道:“我們的人已經盯上他了,隨時可以動手,就等您下令!”
龐勇明聞言,眼睛一眯,些許厲色從眼底一閃而過,道:“先不著急,他突然現身,肯定有事。先盯著他,看看他見了什麼人。”
“是!”
……
……
天邊晚霞逐漸散去,暮色緩緩而至。
有些昏沉的天光裡,那些孩子在廊下的台階上坐著,各自捧著一個大碗,碗中飯菜冒著尖。
這些孩子搬到這,已經有大半個月了。原本一個個麵黃肌瘦的孩子,如今精神了不少,甚至不少孩子看著明顯胖了不少。
方蝣並未靠近過去,遠遠地倚在牆邊,靜靜地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
“怎麼不過去?”龐勇明的聲音從後麵傳了過來。
方蝣收回目光,回頭笑道:“我過去了,那些孩子吃飯都吃不自在!”說著,又岔開了話題,問他:“將軍是來叫我過去喝酒的?”
龐勇明訕笑了一下道:“今日這頓酒,龐某恐怕是陪不成了!臨時有點事,隻能抱歉了!改日,我請你喝酒!”
“行!那我可等著!”方蝣笑道。
“好!方官人放心,龐某定不食言!”龐勇明也跟著笑道。
方蝣帶著陳七從營區離開不久,龐勇明也帶著人離開了營區。
城中最繁華的主街上,有家林記酒樓。
酒樓二樓西麵的雅間中,張副官與另外兩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圓桌上,各色菜肴,擺了滿桌。
張副官伸手拿過一旁酒壺,起身,給眼前二人分彆滿上了酒。
“先前跟你們說的,都記住了嗎?”張副官問。
那兩人垂著腦袋,聞言,先後點了點頭。
“都給我精神點,一千兩換你們一條命,你們不虧!”張副官見他們倆垂頭喪氣的,不悅地嗬斥道。
兩人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點頭:“我們明白的!”
“行!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張副官說完,起了身,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看了一眼後,轉身去了窗邊,探頭往窗下打量了一眼,確定冇有人盯著後,坐上窗台,一個縱身便跳了下去。
此時,暮色已沉。
桌邊兩人看著滿桌佳肴,卻毫無胃口。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苦笑了一下後,又各自拿過酒杯,灌了下去。
一杯接著一杯。
直到壺中見底,其中一人起身走去門邊,開了門大喊:“小二……”
話落,有數道人影忽然從兩側廊道中同時現身,直奔他而來。他連驚慌都來不及表現出來,就被人摁倒在地。
龐勇明在最後進來,看了眼被摁在地上的兩人,再看一眼再無其他人的房間,不由得沉下了臉。
“將軍,張副官不見了!”
龐勇明冷冷盯了他一眼後,斥道:“把人先帶回去!”
戌末前後。
方蝣歪在床頭正打著盹。忽然,他眉頭一皺,猛地睜開了眼。微白的臉上,隱見冷汗浮現。眼中,驚懼閃爍,片刻,才平靜下來。
方蝣閉了閉眼,緩了緩神後,開口將門外守著的陳七叫了進來:“什麼時辰了?”
陳七回答:“快亥時了!”
方蝣微微皺眉:“李海那邊可有訊息了?”
陳七搖頭:“還冇有。”
方蝣的眉頭不由皺緊了些。
片刻後,他吩咐陳七:“幫我去打盆溫水來!”
陳七應下後出去,冇多久,卻又去而複返。
“公子,龐將軍帶人過來了……”陳七看著方蝣,欲言又止。
方蝣見他神色不對,便問:“怎麼了?”
陳七答道:“恐是來者不善!”
方蝣稍一愣,便微微笑了起來:“冇事。”說罷,拿過外衣穿在了身上後,便往外走去。剛到門口,龐將軍就帶著人到了。
“將軍深夜而來,氣勢洶洶,看著不像是來找我喝酒的!”方蝣止住腳,笑眯眯地看著他。
龐勇明盯著神色複雜。
說實話,僅憑那兩人的口供,並不能斷定那些流匪和方蝣有關。
可事情確實湊巧。
他這邊丟了糧,之後,方蝣就帶了糧來。
而且,以方蝣的財力,供養這麼一批打手,並不難。
再加上,當初方蝣到池安縣後,幾次跟他討論丟糧一事,現在回想,都有刻意將他往幕後之人是衝他去的嫌疑。
最關鍵,還是今天傍晚的時候,方蝣突然來找他喝酒。
方蝣在城內這麼多天,也冇找他喝過酒,偏偏就今天,正好是張副官出現在城裡的時候,方蝣來了,就好像是來特意盯著他,給張副官通風報信的。
這幾點加在一處,他很難不懷疑方蝣。
“龐某確實不是來找方官人喝酒的!”龐將軍說著,一揮手,他身後神武軍頓時大步上前,朝著方蝣圍了過來。
陳七一見,立馬拔刀要上前,被方蝣一把攔住了。
“急什麼!”方蝣衝陳七笑道:“你家公子好歹也是五品朝奉大夫,再說了,龐將軍是個好人,不會亂來的!”說著,他又轉頭瞧向龐勇明,笑問:“龐將軍,你說呢?”
龐勇明眸光閃了閃,旋即道:“方官人,我那邊抓到了兩個人,問出了一點事,現在想請你跟我走一趟,還請方官人配合一下。”
“可以!”方蝣二話不說,直接應了下來。
他這般坦蕩順從,倒是讓龐勇明有些意外。他詫異地看了一眼方蝣後,側身讓到了一邊:“那,方官人請吧!”
方蝣轉頭吩咐陳七:“你留下!”
陳七儘管不放心,卻也知道他此刻留下纔是最明智的。